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出京 ...

  •   六月己未,上奉皇太后避暑塞外。命皇太子胤礽、皇长子直郡王胤褆、皇四子多罗贝勒胤禛、皇十三子胤祥、皇十四子胤祯、皇十五子胤禑、皇十六子胤禄随驾。是日启行,驻跸顺义县三家店。——《圣祖实录·卷二百七》

      澄徽长到六岁还是第一次走出宫门、离开京城。临行前,景嫔千叮万嘱,要她尽心孝顺太后、听温宪公主的话,又让谷雨备好她平时随身要用的要玩的东西,又拜托苏嬷嬷和白妈妈务必悉心照料公主。出发当日,澄徽和温宪公主一起,在宁寿宫前上了车驾,然后往前朝乾清宫和圣驾及诸皇子会合,一行人在甲兵仪仗的护卫下浩浩荡荡地出了宫门,往京外方向行去。

      圣驾出行二日,驻跸密云县。

      因皇帝常年巡幸河防、直隶及塞外,京畿内筑有几处行宫别院,分列顺义、祁县、密云等地。圣驾奉皇太后在行宫停留两日,同时遣护军等先行去前方、与沿途的驿站、工部役员一道打点扎营接驾等事宜。接着,又有旨让武备院、司幄及工部官直奔木兰围场去设立行营牙帐,以备圣驾驻跸、行猎、召见外藩王公。

      这边皇帝担心太后身体经不住车马劳顿,一到行宫就让人先奉太后休整歇息。此地说是行宫,实际上不过是一座占地较大的宅院,房屋梁栋之间、也有没什么精雕细琢,透出一股粗旷疏阔的味道。温宪公主听到澄徽这么说的时候,笑着轻拧了下她的脸颊:“就你是个挑剔的!只生长在锦绣膏粱堆里,想想没入关前,咱们在盛京的故宫也就和这差不多吧。”

      出巡在外,两位公主是跟着太后住在同一院落里,太后居正殿,公主们都住在东厢,随行的奴婢们分别在后罩房和耳房就近待命。温宪公主让身边的花嬷嬷去正殿探问,待太后缓过精神来就过去问安。不一会儿,就有女官来报,说太后召两位公主去说话。

      澄徽随着温宪公主去见太后,她虽心里敬慕皇太后祖母,但从小到大和宁寿宫相处不多,也还没练出她哥哥姐姐们唱作俱佳、在祖母面前痴缠爱娇的功夫,小姑娘拿出自己元旦随母亲朝贺的认真,跟着姐姐一道恭谨问了太后安。

      太后瞧着精神还好,和温宪公主说笑了几句,又问了她在府里跟额附相处如何。温宪公主便说了额附知礼、夫妇相处和睦云云,太后再问下去,她就羞赧不依了:“玛嬷,承意还在呢!”

      两人说的是蒙语,太后回过神来,笑问澄徽可听得懂蒙古话。澄徽这会儿已经放松了许多,笑着点点头、用满语道:“我额涅教过我一点,皇太后玛嬷和五姐姐先头说的那几句我听懂了,后面几句没有。但看五姐姐的样子,我也能猜出个大概。”

      机灵相的小女孩格外招人喜欢,太后不顾温宪公主的娇嗔,只笑着逗她:“那承意说说,让皇玛嬷看你猜得对不对。”

      “想来是,皇玛嬷和五姐姐说到佟姐夫了,” 澄徽抿着嘴笑,一双漂亮的眼睛状若桃花、顾盼生辉,透出一点点天性里的淘气来,“说不定这会儿,佟姐夫在府里,是万万不敢想到在京外还有人念着他呢。”

      太后被逗乐了,温宪公主啼笑皆非,抱着澄徽搓揉了两下,只说她和景嫔真真儿是亲生的母女、都是个好促狭的。殿内宫女们也适时的跟着笑了起来。

      澄徽趁着气氛正好,就着出巡塞外的事情问太后早年在草原上的见闻。这一问倒问到了太后心头的痒处,又见小孙女一脸纯粹的好奇和求知,谈兴渐起,饮着温热的羊奶,给两个孙女讲起了她记忆中科尔沁草原上的风物景致和各种各样的人。

      “我还记得有一年那达慕大会…有个台吉家的格格,骑马射箭样样厉害、比之部落里的巴图鲁也不差什么…”

      澄徽听得入神,不久后就听到门外的动静,原是皇帝来了。

      满屋子的人齐齐行礼称颂,皇帝进屋给太后请安,口中笑着道:“皇额涅大安,儿臣安顿下来就想来看您,没想着还有耳福听到皇额涅讲故事,朕就让这些奴才不许出声,倒不想还是闹出了动静。”

      太后让皇帝坐下,又问了外头皇子们好不好。澄徽和温宪公主又给皇帝请安,皇帝免了礼,和她们说了几句话,然后对太后说道:“额涅,太子他们想给您请安,又怕人多搅了您的清净…”

      太后面带喜色,笑道:“这些孩子,我这里哪有这些顾忌那些顾忌的?平日在宫里,他们都忙着上朝办差,难得出来了,又有这份孝心,有什么不行的?”

      说到这,太后忽然有了主意:“皇帝,我倒有个想法,难得在外,不如今晚在这行宫办个小宴,咱们祖孙三代、就家里人一起乐和一番,如何?”

      皇帝抚掌笑道:“额涅这个主意极好,前院旷阔,正好可以摆宴!朕这就让人安排!”

      既领了圣命,负责的人都恨不得长出三头六臂把晚宴整出花儿来。好在皇庄距此不远,为迎驾早早送来了庄上产出的鸡鸭鱼肉、瓜菜蔬果,其中竟还有些周围猎户得的獐子、鹿肉等野味。膳房的人也不是头一回随驾,算计着时间把野味烤上,又用皇庄产出整治了佐餐的蔬果菜肉,配上宫里带出来的御酒,将将把这一切在天黑前备好。

      皇帝奉着太后坐在上首,接下来是太子,再下面是大阿哥、四阿哥、十三阿哥、十四阿哥、十五和十六阿哥他们。温宪公主和澄徽既是娇客,又沾了祖母的光,离太后很近的下方占了一席,倒比兄弟们的席位要靠前。本来澄徽看与其年纪相仿的十六阿哥单独有一席还心里有些嘀咕,但环顾四周,依仗位置的便利可以看清楚兄长们的举动,遂又高兴起来。

      澄徽脑子里想着景嫔临行前交代她的话。

      “在外面要记得听你五姐姐的话,用心孝敬皇太后玛嬷和汗阿玛。若心里想要做什么事,先悄悄问白妈妈看有没有什么忌讳…”

      “…若遇见你那几个年长的哥哥们,太子、大阿哥跟四阿哥、切不可失礼,若他们待你亲近,你也要回报以赤诚…”

      “…如有大宴,我儿记得多食多听少言,若有人问及你,你斟酌应对就是。”

      皇帝命人赏了席面和御酒去隔壁跨院给随驾的起居注官和御前侍卫们、然后向太后祝酒开宴。太后笑着饮了,只说今晚毋论国礼、只叙亲伦,方得尽兴,顿时满室欢欣。下面皇太子领了诸皇子分别向祖母和皇父敬酒,温宪公主也领了澄徽向太后跟皇帝祝酒。澄徽本想让嬷嬷把杯子里的果子饮换了也尝尝御酒的滋味,但也不想闹出什么动静来,老老实实地跟着温宪公主给太后跟皇帝祝酒后,又给太子和几位兄长敬了一轮。

      太子、大阿哥和四阿哥都长了澄徽差不多两轮,家中长子长女和澄徽差不多的年龄。他们看澄徽这个最小的妹妹,较之寻常又多了点怜爱小辈的意思。太子笑说他的三格格跟澄徽同一年生,等回去得空让太子妃带三格格去钟粹宫跟小姑姑玩。四阿哥倒没多说什么,只是给了澄徽一只鹿角制的扳指,想是从哪儿得知了澄徽习射的事情。

      酒过三巡,气氛愈发热闹。十三阿哥跟十四阿哥那边 ,两人都是热血气盛的年纪,拼了会儿酒,十四阿哥拉着十三阿哥说要布库给皇玛嬷和汗阿玛助兴。十五、十六阿哥在下面叫好,太后兴致极好,笑着应允。两人也不说回去换衣裳,就直接下场了。

      澄徽目光炯炯地看两个哥哥摔跤,游走作势之间的伺机而动、搏击时的疾如雷电,都让她兴致盎然,看到高.潮迭起的地方,忍不住出声喝彩、然后回头小声给帝后告了声罪,又把目光放回了赛场。

      满洲向来重视布库,每年木兰秋弥与蒙古各部台吉行猎联欢,雷打不动的“赛宴四事”即为诈马、什榜、布库、教跳。皇帝明显对二子的布库水平十分满意,待两人略分胜负,就抚掌喝了声彩,好好赏了两人一回,又勉励了几句 。

      再接下来太子和温宪公主又说了几个笑话。之后天色渐渐入夜,皇帝担心太后疲累,就命散宴,亲自奉太后回后院休息。澄徽回到东厢后也感到一阵倦意,和温宪公主互道晚安,就由谷雨和白妈妈伺候着去自己屋里歇下了。

      一夜无话。

      第二日一早,澄徽和温宪公主梳洗好了去陪太后吃了早饭。回屋后不久听到前面的动静,让人打听了说是皇上带着阿哥们去了古北口演武。古北口位于密云东南,因古北口长城关隘得名,位于山海关和居庸关之间,要塞里有跑马场骑射之所。出了古北口再向上走,就到了关外,即满人口中的龙兴之地。而这些年来,圣驾每每巡幸塞外,都要先出关往盛京方向走一趟、巡察沿途关防工事、再经内蒙诸藩南下承德,驻跸木兰、热河,召见藩臣。

      澄徽在屋子里没待多久,就要去宅子里的花园逛逛。温宪公主和屋里服侍的嬷嬷说了声,又叫了两个人随从,带着澄徽一起去了园子。园子里花木扶疏,颜色正好。东南角有一面假山,山上有座凉亭。澄徽挽着温宪公主的胳膊撒娇、想要去亭子里看宅子外头的风景。温宪公主拗不过她,也有些意动,就让小太监先上去探了探路,小太监下来说上去的坡道还算平整,这才带澄徽上去了,又叫人回去取了座垫外袍来,怕高处风大着了凉。

      澄徽站在栏杆旁看密云城远处的天际和山脉,心中涌起不知名的激荡,她回头对坐着的温宪公主道:“凭栏远眺的感觉真是好啊!”

      温宪公主笑她人小鬼大,温柔地说道:“是啊,所以古人有许多登高望远的诗作记录这样扣人心弦的感觉。”

      澄徽指着东南方向、远处山麓间露出一角的土黄色要塞:“那就是古北口关隘了吧?” 再看到远处尘土飞杨、仿佛大队人马路过,有些激动地喊道:“是汗阿玛他们对不对?她们说汗阿玛和哥哥们要去古北口演射!”

      温宪公主见她激动,抿唇一笑,定睛看了一会儿,道:“是他们,你看那里忽闪过去的仪仗旗帜是上三旗仪銮卫的颜色跟样式。”

      澄徽点点头,坐到温宪公主身边,不作声了。

      温宪公主摸摸她的头,笑问她怎么了。

      澄徽犹豫了一下,半晌开口,声音闷闷的:“五姐姐,我不知道要怎么说…我其实也想去那里。”

      “那里?是古北口么?澄徽是想随汗阿玛射猎吗?”

      澄徽点头道:“我想跟汗阿玛和哥哥们一起。我知道我这想法不合规矩,也不敢贸然提出让人为难,但我心里却不觉得我有这个想法是错的…。”

      温宪公主沉默了稍许,她年轻的脸庞上温柔可亲的笑容似乎也停了一瞬。她微微低头跟澄徽对视,神情认真、声音低柔:“澄徽长大了,知道先思而后行,这很好。有这样的想法,就放在心里慢慢琢磨,不用着急,回去问问你额涅,看她怎么说。”

      澄徽半懂不懂,乖巧地点了点头。

      温宪公主见此,忍不住露出感叹之色,笑道:“我小时候也跟你一样,想过这样的问题。我们的姐姐们,你额涅,孔姑祖母可能也有过这样的困惑,她们把这问题放在心里,自己琢磨着,每个人得到的结论都不一样,所以她们就长成了不一样的模样。”

      澄徽问道:“那…这就是我一个人的秘密啦?我想出来什么,就会长成什么样子?”

      温宪公主点头:“没错。澄徽若是想和哥哥们一样,那就要私下里好好读书、练习骑射了。若你样样都能赶得上你十三哥,汗阿玛再出去准记得带你。”

      澄徽睁大了眼睛:“果真?”

      温宪公主笑着比了一个守口如瓶的手势,道:“果真!但澄徽记得不能轻易告诉旁人哦。”

      澄徽绽开笑颜保证。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