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雨和池沼》田中间

1、工作

　　林世堂站在门前，深呼吸几秒，捏紧钥匙开了门。

　　“庄泽雨！！”

　　他怒吼一声把门摔上，连拖鞋也没换，迈着大步推开了紧闭的卧室门。

　　坐在电脑前的人对他的到来没有任何反应，戴着耳机，手上的动作不停，嘴里还嘟囔着什么。

　　林世堂一把抓下他的耳机，庄泽雨本能地摁了暂停，扭过头看向站在他身后的人，讶异道：“你怎么来了？”

　　林世堂又气又好笑：“我怎么来了，我要不来你是不是得扒着电脑玩儿一年啊？”

　　庄泽雨笑了笑没理他，扭头对着电脑屏幕说：“嗯，食堂来了。”

　　“你才食堂！你全家都是食堂！”林世堂气得抓狂，他瞥了一眼屏幕，一连串弹幕刷的飞快。

　　［啊啊啊啊啊啊食堂终于来了！好久不见！！］

　　［食堂快把桩哥带出去溜溜弯儿吧！他已经直播了十二个小时了！］

　　［食堂你终于来了呜呜呜呜，我怀疑你再不来桩哥要直播二十四个小时］

　　林世堂无奈地叹了口气，他扯了扯庄泽雨的衣服，说：“你多久开始直播的？”

　　庄泽雨拿过一边咬了一口的苹果，含糊道：“昨天凌晨三点多吧……”

　　“啥？！”林世堂又炸了，“你脑子堵了啊？干啥呢！十二个小时？真把自己当神仙了？！！”

　　［食堂骂他！！！］

　　［桩哥真的太不注意身体了……］

　　庄泽雨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随后皱着眉抱怨：“你怎么不换鞋啊……”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洁癖桩上线了］

　　林世堂当下被气得神志不清，他抬起手摁着自己的人中，好让自己冷静下来。

　　庄泽雨被他这一出搞得也没心思直播了，简单说了两句就下了播，他转过电竞椅，抬眼：“怎么了啊，我直播这么长时间很正常……”好么？

　　话还没说完便被林世堂给打断了：“正常你妈！你忘了上次直播事故了啊？要不是那会儿我在你家，你保不定还真的猝死了！”

　　“好好好。”庄泽雨笑着扯着他胳膊，让他坐到旁边的椅子上，“我错了，别生气了，啊，来，吃口苹果。”

　　“吃个屁！”林世堂把递到他面前的手拍开，“你真的不让人省心。”

　　庄泽雨笑笑没反驳。

　　确实，他没让身边的人省过心。庄泽雨已经很久没有出门了，他的原则是能不出门就不出门，可除了林世堂，父母还有哥哥的关心让他纠结不已。

　　不想出门接触外界，更不想接触更多的人。

　　这是社交恐惧症患者内心深处的害怕。

　　“哎我说啊，你也试着治好这个病吧，天天窝在家里，除了我，你爸妈，还有你哥，你再认识谁？”林世堂还在唠叨。

　　庄泽雨嘀咕着说：“还有楼下便利店的阿姨……”

　　林世堂翻了个白眼，他拿起鼠标把电脑关了，说：“你上次说要找工作的事儿，我帮你看好了，面试在今天下午的五点……”

　　“什么找工作？”庄泽雨一脸懵逼地看着他。

　　“不你说的么，说要找工作磨练自己。”林世堂说，“你别告诉我你忘了，不行，该说的我已经说了，你要不去……”

　　林世堂语塞了，他嘴唇动了半天，最终憋出一句：“那我就绝食一周！”

　　“你这跟自杀有区别么？”庄泽雨拧着眉说。

　　他想了想，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

　　但那是酒后说的话吧……

　　这他也信啊？

　　庄泽雨莫名想穿越回去喝了酒的那天晚上，狠狠扇自己两嘴巴子。说什么不好，非要说出门的事儿！

　　他的脸皱在一起，苦巴巴地说：“能不能不去啊……”

　　“哎，是你说要找工作的，我还让你考虑清楚了，你不听，非缠着我要我找。”林世堂乐呵呵地看着他，“不过啊，这工作又不难，给人当助理的。”

　　“给什么人当啊？”庄泽雨问。

　　“一个明星，左霖你认识么？”

　　庄泽雨僵住了。

　　“你、你有病吧林世堂！”他的脸都憋红了，“给明星当助理，比去干白领还难好么？！”

　　“有什么啊！”林世堂莫名其妙，“真不难，就站在他身边儿，他去哪儿你去哪儿，买买东西照顾照顾东西而已。”

　　“不是啊！他去哪儿都是焦点，我跟他旁边儿，那么多人……”庄泽雨想想都接受不了，他一个哆嗦，摆着手，头摇的跟拨浪鼓似的，“我不去我不去，我不去了！”

　　林世堂突然抓住了他的手，一脸认真且严肃：“庄泽雨，你不能逃避。”

　　“你不可能呆在家一辈子不出门，你也不可能不去认识和接触新的人。我就直说了，你要不去，我也不劝着你去。”

　　庄泽雨沉默了。他是真的不敢在那么多人面前走过去，哪怕是单位数的几人，他也不敢。

　　恐惧是来源于内心深处的，他没办法抬起头去直视。

　　一想起小时候经历的事情，他难以压抑的情绪便不住地往心头涌。

　　尽管他告诉自己，没什么的，没有那样的人了，不会出事的，没什么大不了的。

　　但……控制不住。

　　庄泽雨不是没有尝试过，站在人来人往的街头，仅仅只是站了十几分钟，视线渐渐模糊，呼吸也开始急促，他感觉好害怕，害怕别人看他，害怕别人向他搭话。

　　心里的那扇门紧紧被自己锁上，钥匙也不见踪影。

　　庄泽雨还是跟着林世堂出了门。

　　他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七月份的天气里，庄泽雨这样一身打扮完全是在给自己找麻烦。

　　“到了。”林世堂的声音从头顶上方响起，庄泽雨捏着他衣角的手松了松，然后慢慢抬起了头。

　　很宽阔的房间，但只有一个人。

　　“我先出去了，你慢慢来，感觉不行了叫我。”林世堂在他耳边低声说，随后出了房间。

　　庄泽雨卸下了帽子和口罩放在一边，他坐到中间的椅子上，手心发汗，不敢直视面前的人。

　　“你好。”女人轻轻一笑。

　　庄泽雨更是紧张了，他结巴着说：“你、你好。”

　　“不用紧张，世堂跟我说明你的情况了。”女人说，“我叫孙菁，叫我菁姐就好。”

　　庄泽雨动了动嘴巴，喉咙像是被堵住一样，发不出声来。

　　“慢慢来，别着急。”孙菁给了他一个安抚的笑容，尽管庄泽雨没有抬头，“你应该知道左霖吧？”

　　庄泽雨点了点头。

　　他这个不混娱乐圈的人都知道左霖。

　　“为什么我要选你呢，是因为，我觉得你可以胜任这份工作。”孙菁说。

　　“左霖这个人，在镜头面前装着一副温柔人设，但其实，他是个空壳子。”孙菁叹了口气，“他没有表露于面的情绪，什么高兴难过，全是装出来的。”

　　“所以，这个面试是个幌子……当然，你要是不愿意的话……”

　　半晌，庄泽雨才说：“林世堂是圈内的人我知道，是您找的他，拜托他让他来找我，是么？”

　　庄泽雨抬起了头，不过他还是低垂着眼，不愿去看孙菁。

　　孙菁一愣，笑了：“是，我第一次见到你是在医院里，林世堂陪着你，你的脸色特别苍白，但眼神里的情绪是不会骗人的。”

　　“你那个时候是差点猝死了吧？虽然表情很无趣，但你对世界的渴望远远大过自己的病，你想去接触，却又不知该如何去接触。”

　　“你想活，你有着他不该有的情绪，我见到你的第一眼，就知道左霖身旁，该出现的人是你。”

　　但我身旁该出现的人不是他。庄泽雨在心里说道。

　　庄泽雨对世界的喜爱和渴望是不会变的，虽然他是个社恐患者。

　　他和左霖，在孙菁来想，便是互补。

　　他笑了起来，这是他进门后的第一个笑容：“您是为了左霖先生，但我也要为了我自己。”

　　“这是个交易，对么？”

　　庄泽雨抬眼看向孙菁，那双眸子如湖水般清澈见底，没有一丝杂质。

　　“理智化啊……”庄泽雨微微歪头，笑意不减，“我答应您，只不过出了什么事儿，不是我该负责的。”

　　孙菁眼睛一亮，她点点头，把合同拿到桌子上，“希望你早日康复。”

　　庄泽雨苦笑一声，确认合同没什么问题后，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合作愉快。”孙菁伸出手。

　　庄泽雨犹豫两秒，还是回握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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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明天开始，他就要作为左霖的助理天天游走在外了。

　　庄泽雨愣了半天，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蠢事，他抓狂地挠了挠头发，蹲在玄关，看着空荡荡的客厅，一动不动。

　　“庄泽雨，你个怂逼。”他嘀咕着说，呆呆愣住。

　　不知愣了多长时间，感到胃发出抗议的声响后，他站起跺了跺麻了的脚，坐到沙发上准备点外卖。

　　刚戳开外卖软件，庄泽雨便停住了。

　　……不想见人。

　　他咬住下唇，横了心把备注删掉，一口气点了四十多块的东西。

　　完了，点多了。

　　算了。

　　庄泽雨泄气似的把手机丢到一旁，打开了电视。

　　……嗯，还是新闻台。

　　庄泽雨反复换着台，突然顿住了。

　　左霖。

　　电视上正播放着左霖演的电影，他身着警服，坐在办公桌前，脑袋后仰，嘴里叼着根儿烟。

　　庄泽雨不混娱乐圈，但左霖是他第一个饭的明星，也不能说饭，只能说他是左霖的路人粉罢了。

　　一个什么也不关注的路人粉。

　　电视里的人眯着眼睛，轻笑一声：“你不觉得，偷丨情是件很有意思的事情么？”

　　不觉得。

　　庄泽雨拿过一个苹果，咬了下去。

　　真不觉得。

　　他手不自觉一松，苹果骨碌碌掉到了沙发底下。

　　他见过的太多了。

　　比偷丨情还要恶心的事情。

　　庄泽雨的脸上出现嫌恶的表情，他弯腰费劲地把苹果捡起，随手扔到了垃圾桶里。

　　“你不觉得，可他们觉得啊。”

　　左霖把烟掐掉，站起来走到同事身边，话语里带着笑意：“仔细想想，为什么在除夕夜那天，她家会有鞭炮声。”

　　“那可是筒子楼啊。”

　　庄泽雨笑了笑，专心致志地看电影。

　　外卖来了之后已经不早了，庄泽雨听到门铃声还在抱怨为什么没有放到门口。

　　突然想起备注里的要求被他删的一干二净，外卖员能知道才有鬼了。

　　庄泽雨抿了抿唇，起身走到门口，深呼一口气，眯着眼睛打开了门。

　　“呃……您好？您的外卖。”

　　“谢谢。”庄泽雨颤颤巍巍伸出手，眼睛眯着很不舒服，看不清也看不到。

　　感受到袋子的重量落到自己手上，他立马回头，关门。

　　“加油吧，小可爱。”

　　庄泽雨松了口气，听到这句话，无名火从心底升起。

　　多半来源于自己，少半来源于电视里的人。

　　加个屁的油。

　　庄泽雨把外卖放到茶几上，一边吃一边看电影。

　　直到电影结束，他还是没有把外卖的一半给吃完。

　　自作孽不可活啊。

　　他叹了口气，把剩下的放到冰箱里，当作明天的食物。

　　手机响了一声，庄泽雨毫无动力地拿过来，一条转账消息明晃晃地杵在那，到屏幕暗下去，他也没有再点开。

　　庄泽雨发愣了半天，又解锁拨出了一个号码。

　　那边没过两秒便接了起来。

　　“喂？泽雨，你最近有好好吃饭么？”

　　听到庄泽裕的声音，庄泽雨还有点发颤，那冷冰冰的嗓音里多了些关切。

　　“嗯。”庄泽雨应了一声，“哥，我找到工作了。”

　　不能逃避。

　　庄泽裕沉默了半晌，随后不冷不淡地说：“爸和妈都很想你，如果不那么害怕的话，回家一趟吧。”

　　庄泽雨呼吸一滞，发出自己都察觉不到的气音。

　　庄泽裕和他是一对同卵双胞胎，两人长的几乎一模一样，只不过不同的是，他们两个人身上的气质很好认。

　　庄泽裕对谁都是冷冰冰的样子，除了面对庄泽雨偶尔会收敛一些，其他人根本得不到他的笑容。

　　而庄泽雨虽然社恐，对内是很外向的，整个人非常的乖。

　　一眼明了。

　　挂了电话后，庄泽雨还有些不知该做什么的迷茫，他正准备去洗个澡然后把游戏视频传到网站上，没想手机微信又叮咚一声响。

　　奇了怪了，平常没人会给他发微信的。

　　除了林世堂。

　　他点开新朋友，那里躺着一个申请，名称只有一个句号，验证消息却是。

　　我是孙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