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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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辞感觉自己跑不动了。
从那一日他被朝臣纷纷参奏，到如今，不服王命，聚众谋逆的罪名一个接一个扣下来，获罪抄家，东躲西藏，惶惶然如丧家之犬，被抓到也是迟早的事。
雨后的山路湿润滑腻，他刚才慌不择路时就已经又摔伤了腿，可身后的脚步声已经很近了。
沈辞一瘸一拐地走到悬崖边上，跑不动，就不跑了吧。
他望着满山青翠欲滴的树木，若命中注定这里会成为他的埋骨地，倒也还不错。
身后禁军已至，带着静默的杀气将他围住。
身着华服的云璟缓缓走上前来，一双桃花眼里三分煞气，又隐隐一丝得意。
他已铲除了曾经权倾朝野的摄政王所有势力，收回了镇国大将军的全部兵权，如今海清河晏，江山太平，这个年轻的帝王翻手为云覆手雨，普天之下再无人敢有半分违逆。
他早就不是沈辞当年在南湖遇到的，怯生生扯着他的衣角求他救救自己的小小少年了。
就算沈辞是他的师父，是他的救命恩人，那又如何？
他是帝王，是世间至高无上的存在，他想要的，任何人都不能阻止。
他要沈辞永远陪在他身边，为此，哪怕打断他的双腿，折了他的翅膀，也在所不惜。
云璟薄唇微动：“先生，你我走到今日，先生可有后悔？”
沈辞独立崖边，衣袍被山风吹拂如流云卷动，他恋恋不舍地将眼神从山峦上移过来，瞥了云璟一眼。
男子在山路上狼狈奔逃了半日，身上早不能算光鲜，即便如此，他独立在山崖之上，漠然投过来的一眼，还是让云璟心神一动，又酸又痒。
他心跳加快，不由自主地往前走：“你过来——”
却已来不及了，沈辞露出淡淡的笑容，似乎很疲倦，又像是十分解脱：“我一生之中最后悔的事，就是南湖之夜，救了你。”
他转身，谁都来不及阻止，就像一片云一样飘下去了。云璟目呲欲裂地扑上来，却什么都没有抓住。
沈辞想，他这一生，曾伫立云端，也曾堕入尘泥。好在最后，他也算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了。
跟云璟斗了一辈子，他先走一步，到如今，他依旧不想怪他怨他，只愿来生，不，只愿今后生生世世，与他再不相见。
可他没想到的是，在他跳下去的下一个瞬间，云璟也随他纵身一跃。
他要沈辞永远陪在他身边，为此，权势，财富，甚至他自己的生命，全都可以不要。
生或者死，先生，你都休想离开我。
黄泉路上，我也要缠着你，生生世世！
……
沈辞从马车上醒来，一时不知今夕何年。
他记得自己被云璟率兵追着逼到了悬崖上，他已无求生之意，毅然跳了崖，为何此时不在黄泉路上，却出现在这马车里？
车外马蹄声阵阵，街上不时传来路人的说话声，分外真实，昭示着这并非梦境。
他……重生了？
马车的帘子被掀开了，露出一张淳朴可爱，小白兔似的笑脸：“先生，我们到京城啦！街上好多好吃的呀，先生你饿不饿？”
沈辞眼眶一热。
这是他当初离开皇宫，在民间游历那三年所收的义子，沈霖。
这孩子全然信任他，敬爱他，可是上一世，他却没有保护好他，眼睁睁看着他惨死在自己面前。
他好容易才忍下喉头的哽咽，温言道：“我不饿，你想吃什么，就去买吧，多买点，我在这里等着你。”
沈霖第一次来到京城，初见繁华似锦，早已按奈不住，一得了允许就欢天喜地地去了，只留沈辞独自在马车中静静思索。
他回忆起来了，现在正是他在民间游历了三年，却被病危的皇帝一纸召回京城的时候。
沈辞有些苦恼，上一世，也就是他这次回到京城之后，就与云璟正式撕破脸了，之后两相争斗，再无宁日，他的命运也就是从这里一步步走向灭亡。
既然都重生了，为何不再早一点，让他有机会改变命运呢？
不过，他还是有机会的，曾经心如死灰，才不顾鱼死网破奋力一搏。如今沈辞却不想再那么强硬，跟云璟两败俱伤了。
至少现在，大家都还活着，这一次，他至少可以保住身边人的性命。
他现在已经入京了，按照上一世的发展，清尘就要奉旨率人前来迎接他了。
想到清尘，沈辞心中又是一酸。
清尘是大梁的大皇子，如今已封了王。
他相貌酷似其母，俊美矜贵，神色总是带着些孤傲冷淡的忧郁。
他的母亲是皇帝微时宠幸过的一个西夷女子，是皇帝最不愿回忆的耻辱历史，他则是帝王最不喜的皇子，如果不是皇帝子嗣稀少，他甚至都不会被接入宫中养大。
沈辞进宫那年，云璟还是个十岁的孩子，清尘已经十六岁了，却仍与云璟一同念书。
沈辞初次去国子监讲学，云璟扑上来抱住他快乐地说个不停，清尘只是淡漠地看了他一眼，点头示意。
只是那一眼，却让沈辞再不能忘。
他想说，他看得懂那一潭波澜不惊下隐隐翻涌的愤懑、怨恨和压抑，他都懂。
但落花有意，即便他年轻时容貌亦堪绝世，可无论是在他明为国子监祭酒实则是太子娈宠遭人鄙薄之时，还是在他日后名义上是小小的太子太傅实则权倾朝野之时，清尘都吝于给他一丝眼神，一点笑容。
可他心中总不能忘怀那个眼神，无论清尘日后做了什么过分之事，他总是忍不住对清尘多加宽容优纵。
只可惜他的保护似乎更能激起云璟的怒火，清尘上一世依旧不得善终，被云璟亲手所杀。
不过现在不是忆往昔的时候，他必须尽快采取行动了。
沈辞透过帘子看向车外，心中拿定了主意。
清尘到了的时候，正好看到一架马车不知为何受了惊，发疯狂奔，但京城房屋密集，那马狂奔不过几步，就一头撞在墙壁上，倒也未伤着人，只是马车翻了，不知车中人是否有事。
周围三三两两围着人在议论，那马还卧在地上发疯喘气撩蹄子，也没人敢上去看。
清尘认得出那匹马，是当初沈辞离京时，云璟亲自挑选赐给他的千里良驹。
他面无表情，拔剑而上，干净利索将马脖子抹断，掀开了帘子。
车中人跌坐着，似乎昏迷了，一丝鲜血从额头上流下，衬得那人愈加面白如玉。
三年未见，这人早已不是盛年，却似乎一点儿也不见老。
清尘面色沉沉，站在原地注视了他一会儿，才把沈辞从破损的马车里抱下来，打马回宫。
沈辞睁开眼睛。
他其实并没有昏迷，只是故意撞上去有些头晕，现在已经好多了。
迷迷糊糊中他知道自己被清尘送进了宫，一群人乱哄哄地围着他看伤更衣，现在终于安静下来了。
这里不是他上一世的文华殿，而是……东宫。
是他最初进宫时居住的地方，是他一生之中最不愿记起的，屈辱之地。
沈辞曾经也有过封相拜将的梦想，这并非狂妄，他确实有这个实力。
他年方弱冠就中了探花郎，放榜当日在京城踏马长歌，恰逢京中游侠在湖中岛比武为乐，他兴致大起，运起轻功，在湖边围观的人群一片惊叹声中飞到湖心岛上。
那时他年轻气盛，安心要使众人叹服，使出了平生绝技，将一柄长剑舞得如同流花飞雪，那一众游侠不敌，纷纷败落。
白衣少年身形翩魅，拂柳踏浪，仿若神仙中人。他轻飘飘地飞回岸边，顺手还救了一个被拥挤的人群挤下岸险些落入湖中的小男孩。
文武双全！
貌若潘安！
侠肝义胆！
新科探花郎的名声一夜之间响彻都城，甚至压过了状元郎的风头。
那是沈辞人生中最为志得意满的一天，所谓最为志得意满，就是说从那以后，就全是郁郁不得志，事事不圆满了。
他随着众人一同游街到了晚上，又一同去看花灯，没想到那个被他救下的小男孩居然一直跟着他，趁无人时，拉着他的衣角苦苦哀求，说有坏人在追杀他，求他救救他。
那个小男孩有一双极能迷惑人的桃花眼，眼尾微微下沉，眼窝很深，在夜色下明亮又无辜，沈辞莫名觉得他像一只吐着舌头，用毛茸茸脑袋顶他手心的小狗。
沈辞那时还年轻，心高气盛，保护一个孩子罢了，又有何难。
他一口应下了。
若有人问他，从人间到无间的契机是什么？
于沈辞而言，只是一句付错了人的：“好，我保护你。”
“先生怎么样了？”
“回禀太子殿下，太傅大人身体无碍，已经上过药了，许是受了惊吓，犹在昏迷之中。”
有人掀开珠帘走进来了，脚步声放得很轻，悄然立在床前。
沈辞装睡，心中揣测云璟想要做什么。
上一世他回来之后，云璟冷笑着捏住他的下巴，满眼嘲弄恶毒：“先生，你跑了三年又如何，不还是得乖乖回到我身边来？你纵是能翻了天去，也只是本殿下的娈宠！你最好记清楚这点！”
沈辞从那一刻彻底对他死了心，两人从此恩断义绝，不死不休。
这一世他不想再那般决绝，不管云璟如何挑衅，他隐忍些就是了。不再大出风头，不再只手遮天，也不再跟他作对，只要大家都能活下去就好。
一只手抚上他的脸，轻柔而缠绵，冰凉的触感让沈辞纤长的睫毛微微一颤，装睡不下去了，他缓缓睁开眼睛。
“先生……”
云璟似乎没想到他会醒来，有些惊讶。
沈辞看着眼前的青年，他今年刚刚及冠，生得肩宽腿长，身量高挑，匀称身躯上覆着一层薄薄的肌肉，因常年习武而敏捷有力。只有那双桃花眼依旧如幼时般黑深而明亮，眼尾微微垂着，看起来无辜又能迷惑人。
不过再怎样惑人心魂，沈辞也是不会再动容的了。
他挣扎着坐起来要给云璟行礼，却被他一把抱住，紧紧揽在怀中。
沈辞一时有些仲愣，这样热烈的怀抱，在他们之间也只存在于云璟幼时那一小段还算和谐的时光中。
“殿下，这样于礼不合……”
“先生，”云璟恍若未闻，反而又把他抱得紧了些，勒得沈辞喘不过气来，“先生，我不会再让你受伤了，是我不好。”
沈辞心中惊疑，却只道：“殿下何出此言，臣惶恐。”
他任由云璟抱了一会儿，才慢慢推开他，却见青年眼圈红了。
怎么重来一世，他还没有改变什么，云璟却变得与前世判若两人？难道这一世之前的发展与前世不同吗？
云璟一双眼睛微微湿润，亮如点漆似的看着他，他有一副极英俊的面容，这样看着人的时候，会让人错觉他对你情深似海。
沈辞心中忽然警醒，前世，他沦陷在这种错觉里，差一点儿就万劫不复。
人岂能在同样的地方摔倒两次？
沈辞垂下眼眸，声音虚弱：“陛下看重臣，召我回京，臣感激涕零，但殿下也看到了，臣如今老病之身，又受了惊吓，实在不堪大任，还请殿下如实向陛下回报，容臣回乡下养病。”
云璟笑了：“先生，父皇重病需静养，如今政务都是我在处理，让你回来的旨意，也是我发的。我不需要先生做什么，先生就在宫里养伤就是了，我会照顾好你。”
他如此坦白，沈辞一时竟想不出什么托词。云璟笑意加深了，拉起他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
云璟小时候，很喜爱做这个动作，每次见到沈辞，都要粘着他，拉过他的手贴在脸上，两只大眼睛闪闪地看着他，像一只看见肉骨头的小狗。
后来云璟长大了，他们之间的关系也愈加紧张，就少有这样亲密的时刻了。
只有一次。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