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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 3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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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众守城士兵呼啦啦转身行礼:“拜见大人,一切正常!这有个南越来的难民,小的马上就轰走他。”
士兵答完话回头一看,刚刚眼前那个难民居然一声不吭自己走了,一瘸一拐走得还挺快。
他赶紧回头奉承:“大人威武,那难民一见着您,就被大人的神武之气吓走了,往常的人都得纠缠好一会子呢。”
旁的士兵不甘示弱,大声道:“南越发了大水,这几天想要混进城的南越人一波又一波的,大人只管放心,小的们一个都不会放进来!”
他话音未落,却看到那位连贺将军都要对他恭恭敬敬的,据说是从京城来的大官,脚步匆匆,往那个难民离开的方向追去了。
沈辞此行是要见云璟的,但是,却不希望是这样的重逢。
他不想,让云璟看到他如此的狼狈、落魄、不堪一击。
还好他现在这样子,就算是故人相见,也未必认得出,暂时先避一避吧。
“请留步。”
那个声音居然又近了,好像跟着他来了似的,沈辞微微一顿,走得更快了,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急什么。
一只手按住他的肩膀:“冒犯了,这位兄台莫怕,只是想问你几句话,别无他意。”
无数个念头在沈辞脑海里翻江倒海,惊涛拍岸的过了个遍,他才后知后觉的明白对方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沈辞想,还好他的表情撑住了,并没有什么变化,还是一副很淡定的样子,才在对方客气冷淡的表情下不至于失态。
那双熟悉的桃花眼里没有一丝熟悉的神情,喜悦、爱上甚至是痛恨,都没有,只是丝毫不含感情的平平淡淡地看着他。
这个人的样貌还是那样的熟悉,只是他的神情陌生到判若两人。
他前生今世,看向沈辞的每一个眼神,从来都毫无保留地带着强烈得要溢出来的感情,不管是强烈的爱、欲望,还是强烈的恨。
从来都很分明,让你一眼就能看明白,丝毫无法忽略。
可现在他的表情,足以把沈辞的心一瞬间冷冻成冰,让他的嘴巴也被封印,怎么也叫不出他的名字。
沈辞忍过胸中那股汹涌而来的能令人窒息的酸楚:“大人请讲。”
云璟负手看了看他们来时的方向:“兄台可是家乡发了大水,不知灾情如何啊?”
“正是,大雨数日不歇,满城尽淹,不知何时才能退却。”
“南越的官府应当也有安置之处吧,为何不就近等候,却想要来我大梁呢?莫非官府有什么不当之处?”
“并无此事,是……草民想要投奔亲友。”
“哦……可有文牒在身?只怕这城门不好进,本官倒是可以为兄台通融一下……”
“没有,夜半出逃,留得命在已是不易,哪里还有心思去拿文牒。”
沈辞退了一步:“大人请回吧,一介草民,不劳大人费心了。”
他很少在别人向他表露善意的时候这样失礼,只是再说下去,他就没办法再控制自己的情绪和铺天盖地而来的软弱了。
云璟现在看起来很好,只是像不认识他了一样。
入夜,三人就近找了个破庙,生了堆火。
白天里沈辞跟一个看起来就是大官的人说了好几句话,阿景和吴掌柜他们都是看见了的,只是沈辞回来明显心情不好,话也不说,他们也不敢问。
沈辞一遍又一遍回想白天遇到云璟时,交谈的那几句话,他的态度看起来竟毫无伪装。
怪不得。到现在,云璟都没有来找他,原来,他已经不记得他了。
周围极静,除了柴火荜拨声,再无声响。忽然响起的咕咕声就分外令人注意,沈辞回过神来,见阿景捂着肚子,有些不好意思地偷瞥他。
再一转头,看见吴掌柜一双小眼睁得老大望着自己,一副小心翼翼生怕打扰到他的表情。
沈辞久不说话,清了清嗓子:“二位,对不住了。”
“嗨,沈大哥,这算什么,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大梁去不了,咱们就去别的地方讨生活嘛!”
“沈先生不是说相熟之人吗,莫非是有什么难处,才进不得城?不妨说出来咱们想想办法。”
阿景与吴掌柜异口同声,想必各自在心里憋了许久,说完后对视一眼,又同时改口。
“也是,说不定有什么办法呢,是不是今天跟你说话那个人欺负你了?哼,那些狗官都不是好东西!”
“去别处也行,沈先生的本事小的是佩服的,以后还全仰仗沈先生呢。”
两个人又讪讪对视一眼,沈辞心中苦闷,却也忍不住笑了一声:“让你们担心了,其实没什么事。”
他想了想:“不过,我们或许不能去大梁了。”
如果云璟已经忘了他,那他还有什么必要再回去打扰他呢。
况且,他也做不来那种死缠烂打非要别人想起自己的事情来。
“不过你们放心,我之前在临近的小城里还有处宅子,那里水患不严重,尚可以一住,也有些钱财,虽然不多,但再开个小医馆是……”
他话未说完,破庙外忽然传出不小的声响,好像有什么东西从房顶上掉下来了。夜深人静时来这么一下着实吓人,阿景和吴掌柜惊叫着抱在一起。
沈辞站起身来,警觉地看着只剩半边的庙门。
应该是有人从房顶上掉下来了,只是以他的耳力,居然没有发现这么近的地方,埋伏了一个人。
不管这人是谁,必定武功十分高强,这样的高手应该不会是冲着阿景与吴掌柜来的。
可是,清尘应该是死了,云璟不记得自己了,沈辞实在想不到还有谁,会冲着他来。
庙门嘎吱一声被推开了,走进来的人,令沈辞万万没想到。
贺平宁与庙中三人面面相觑,谁都没有开口说话。
她咳了一声,又与阿景,吴掌柜,沈辞三个人互相望了望,发现还是没人有打算开口的意思。
贺平宁又咳一声:“我……带了吃的。”
阿景和吴掌柜在庙里,狼吞虎咽地吃着烧饼夹肉,幸福得热泪盈眶,心里都觉得自己捡到宝了。
天无绝人之路,吉人自有天相,能找到吉人抱大腿也是很厉害的嘛。
沈辞和贺平宁站在庙外,许久不见,一时相对无言。
还是沈辞先笑了一声:“我忽然发现,怎么每次我最落魄的时候,都是贺将军最先找到我,帮助我,这要是换了别人,怕不早就芳心暗许了。”
贺平宁苦笑:“沈兄说笑了,我也不过是忠君之事罢了。”
沈辞微微一愣:“是……陛下让你来的?”
贺平宁心道不好,忙说:“从前保护先生,都是陛下的命令,今日来倒不是,是……有件事情想跟沈兄解释。”
贺平宁一向是干练爽快的,如今却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沈辞感觉,已经猜到她要说什么了。
“陛下重伤之后,身子一直不太好,之前来南越找沈兄,也是强撑着的。那日你忽然不见,我和陛下找到你的时候,却见你跳下山崖。陛下当时就晕过去,大病了一场,醒来之后,就忘了许多事情。”
沈辞不知道说什么,便点点头。
“所以今日之事,还望沈兄莫怪,陛下他真的是不记得了。不过,他这些日子一直沉默寡言,今日居然会主动向沈兄搭话,倒是十分意外。”
沈辞道:“不知陛下与将军为何在此处?”
“陛下身上有伤未愈,又添失忆之症,实在不能舟车劳顿了,我便对外称他是京中前来视察的官员,遇了匪徒受伤,就在这里将养好了再回京。没想到竟又遇到沈兄,真是意外之喜啊。”
“……”
贺平宁察言观色:“沈兄大难不死,想必也有一段奇缘,不如我们先回城中,修整一番,咱们再秉烛长谈,如何?”
沈辞想了一想:“贺将军,我今日看陛下行动自如,已好很多了,你们还是尽快回京吧。若他日有缘再见,我定扫榻以待,与将军畅谈一番。”
贺平宁听出沈辞话里的意思,瞪大眼睛道:“沈大人你、你不跟我们回京吗?”
沈辞依旧淡淡地笑着:“沈某早已辞官了,将军。如今知道陛下很好,便更无牵挂,山高水长,咱们有缘再见吧。”
贺平宁一瞬间千万个挽留的理由涌上脑海,她想说你如今已遭难如此,身无分文,破庙容身,何不回京去安享锦衣玉食呢?
但是看着面前人,这话说出来竟毫无底气。
沈辞现在的样子实在是落魄至极的,从水里泥里逃出命来的人,又经过了这么多天的跋涉,衣衫磨损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更别说身上新伤未好又叠旧伤,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
纵使沈辞是个极爱干净的人,尽力保持着面容的整洁,却也掩盖不住这些天来的奔波劳累,黯淡而瘦削,好像一下子老了好几岁。
只有他一双眼睛依然淡然沉静,看着人的气势,与从前那个呼风唤雨的‘摄政王’没什么区别。
贺平宁只得喃喃道:“陛下他……他不好,一点都不好。”她苦恼地叹了口气,“沈大人,你随我回京吧,陛下最信任的人就是你,你若回去了,说不定陛下还能快点恢复记忆呢。”
沈辞平静道:“将军,我观陛下神志很清晰,虽然不认得我,却还记得打探南越的情报。你不觉得,陛下现在这样就是最好的吗?”
贺平宁:“……”
“恢复了记忆,又能如何?之所以会忘掉,或许是不想再记起也未可知。我若回去,让陛下想起来了,又会有什么好事吗?”
从今往后,他做他的千秋帝王,我做我的闲散小民,从此,生生世世,两不相记起。
或许才是最好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