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墨洪月如歌》断梦残香

132、反转

　　“评事香堂，非青帮中人，不得入内！叶当家莫坏了规矩！”
　　主礼人一声喝止，在场帮众纷纷涌上前去，阻挡叶海潮一行人去路。
　　“放亮你们的招子！”
　　人群中，叶海潮一手高举，亮出一本白底红字的册子。
　　只见那小册上有四个显眼的红字，书文：义气千秋。红字正下方，乃一方方正正的红色印章，篆文四字，曰：进家证书。
　　进家证书，加入青帮的唯一凭证。上面的印章，仅有一枚，轮流掌握在杜、黄、张三位大佬手中。
　　众人惊诧不已，无数双眼直钩钩地盯着那册子看，不敢相信眼前这位刚从苏州来的新社女当家，竟然加入了青帮！
　　阿月眼力非凡，自然在远处将那进入青帮的凭证看得清楚，惊讶中看向龙三，这才反应过来，龙三应是提前知道叶海潮进入帮会，并且收了叶海潮的好处，不然不会做出这般得罪三大盘口龙头的蠢事来。
　　思付中，叶海潮洋洋得意地举着进家证书，在两个高大保镖的护卫下，穿过人群让出的甬道，信步走到几个盘口老大面前。
　　正在气头上的司徒宗将毕生的善良都用上了，才没让辈份最高的自己在帮众面前失态。他吞下一口气，伸手要叶海潮手上的册子。
　　叶海潮红唇舒展，不失礼貌地将册子交到老人手上。
　　司徒宗拿来翻开一看，铁青的脸色霎时一白！
　　付战与赖清德见了，自然奇怪，二人将册子接过来一看，眨眼间脸上惊厥的神情与司徒宗如出一辙。
　　“杜庸，杜老板……是侬的带路人？”付战指着册子第一页杜庸的签名，颇激动地质问面前的女当家。
　　叶海潮却是不以为意，昂首道：“那不写着嘛！”
　　“是假的也不一定！”赖清德在旁忿忿地说。
　　叶海潮斜睨他一眼，嘲道：“赖老板见过杜老板的手迹？”
　　赖清德暗咬牙根，一时无言以对。
　　他的确没见过杜庸的手迹，因为他从来没有机会直接同上海滩真正的大佬杜庸打过交道。叶海潮的一问，着实让这位青帮大哥在帮众面前失了脸面。
　　司徒宗年纪大，见的世面比赖清德多，他是认得杜庸手迹的。叶海潮进家证书上的介绍人签名，的确是上海滩大佬杜庸的笔迹！
　　这个苏州来的女人，到底有啥本事让杜庸给她出力？！
　　在场的青帮兄弟全都傻了眼，对这个艳丽的女当家即好奇又防备，将咄咄逼人的气势都收了一些。
　　阿月认为，当日在和平饭店，杜庸与叶海潮定是达成了某种协议。要知道加入青帮并非易事，既要有帮内前辈引路介绍，自身又要修道运，二者缺一不可。
　　所谓修道运，最初指外人新入帮会须将家财交付帮会，以证其心，以修其运。后来随着青帮势力的不断扩张，加入青帮的条件更为苛刻，不再是上交一点家财就能打通路子的，除非是仅仅是为了当马仔混口饭吃。但凡想在帮内混个位置的，自身要么有钱，要么有权，总归是能给青帮带来利益好处，这般的人物加入青帮，绝对受欢迎。
　　但叶海潮不同。她父亲一手创建的新社，在苏州的地位等同上海的青帮，实际就是另一个庞大的帮会组织。让其他帮会的成员加入青帮，没有先例，因为这在掌权者看来，这种人养不熟，通常不会舍生忘死地为帮会卖命，甚至可能成为一个不可控的因素，利用本身具有的能量蚕食帮会利益。
　　所以，也不怪青帮众人对杜庸介绍叶海潮入会感到疑惑不已。

　　司徒宗突然感到胸口痛，捂着胸找张椅子坐下。
　　主礼人恍恍然地走过去问道：“现在怎么办？”
　　司徒宗喘了一声，无奈道：“按帮规办！”
　　主礼人只得回到供桌前，继续仪式。
　　“四十九人选举结束。司徒宗一十七，付战一十二，赖清德一十七……青白堂口龙三推选叶海潮，为示公平，这四十九人，要表态！七人一组，谁先上来？”
　　叶海潮高扬手臂，笑道：“我的时间很贵，等不了，你们一起来吧！”
　　人群中传来阵阵嘲笑，看来这女当家是得意忘形，真以为有杜庸撑腰，叶家人便要怕她吗！
　　阿月见那女当家胸有成竹的模样，多了门心思，心中暗揣，叶海潮买通了龙三，该不会也将其他盘口大哥买通了？不然，她哪来的底气？不过，要是这女人真能选上话事人，就能保住小姐一家人的地位，总好过司徒宗那帮老东西当选！
　　如是想过，阿月暗中对混在人群中的八槽会兄弟递过眼色，示意他们先不要动，待形势明朗再说。
　　且听叶海潮口气如此之大，三大盘口龙头自然要借机收拾她一下，当下便同意四十九人一起表态的提议。
　　于是主礼人让四十九个人围成一圈，面朝外，背朝内，当主礼人依次走过他们面前的时候，出手表态。如此，四十九人相互不知结果，因为主礼人的隔挡，观礼的帮众也看不到人们的手势。
　　主礼人自司徒宗面前开始，先依次走过三大盘口龙头把子和管事，不出所料，三大盘口的人无一例外都回勾右手食指反对，除了阿月。
　　缠着绷带的右手握成一拳，青帮枪手选择弃权。阿月认为，在事情明朗之前，他需要为自己留条后路。
　　主礼人走到龙三面前，这位堂口大哥不出意外地伸右手拇指赞成。主礼人不禁嘲笑这粗汉不识实务。
　　不过，主礼人眼中的嘲笑，随着表态的人越来越多，反而越来越淡，最后，化作惊色。
　　主礼人回到原位，朝司徒宗的方向看了一眼，犹豫不决。
　　不明所以的帮众忍不住催促。
　　叶海潮此时却像是局外人一般，正在给神智不清的叶启山整理衣帽。
　　“叶海潮……四十三……”主礼人的声音似在发抖。
　　啥？听错了吧！
　　“多少？”帮众潮涌上前，让主礼人再报一回。
　　司徒宗的表情已接近扭曲，若不是白胡子遮了嘴唇，人们一定能看到他咬碎牙齿的样子。
　　“侬数清楚！”司徒宗狠狠地杵拐。
　　“四十三，四十三人赞成！”主礼人提高了声音。
　　是叶海潮！叶海潮选上话事人了？！
　　本该兴奋的票数，若大的香堂内却静如死寂。
　　四十九人中的堂口大哥转过身来，相互过目，暗露得色。阿月见状，肯定了自己的猜测，叶海潮当真将各家堂口的人买通了！这是何等的本事！
　　阿月同所有人一样，惊愕的目光投向那红衣女人，每一个人都在想，她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三大盘口的老人在这一刻又回到了同一条战线，厉声教训各自盘口上的堂口大哥，让他们重新当着大家的面，再投一回！
　　哈哈……
　　叶海潮笑出声，将叶启山的手放回叶君晗手中，转身对司徒宗说：“司徒老先生，开香堂的地方是你选的，上去表态的人是你定的，选人的规矩也是按你的意思办的。这结果，你没有不认的道理。送你四个字，覆水难收。”
　　“没青头！”司徒宗一声咆哮，却没人上来造势。
　　司徒宗大感意外，又喊了一声，仍不见码头上的盘口马仔前来帮忙。
　　阿月眼中流露一丝玩味。他转头朝角落的八槽会兄弟看一眼，白小宝朝他挤了挤眼睛。
　　哼，看来兄弟们已经把司徒宗的人搞定了！
　　阿月暗笑，见司徒宗三个盘口老人又在怂恿堂口的人反对叶海潮。
　　但，仍无一人敢妄动。
　　原来各个堂口的帮众见自己的大哥都选了叶海潮，头脑再简单，也晓得这叶海潮的手段不简单，哪敢贸然出头！再说叶海潮本身势力极大，又是叶启山的侄女，加之手上又拿着青帮进家证书，要较起真来，人家当选话事人还真没什么破绽可寻的。是以，现在三大盘口老人的命令不顶用啦！
　　没了帮众的支持，三个盘口老大如同雄鸡没了羽毛，既狼狈又可怜。
　　适才高高在上，还在相互争抢话事人的三个老头终于看清了形势，纵然不服，也是孤掌难鸣，一个个拉长了脸，神色颓然。
　　叶海潮走到三个老头面前，以命令般的口气说道：“麻烦让路。”
　　司徒宗三人重叹一声，让开挡住供桌的位置。
　　叶海潮似乎很了解香堂的规矩，先是颇虔诚地拜过供桌上的祖师爷，然后双手捧起桌上的白瓷碗。
　　碗中血水荡漾，将女人的脸似也映红了，更显娇艳。
　　叶海潮向叶启山父女的方向微微一笑，罢了，举碗，将五十人的血水一饮而尽。
　　这巾帼不让须眉的气势，不得不令人佩服。
　　砰！瓷碗被叶海潮用力掷在地面，碎裂开来。
　　主礼人似乎这才被声音炸醒了，接道：“己巳年十一月初九，香堂盛会推举话事人，得魁者，叶-海-潮！”
　　啪，啪，啪，孤零零地掌声响起，原来是龙三带了头。
　　啪，啪啪，啪啪啪……鼓掌的声音越来越多，最后响彻红屋。
　　叶海潮接过保镖递过来的丝巾，将唇角的血渍抹去，正色对众人说道：“多谢各位抬爱，当选话事人，荣幸之致。可惜……”女当家话音一转，“我的时间很贵，办好上海的事情，我便要回苏州去了。所以，话事人这个位置，我要另外推选一个人来坐。”
　　赖清德一听这话，气急败坏地冲出来骂道：“侬把我们当白痴啊！”
　　付战也抱不平地说：“叶当家，侬这是耍我们哪！”
　　叶海潮不怒反笑，反问二人说：“我的做法要是违背了青帮规矩，你们大可以讲出来，做事情要有理有据嘛！”
　　赖清德与付战气得直冒青筋，却道不出个所以然来。
　　司徒宗过了发脾气的劲头，现在的心情比另外两个沉稳一些，便问叶海潮要找哪个。
　　只见叶海潮幽魅的双目锁定人群中那位容貌俊朗的男人，朗声宣告:
　　“金枪阿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