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汐》斝不斝

2、第 2 章 您还记得小

　　“嗯，海洋大学。”崔岂把录取通知书举过头顶，又看了看那个校名。

　　这是一个不起眼的南方小城市，森林覆盖率高，许多大大小小的河流穿行其间。每个小乡村，都像是嵌在山林中一般。一个四四方方的院子，屋前屋后长满了青青翠翠的竹子。炎炎夏日，搁个竹摇椅在走廊上，人往上面懒懒地一躺，穿堂风吹过，十分惬意。

　　虽然已经高考完，放了这长长的暑假，但崔岂还是会照常在早上6点多就自然醒过来。他不用早读，就这么醒来坐着，在院子里看着天空发呆，或者去竹林里走走，看清晨的阳光穿过竹叶的缝隙照在露珠上，听清风吹动竹叶发出轻轻的“沙沙”声。

　　明天就是大暑了。“倘若在城里住着，必然每天都要开空调了吧。”崔岂心里想着，汤匙搅拌着碗里刚盛起来的竹笋瘦肉粥。外婆总是喜欢把粥盛得很满，担心崔岂不够吃，因为她觉得喝粥容易饿。

　　吃过早饭，外婆去隔壁房间里打开电视，音量开得很大，在院子里都能听到电视上在播的内容。

　　“小七！小七！哎呀！今天上午‘天狗吃日’哟！”外婆激动地站在房间门口，一会儿朝院子里看看、再望望天空，一会儿又瞅瞅电视上的新闻。

　　“今日上午8时至11时左右，将发生两千年以来时间最长、也是本世纪最重要的一次日全食，我国为世界上最佳的观测点。”

　　“据介绍，此次日全食是2143年来持续时间最久的一次日全食。一般日全食平均在3分钟左右，这次我国荇江中下游地区能看到5到6分钟的日全食，十分罕见。”

　　崔岂在院子里断断续续地听着电视里的播报，几天前就听说会有日全食的直播了，同学们在群里都炸开了锅。

　　“日全食自西向东发生，其过程大致分为初亏、食既（全食始）、食甚、生光（全食终）、复圆这五个阶段。”

　　崔岂走到屋里，看到电视上演示着日全食过程的示意动画，并公布了主要日全食城市时间表。

　　他盯着电视屏幕，想找到离自己最近的城市时间表，转念一想：荇江中下游地区是日全食的观测点，而自己目前所在的地区都已经接近岭南了吧，是只能观测到日偏食的。如此，不禁觉得好笑。

　　手机上的群消息一直跳了不停，同学们在群里分享了泉市的日偏食信息，这应该是离得最近的城市了吧。崔岂把时间表打开来看了，算算时间也差不多，便把竹摇椅拖到院子里，准备就绪。

　　而此时，外婆转身进了祠堂，口中念念有词。

　　天空慢慢地昏暗下来，崔岂躺在摇椅上，眯着眼看向远方。随着天色暗沉，一阵凉意袭来。

　　朦胧之中，崔岂只身站在了一间寺院门口。四下无人，两扇赭红色的半圆形木门虚掩着，院子里郁郁葱葱的绿色从缝隙间透出来，一派生机盎然的景象。崔岂正欲推门而入，一个小小的身影从门后蹿了出来，和他撞了个满怀后匆匆跑开了。那小孩往前奔了不远，蓦然回头直勾勾地盯着崔岂。

　　“……小叶？”崔岂惊醒。

　　日头渐高，万里无云，阳光毫无保留地洒进院子，铺满一地。

　　崔岂侧着头，躺坐在竹摇椅上，椅面反射着阳光，映得他面色金黄。因着方才那梦，若有所思。

　　外婆从大门口走了进来，一眼望见了院子正中的崔岂，正要喊他。这边崔岂抬头，起身坐起，先开口道：“外婆，您还记得小叶吗？”

　　“小叶？哪个小叶？”外婆疑惑道。

　　“嗯，就是之前住在山脚的那一家人，他们家里有个小孩，和我一般大的。”崔岂说着。

　　“山脚那家吗？”外婆挪过一条藤椅，挨着崔岂坐下道，“那家人在很多年前就不住在那儿了呀，房子都空着很久了。”

　　“嗯，这个我有印象的，大概我上三四年级的时候，回来就没见过他们了。只是，他们为什么搬走，搬去了哪里有人知道吗？”崔岂接着问道。

　　外婆迟疑了半晌，慢慢说道：“说是搬走，其实也不全是，只是他们家……是没人了哎。”

　　“……啊？没人？”崔岂心下一惊。一阵阴风吹过后背，凉飕飕的。回头一看，外婆不知从哪里抽出一柄蒲扇，正对着崔岂背后轻轻扇着。

　　“……外婆，扇我干嘛呀？”崔岂郁闷道。

　　“哦？我看你冒汗了，以为你热的，给你扇扇风。”外婆又把蒲扇对着崔岂扇了扇。

　　哎，老人家总是这样。崔岂正了正身子，挥手道：“……不，不热。您和我说说，那个……小叶他们家具体是什么情况？”

　　“对呀！这个说来你也不信。”外婆把蒲扇往大腿上一拍，继续道，“那家人吧，是外地来的，就租了山脚那个房子。他们来了以后，就做些糕点面饼生意，哦，就你出生那一年来的，他们家做的糕点花样多，看着洋气也好吃，大家都喜欢，你满月的时候的喜饼就是他们家做的……”

　　“呃……这个我知道，您说过好多次啦。”崔岂扶额，道：“说重点。为什么说‘他们家没人了’？不是搬走了吗？”

　　“哦——”外婆抬头看天，轻摇蒲扇缓缓说着，“大概七、八年后吧，那年啊，各地发大水，咱们村里小溪、小河水都涨可高了。有些住河边的人家底层的屋子进了水，房子多层的，搬到了楼上住；只建一层的，就去亲友家暂住。”
　　“可是那雨下个不停啊，咱们家幸亏是在半山腰上没啥事，”她用蒲扇往周围一挥，指了指这山，接着道，“但那溪水哗哗带着泥土往山下流着，山脚就不太好了。那家人在这里又没有亲戚，我们就想着要不要帮帮他们，结果到他们家一看——”

　　“嗯？怎么了？”崔岂认真听着。

　　这边外婆顿了顿：“敲门敲了很久，都没人开门。后来我们发现原来门没锁，就进去看了下，里面没有人了，也不知是什么时候离开的。当时大家都忙的焦头烂额的，就道是他们自己走了，也没有多想。”

　　“哦？可是那房子现在还空着啊。没有其他人再去住过了吗？”崔岂疑惑。

　　“咱们村里这样空着的房子不少啊，后来大家去了城里，也没外地人来住了。就这么空着的很正常的。哎，现在农村人越来越少咯。”

　　一声长叹之后，外婆起身用蒲扇拍拍后背，就往厨房走去，自去做午饭。

　　崔岂将身子往后一靠，重重地躺坐进摇椅里，竹椅顺势“咯吱咯吱”地前后摇晃起来。

　　小时候，母亲因为工作忙，没有足够的时间照顾崔岂，便把他送回了乡下老家。因此，崔岂的童年都是和外婆一起生活的。和大多数在农村长大的孩子一样，崔岂小时候也和小伙伴们一起爬树捉虫、上山采野果、下河摸鱼，整天玩得像个小泥猴。附近差不多大的小孩子之间，只要有谁起个头吆喝一声，一群小屁孩就拉帮结派地出去捣蛋。

　　而有个小男孩却和他们不同，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玩，从来也不加入他们——这个小男孩就是小叶。

　　如果说崔岂的样貌十分清秀，那么小叶则是十二分的清秀，而且他皮肤白皙，瞧着就像个小姑娘。其衣着也以素白、浅蓝为主。看上去也实在不像是能同他们一起野的样子。

　　有一年暑假，崔岂和小伙伴们又成群结队地溜到河边玩耍。泅水的泅水，摸鱼的摸鱼，玩得不亦乐乎。突然就刮起一阵大风，乌云沉沉的压了下来，不多时，电闪雷鸣，雨水倾盆而下。一群小孩急急忙忙上岸就往家里跑。
　　崔岂离岸边不远，却在快上岸的时候踩到一块光溜溜的石头，脚下一滑，仰面跌进水里。当时小伙伴们都自顾不暇，没人注意到他。
　　本来水性还算不错的崔岂，呛了一大口水，待要探出脑袋，却是怎么也抬不起头，好像有双无形的大手正死死地摁在他头上。
　　千钧一发之际，一个小小的白色的身影出现在崔岂身旁，奋力将他拽到了岸上。

　　“那时候救我的人——” 崔岂心里想着，食指和中指在摇椅扶手上轻轻敲着。“很可能就是小叶。”

　　夏天的夜晚，院子里蛐蛐的叫声和田里的蛙鸣声此起彼伏。

　　崔岂和外婆在院子里乘凉，看星星。夜空沉静而深邃。

　　“外婆，你听，这是谁在吹笛子？还挺好听的啊。”崔岂突然说道。

　　外婆疑惑地看着崔岂：“啊？笛子？什么笛子？不是只有蟋蟀和青蛙在叫吗？”

　　崔岂：“您没听到吗？就是有人在吹笛子啊？”

　　“啊？没有啊？没听到哦。”外婆说着，还侧着耳朵仔细听了听，确定道，“嗯，真没有。”

　　崔岂侧耳凝神，辨认声音的方位，道：“有的，就是笛子的声音，从……嗯……从山脚传来的。”话音刚落，笛声嘎然而止。

　　崔岂：“……”

　　外婆挥了挥手，对崔岂道：“没有的事，咱们这儿没人会吹笛子，你听错啦。还是早点休息吧。”

　　空气中只剩下蛐蛐的叫声和蛙鸣。

　　夜深微凉，崔岂和外婆各自回屋休息。他明日便要起身回城里准备上学了。

作者有话说

　　今天中元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