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墨洪月如歌》断梦残香

123、十三姨太

　　青帮大佬孙三葆的四合院座落在苏州河老闸桥桥北头。
　　清代有诗，《申江竹枝词》云：闸门潮长水如春，去去张帆拂柳浓。别有归舟烟雨里，迎潮无奈泊吴淞。吴淞，便是指苏州河，闸门，便位于那老闸桥下。多少年前，因为有了老闸桥，苏州河上客流川流不息，闸桥北堍逐渐兴旺，形成集市，逐渐繁荣。
　　据说孙三葆当初专门找风水先生看过，说这桥北头下有流水，近看黄浦江，远眺长江，意味财源滚滚不绝，是难得的一块风水宝地。孙三葆二话不说，便豪执千金，买了方圆十亩空地，按北平王府的样式建造了一座四合院。
　　别说，自从落户桥北头，这些年孙三葆着实挣了不少钱，生意上顺风顺水，没遇着大风大浪，最近遇到的烦心事，也就是英国人断了货轮影响了生意，不过已经被杜庸摆平了，现在一切恢复正常，他还趁机接触到了日本军方的势力，也算是因祸得福了。
　　人说饱暖思淫/欲，这话一点儿不假。
　　孙三葆年近半百，精力仍不输小伙子般的旺盛。人丁兴旺，家大业大，孙三葆像是信死了这个理，这些年一点儿没闲着，身边妻妾成群，儿女就生了二十来个，最大的已经在念大学，最小的，还在娘肚子里。
　　这不，孙三葆刚娶了十二姨太，今天又要为第十三个老婆摆宴席了！这渴望，也不怪帮中的人闲话，“倒爷还做啥生意啊，光是娶老婆摆满月酒，收的礼金就赚够啦！”
　　“倒爷，杜家少爷到了！”在门口迎客的马仔跑过来禀报。
　　孙三葆正同先到的客人寒暄，听到靳楚歌到了，便笑呵呵地到门口迎接。
　　靳楚歌看到孙三葆一身红，头皮剃得蹭光发亮，远远地便调侃道：“人逢喜事精神爽！恭喜倒爷！”
　　孙三葆快步迎上前，拱手笑道：“少爷就不要取笑我了！咦，杜老板没来？”
　　“阿爹实在走不开，这不派我来送贺礼了嘛！”说着，靳楚歌让跟来的护卫毛浪将装着金条的盒子递给倒爷。
　　孙三葆习惯性的掂掂分量，满意道：“杜老板太客气了！快，里面请！”
　　“这位是？”孙三葆注意到跟在靳楚歌身后的一个少年。
　　且见那少年生得眉清目秀，眼波流转间，透着一股子媚。
　　靳楚歌回头看一眼，哦了一声说：“这是我带来的另一件贺礼，海津戏院的头牌，唱旦角儿的！一会儿，给倒爷助助兴！”
　　孙三葆眼睛发亮，喜道：“妙啊！你叫什么名字啊？”
　　靳楚歌见这老小子一副快流口水的模样，心头好笑。
　　“我姓张，单名一个玄子。”张玄细声回道。
　　“不是本地人吧？”孙三葆从靳楚歌这边走到张玄那边。
　　张玄如实道：“我是天津人。”
　　“天津好啊！”
　　孙三葆说着便要上手去摸张玄的背，靳楚歌一把将张玄拉到自己身边，笑呵呵的说：“倒爷，好不好的，一会儿登台听了才晓得啊，急什么？”
　　孙三葆见靳楚歌看出他心思，颇尴尬地笑笑，将杜家一行人领进院子，安排在主宾席入座。
　　主宾席设在一座崭新的二层戏楼下方，戏台仿的清朝样式，左右漆柱上书有对联：
　　上联:人在戏中戏在人中人生莫演糊涂戏。
　　下联:境由心造心由境造境界需除名利心。
　　“倒爷啥时候弄了个戏台？”毛浪抓了把瓜子嗑。
　　倒爷本身是个戏迷，靳楚歌并未多想，只道那老小子有闲情，不过也是巧得很，一会儿张玄正好可以在台上唱。只是看那对联上写着除名利心几个字，不禁暗嘲，笑那老小子哄鬼呢！
　　六点，天色渐暗，宾客前前后后差不多到齐了，坐满了院子里十来张桌子。
　　院子里张灯结彩，婚宴在一阵鞭炮声中开始。
　　孙三葆手握大红绸，将盖着红盖头的新娘子牵上院子里的戏台。
　　看不见新娘子面目，人们开始对新娘子的身材品头论足。
　　只见这位“十三姨太”个头不低，并没有穿传统的红色修身旗袍，而是穿了一身宽松的大红缎面唐装，叫人看不出身形。
　　不过，仍有眼尖的宾客看出了端倪，认为新娘子的脚有问题。
　　毛浪是打枪的，眼力自然好，他也瞧出了问题，暗对旁边的少爷咕哝道：“少爷，你看她右脚落不了地，该不会是个跛子吧！”
　　靳楚歌昂着脖子一看那女人脚面，果然右脚后跟一直半抬着，像是比左脚短出一截，难不成倒爷这回真娶了个跛子？那这跛子得美成什么样啊！
　　众人怀着看热闹的心情，起哄让孙三葆快揭盖头。
　　孙三葆一脸得色，笑呵呵地把红盖头一掀，朝戏台下扔了出去。
　　大红的绸缎坠落于戏台下，众人目光都被新娘的容貌吸引了过去。
　　虽未看到新娘正脸，单看侧貌便知不俗。
　　只见那女人侧脸生得凸鼻翘腭，乌黑的头发在脸侧挽成一髻，髻上别珠花，衬得面庞明媚动人。
　　欢呼声中，毛浪瞪大了眼，难以置信的对靳楚歌说：“少爷，我不是眼花了吧？”
　　靳楚歌像是见鬼了一般，整个人绷得僵直，两眼直愣愣地盯着那新娘，甚至连呼吸都忘记了。
　　“少爷？”张玄不明就理，轻推了一下靳楚歌。
　　靳楚歌终于缓过劲儿来，却是没来由地感到手脚发麻，感到阵阵恶心。
　　“少爷，真是她啊！”见靳楚歌的反应，毛浪这会儿已经肯定自己没认错人，狠道：“要不我上去跟倒爷说一声？”
　　靳楚歌摇着头，心下繁乱，并不知道现在应该怎么做，做什么才是正确的。
　　张玄看了看台上的新娘，猜到什么，关心着为靳楚歌倒了一杯热茶。
　　靳楚歌将茶一口吞下，胸中的气闷才有了一些缓解。
　　戏台上的倒爷全然不知，得意洋洋地对台下宾客笑道：“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位就是我的十三房夫人，大名鼎鼎地京戏名角儿，宋俪伶！”
　　“她就是宋俪伶？”
　　“我就说看着眼熟！”
　　“倒爷本事不小啊，连宋俪伶都能拿下！”
　　……
　　议论的声音此起彼伏，唯有靳楚歌的耳朵里一个字也听不进去，心里一万个不相信，不相信宋俪伶会看上孙三葆这货！
　　“她就是宋俪伶宋老师？”张玄自言自语般地说，“我曾在北平见过她一面，她还对我作了指点，至今难以忘怀。”
　　“你见过她？”毛浪奇道。
　　“嗯，在后台，那时候宋老师正画门脸儿，没见过真模样。没想到今天在这里见到了。”张玄笑着说：“宋老师果然很漂亮，没想到她还这么年轻。”
　　张玄正感叹着，忽闻耳侧一声拍案，震得院子里立时安静。
　　众人纷纷看向靳楚歌一桌人，只见靳楚歌慢慢站起身来，眼睛始终看着宋俪伶。
　　啪！啪！啪！
　　靳楚歌白煞了一张脸，面无表情地拍掌，末了高声道：“倒爷好福气！既然新娘子是唱戏的，不如给大家唱一段，助助兴！”
　　见靳楚歌没来由的拆台，倒爷脸色一僵，随即笑道：“不急不急，喝了交杯酒再给各位唱！”
　　“现在就唱！”靳楚歌目色如炬，透着一股子戾气。
　　孙府的马仔看出不对，从旁围上来，等着孙三葆吩咐。
　　毛浪也不是吃素的，仗着杜老板的名头，虽然其他几把枪不在，他一个人也不露怯，恶狠狠地看着那些人，手搭在腰间的枪把上。
　　坐在另一桌的常佩清不冷不热地说：“年轻人，稍安勿躁。”
　　靳楚歌眼皮都懒得朝常爷那边抬一下，再次重复他“无理”的要求。
　　“宋俪伶，我让你现在就唱！”
　　宾客们都懵了，猜测宋俪伶不会是曾经得罪过那公子哥吧，这不是怕死的碰上送葬的 —— 倒霉透了！
　　孙三葆抹了把脑袋上的汗，脸上仍堆着笑，但心里头早就把靳楚歌的脑袋嘣了几百遍，正要说什么，却被身边的新娘拦住了。
　　宋俪伶上前一步，站在戏台上居高临下地对靳楚歌说：“楚歌少爷想听哪出戏？我唱就是了。”
　　那女人的眼神，就像面对一个从未见过的陌生人。
　　这一脸无谓的模样像一把刀，深深扎进靳楚歌的心口。
　　靳楚歌只觉鼻间酸涩，眼睛潮湿起来。
　　这是他从未体味过的痛苦，这让他感到无力，感到自己像一个小丑。
　　手掌，被一双温暖的手握住。
　　靳楚歌侧目，只见张玄正握住他手，暗暗用劲，想将他拉回原位。
　　“少爷，你消消气……”张玄素眉微拧，细声劝说。
　　靳楚歌从那张温柔妩媚的脸上感到一丝安慰，茫茫间恢复一分理智。
　　“我们走。”他对张玄说。
　　张玄点一点头，会心一笑。
　　青帮大少牵起少年，在宾客惊诧的目光中，并肩走出院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