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舟》文盲日记

4、回忆从遇开始

　　千年大妖出世实属罕见，苏黎也没想到别的会长整个任期都不一定能碰到的事情，他走马上任半年就赶上了。真不知该说幸运还是不幸。
　　这边苏黎正带着人往空岐山赶，那边何无舟已经站在了陆肖面前。
　　他找了一千年。成仙后就在整片大地上布下探查的法术，一直维持至今。真正令他痛苦的，不是每日耗费大量法力的疲惫，而是千年来寻而不得的心力交瘁。
　　“终于，找到了。”
　　何无舟轻声说道，生怕眼前的人又是自己的一场梦境，声音一大，梦就醒了。饶是拥有改天换地之能的仙人，此刻也不免红了眼眶。

　　陆肖看着眼前的男人，那棱角分明挺拔峻逸的面孔渐渐与记忆重叠。一如当年那般肆意昂扬，又多了些岁月打磨出的沉稳。
　　他张了张嘴，话头却被何无舟喜极而泣的眼泪堵在了嗓子里。
　　何无舟冲上来紧紧把陆肖揽在怀里，力气大到仿佛要把他揉碎了塞进身体里，这样就再也不会把他弄丢了。
　　“何无舟，”陆肖伸手拍了拍何无舟宽厚的背，觉得有些话虽然伤人，但长痛不如短痛，还是提前说清楚比较好，“你应该知道，我以心献祭，后又被魂木所救之事吧？”
　　何无舟听他语气清淡，且没有像以前那样亲昵地叫自己的表字渡之，隐约觉得不太对，便慢慢松开怀中的人，转为扶着他的双肩与他对视。
　　陆肖等了一会儿，便自己接着说道：“我没了血肉之心，就也没了七情六欲。你我想再回到以前的关系，恐怕是不可能了。”

　　何无舟紧紧捏着他的双肩，刚刚恢复平静的眼睛又渐渐变红，这次竟隐隐渗出些血色。
　　“你的意思是，你不爱我了？”
　　陆肖迟疑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你既然已经成仙，也不要再纠结这些情情爱爱了，忘掉过往，今后用你的能力，好好造福人间吧。”
　　“呵，”何无舟突然笑了，眼里的血色慢慢褪去，恢复了清明，“造福人间？这人间有什么好造福的。”
　　陆肖看着眼前何无舟伶牙俐齿地与自己辩驳，突然也有些错乱了。
　　两人初识时也是这样，何无舟见自己性子清冷，便总是喜欢挑些无关紧要的毛病，想看看自己生气时是什么模样。
　　原来一个没了心，一个历经千年，有些东西却还是没变。

　　祚历七年，何无舟受封禄頌将军。
　　消息一出，惊慌失措的有之，惴惴不安的有之，痛心疾首的有之。
　　朝堂上，文官一派认为修仙者入仕从未有过先例，恐令世人觉得皇家偏袒仙道。武官一派则早就听闻何无舟去重明幻境求仙的路上顺手剿灭反贼的事迹，忧心此人入仕其他武将将无地自处。
　　总之往常总是吵作一团的文武两派如今却达成了一个共识：
　　不能让何无舟入仕。
　　不想让何无舟入朝为官的还不止这些人。
　　何无舟要入仕的消息一出，仙道大乱。谁不知修仙修得便是无欲无求之境，入朝为官蝇营狗苟乃是大忌。如今最有希望成仙的何无舟却要入仕，听闻此消息的何母惊的晕过去三天，等她醒来时得知何无舟已受封将军，又是一口老血喷出，差点当场撞死在何家列祖列宗的碑前。
　　不论外界如何动荡，何无舟就是这样一个我行我素，随心所欲的人。
　　他因好友不知所踪，便想修仙去寻他的踪迹。
　　如今又因着一人，于重明幻境前打道回府，入朝为官。

　　传闻重明幻境是成仙必经之路。
　　只有拥有成仙资格与实力的人才能找到重明幻境，只有通过重明幻境考验的人才能成仙。
　　何无舟当时不知，这千年无数次回想与陆肖初次相遇的场景，才突然明白，恐怕陆肖就是重明幻境给他的成仙考验。
　　铭国的西方边境气候寒冷，终年飘雪，天灾人祸不断。边境近来人心动荡，隐约有造反之势，皇上便遣陆肖这当朝宰相前往边境救济灾民，以示朝廷安抚之意。
　　然而当地反贼已远远超出了地方官上报的情况，根本没等陆肖一行抵达需要赈灾的村子，便被贼人拦了下来。
　　陆肖虽然也带了武官，但毕竟对方人数众多，最终将己方杀了个七零八落，只剩陆肖与三名亲卫被困苍穹山的崖边。

　　何无舟就是这个时候一个人骑马经过的，若是普通山民看见这般血腥杀戮场面早就远远绕路而行了，若是侠肝义胆之士瞧见定会二话不说上前相助。
　　可何无舟二者都不是。
　　他驱马上前，趴在马背上笑眯眯地看着眼前剑拔弩张的景象。仿佛在他面前上演的不是一场屠杀，只是一出好戏罢了。
　　就在反贼犹疑此人为何而来时，陆肖一直沉稳平静的脸上突然出现了一丝惊慌，远远看了何无舟一眼，大喊道：“王大人快跑，回皇城请皇上派兵剿匪！”

　　何无舟看着顿时围上来的反贼们，无奈地挑了挑眉，心道这倒是个聪明人，可惜看不成好戏了。
　　虽说何无舟还未成仙，但其法力早已非一般修仙之人能比，更何况只是一些会拳脚功夫的普通人。不一会儿数百反贼便被何无舟杀了个片甲不留，余下几人仓皇逃窜。
　　陆肖盯着反贼逃跑的方向看了一会儿，心里有了算计，才走上前向何无舟抱手鞠了一躬，道：“方才形势紧张，无奈之下留侠士相助，如有冒犯请见谅。”

　　陆肖如今已成了个血人，一身素青色官袍被血染成了棕褐色，气色苍白的脸上也尽是血迹，分不清是他自己伤口流的血，还是旁人溅上去的血。硬生生给他这个文雅书生添上了几分出淤泥而不染的仙气。
　　何无舟看得出来，陆肖早已身心俱疲，如今不过是不清楚自己的身份，强撑着与自己周旋罢了。
　　“大人不必客气，不过我也不是什么侠士。你搅了我的反贼屠官的好戏，可是要还我一出英雄救美的，怎么样？”
　　陆肖抬头看着他，第一次露出了真实的疑惑表情，“英，英雄救美？”
　　话音未落，陆肖便感到一阵天旋地转，整个人腾空而起，被何无舟抱到了马背上。
　　察觉到自己正被何无舟揽在身前，饶是陆肖早就练就了山崩于前而不变色的功夫，此时也不免有些慌张，“侠士这是做什么，还请放我下来，我还要……”
　　何无舟突然收紧了缰绳，双臂将陆肖牢牢扣在身前，略微低头凑近陆肖耳边，稍带轻佻地说道：“还要回去集结兵马剿了那反贼老窝？别着急，英雄救美的第二幕，可不就是直闯匪窟，替美人报仇嘛。”

　　后来世人对何无舟单枪匹马屠尽整个反贼老窝一事有许多不同版本的解读。
　　有人说他侠肝义胆，路见不平，最终却因杀戮过多而无法成仙，只得回朝做官。
　　有人说他根本无心成仙，只不过借着去寻西天幻境的幌子平反贼之乱，好回来向皇上邀功请封罢了。
　　有人说他没能度过重明幻境的考验，走火入魔才大开杀戒。
　　恐怕即使世人的想象力再丰富，也猜不到何无舟仅仅是为了一出好戏就屠了千余人。有的人，天生就与仙路无缘。

　　反贼老巢外，尸横遍野。
　　进去时马上驮了一个血人，出来时马背上便是两个血人了。只不过何无舟身上没有多少是他自己伤口里流出来的血罢了。其中一处伤口，还是陆肖为了掩饰自己慌张的情绪不自觉在他手臂上掐出来的。
　　现下陆肖的脸上是真的一丝血色都没有了，纵然于官场上纵横捭阖，但他毕竟是一介文官，哪里见过这般屠戮。一时间竟只能浑身无力的靠在何无舟胸前，心想：
　　这疯子这般厉害，怕是逃也逃不掉。罢了，且看他接下来要做什么吧。

　　何无舟其实也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做什么，他平常虽然肆意妄为却也不会这么没有分寸，今天不知是怎么了，瞧见陆肖有些慌乱却又强装镇定的神情就升起了逗弄他的心思。
　　漫无目的地途径一条河边，何无舟翻身下马，从包裹里找出两件干净衣裳递给陆肖。
　　“身上粘腻得很，下水洗洗吧。洗完我送你回你的去处。”
　　陆肖才不信这疯人有这般好心，却也知道自己现在这副模样赶去最近的城堰只怕连城门都进不去，只得接了衣服。可衣服接过来，抬眼瞧见何无舟一副要两人一起下水的样子，就又有些不知所措了。只得抱在衣服定在原地，希望何无舟能看明白他的意思赶紧先下水。

　　何无舟看倒是看明白了，不过却并不想顺着他的意思来。“怎么？兄台莫非真是为娇滴滴的美人，这才不敢与我一同下水？”
　　眼见着何无舟又要编出英雄救美第三幕来，陆肖赶紧开始动手宽衣，这才堵住了他的胡言乱语。
　　待两人都梳洗干净换上白衣，陆肖才注意到这素白衣服上浅淡纹路，联想到何无舟那非人般的法术功力，不由得又有些变了神色，“难道你是……？”
　　何无舟身着雪白的仙门道服站在他对面，眸中是溢不尽却又看不透的笑意，“在下何无舟，字渡之，敢问公子尊姓大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