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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虚假 ...


  •   仿佛他的眼睛和控制情绪的领域隔了一层无形的薄膜。
      莫尔原本低沉的声音此刻变嘶哑:“阿姨叔叔,我……我想办法”顿了一下,“我肯定能把烊烊带回来的。”
      谈予哭得只能依靠在宋天怀里,宋天用力抱紧妻子没有讲话。
      莫尔走近碎片近乎无力地蹲下,伸出的手指微颤,摸到了碎片。
      谈予猛地挣开宋天的手,冲上前,却没有碰到莫尔,只是无措的跪坐在地上,“你把烊烊带回来,你一定要把烊烊带回来,好不好。”
      莫尔放下碎片转身,“阿姨,你和叔叔下去休息吧,我一定会把烊烊带回来的。”
      莫尔此刻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不知道怎么办,不知道说什么。
      那道屏障,他父母去世后,他与世界之间隔了一道屏障,年幼的他只想蜷缩在屏障之内。
      它又升起来了。
      几个小时之前的笑语晏晏尽数离他远去,人间的烟火擦着他的衣角滑过尚未留下痕迹。莫尔手里握着星星般的碎片,意识却仿佛沉入了海底。
      他缓缓地坐下,行尸走肉般躺在碎片的一旁,将碎片都搂入怀中。
      意识缓慢下沉,双耳嗡鸣,感官逐渐模糊。
      耳边突然嘈杂起来。
      莫尔凝神听见了几句飘进耳朵里的话。
      “这么小父母就死了,以后可怎么过呀。”
      “莫上将和楼上将怎么忍心唉……”
      “幸好还有家族可以照顾,不然就要去孤儿院了。” 剩下的没有听清,莫尔睁开眼,是家里的天花板。
      准确的说,是那个充满规矩死板不带活气的家族分给他的“家”。
      父母去世后,他被短暂地接到那里住了两个星期,然后就被祖父送去了宋星烊家。
      莫尔坐起来,门口聊天的女佣被惊动忙熄了声音走过来说:“小少爷?还早呢,要不再睡一会儿吧。”
      莫尔摇头,沉默不语。女佣仿佛也习惯了他这几天的沉默,便走开去拉卧室的窗帘,让清晨的光撒进来
      他记得他的父母去世后,他大约有一周没怎么开口说话。
      “曼达阿姨”,少年音带着嘶哑响起,“今天是几号了?”
      曼达没想到今天小少爷会说话,一直以为他会再消沉几日,这下听到他说话,忙给他倒了水:“今天是星历三百九十年3月10日。”
      莫尔低低嗯了一声,“过会儿祖父过来吗?”这是他父母过世的第七天,他的祖父会带着宋天谈予一起来看自己。
      曼达回答说:“是的,莫老先生说他今天中午会带客人来和您一起用餐。”
      莫尔没有再接话,只是目光沉沉地看向窗外的花园与晨光。
      中午。
      莫尔坐在餐桌旁等着祖父,目前发生的一切都和现实一致,真实到让人想要陷进去。
      开门声响起,一个两鬓染霜身形高大的人走进来,身后跟着一男一女。
      莫尔从椅子上跳下来,走到祖父面前。
      莫老先生是一名政客,对家里小辈的要求十分严苛。
      但作为一个刚刚失去独子的老先生,和失去父母的幼童,平时比线还细的血缘此时就显得厚重起来。
      莫老先生伸手抚了一下莫尔的头顶,便侧身示意,身后的两个人便露出身形来。
      谈予的眼睛还带着红,走到莫尔面前蹲下,:“莫尔?你还记得我吗?我是你妈妈的好朋友。”
      莫尔垂下头,餐厅的灯把他笼在一片阴影中,点了头。
      宋天也跟过来蹲下,牵起莫尔此时尚且年幼的手:“莫尔,你想去我家吗?我家有很多好玩的玩具机甲,还有一片大花园。”
      莫尔抬头说:“叔叔,还有其他人吗?”
      宋天一愣,紧接着说:“不会了,以后我们家里只有你一个小孩子,不会有其他人了……”
      宋天还在继续说,莫尔的意识又陷入一片混乱,周遭的食物和人脸都扭曲起来,只有那句“不会有其他人”不断在耳边响彻。
      宋星烊呢,到底去哪里了。
      陷入一片黑暗。
      眼前有一点微光,睁开眼,是高中宿舍里。
      他记得自己和宋星烊读的同一所寄宿学校,只是他已经升上高中部了,宋星烊才刚刚到初中。
      学校每半个月放两天假让学生回家,放假前两天会人工调控降雨。
      耳边传来淅淅沥沥的雨声,莫尔从床上撑着坐起来,宿舍里只有他一个人,其他室友没在。
      高中时段是宋星烊表现得最黏他的时候,比小时候更甚。
      莫尔看见自己书桌上放着一张纸条,是他对床的字迹:莫尔你下午胃疼请假,晚饭的时候回宿舍发现你还在睡觉,假帮你请好了,记得吃药,不对劲。
      他高中有一次是胃病犯了请假,可是送药给他,写纸条给他的明明是宋星烊。
      头忽然痛起来,另一种想法从脑子里浮现。
      就是你的对床给你买的药,没有宋星烊,没有宋星烊,没有……
      莫尔靠着床蹲下,一只手死死攥着纸条,卷起的袖口露出苍白的手肘,青筋突兀的盘桓着。
      另一只手抵住自己的太阳穴,眉头紧锁,宋星烊……
      轰!窗外雷声惊起。
      闪电凌厉的照亮了莫尔的惨白侧脸。
      “咚咚!”有敲门声响起。
      莫尔直直地望向门口,他记得那天晚上宋星烊来宿舍找他……头更疼了,记忆像断了线,连不上,模糊的脸在眼前闪过。
      打开门,是舍友们下晚自习给他带了饭。
      莫尔道谢后接过饭,状似不经意地问道:“我弟弟没来吗?”
      “你弟弟?”出声的是给他留纸条的对床,“莫尔你啥时候多了个弟弟啊,介绍我们认识一下?”
      莫尔看见其他两个室友也是惊奇的看着他,心下了然了,便说:“哦……刚刚梦见我有,一个弟弟。”说着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
      对床的室友低头写着作业一边说:“哦,那这梦挺好的。”
      是很好。莫尔明白了,这个幻境里,只有他一个人记得宋星烊,只有他一个人认识宋星烊。
      这个没有宋星烊的世界像一场噩梦。
      窗外的雨渐渐停歇,莫尔吃过饭躺在床上,意识又陷入模糊之中。
      宋星烊,宋星烊,宋星烊,熟睡的人从梦中发出呓语声。
      从那次胃病后,莫尔身边的人隐隐觉得他似乎变了,从前身上鲜活的少年气突然沉了,整个人沉郁起来。
      宋天和谈予为此还专和他谈话,却没有发现,于是只好作罢。
      莫尔觉得自己快要忍不住了,世界上没有宋星烊存在过的任何迹象,他隐晦地在宋星烊的同学们面前提了这个名字,却都说的不知道。
      他觉得自己要待不下去,身边的人也越来越担心他。
      好几次同人说话时都脱口而出“我弟弟他……对不起”,而后缓步离开。
      学校里的风言风语渐渐多了起来。
      莫尔的祖父专门把他召回家请人做了心理测试,可是没有任何异常,他是一个正常人。
      莫尔拿着测评结果坐在操场的长椅上,无奈地用手背遮住眼睛,仰头靠着椅背。
      为什么都把他忘了……为什么找不到他。
      莫尔在幻境里度过了18岁的成人礼,按部就班的成了所有人希望的样子。

      幻境之中的年岁匆匆,快得像抓不住握不了的细沙,潺潺的流去。

      只是每一晚,莫尔都从梦中醒来,都会觉得他的爱人在等他,在等他,但是他找不到他看不见他。

      他身边的朋友在深夜应酬回家,面对的是家中妻儿的言笑软语。莫尔回到家,只有满是寂静空洞,毫无人气的居所。

      在外人看来,莫尔是个极其奇怪的人,他总是游离于他人之外,总在适当的时候做出适当的交际,与所有人的关系都点到为止。

      他把自己这一生,活成了一趟旅程,成了一个随时要抽身离开的过客。

      于他而言,在这里唯一的目的,只有找到他的爱人。

      有三五好友聚餐之时,会时不时拿大龄未婚这种事开他的玩笑,莫尔不甚在意,都是幻境,没有什么好在意。只是莫尔当年的室友不经意的提了那次莫尔生病时,说自己有个弟弟。

      莫尔拿着酒杯的手微顿,晃了晃酒杯,头顶的灯打下来,把他的脸挡在黑暗后。

      莫尔在聚餐时,就解下领带和袖扣,喝了一点酒,现下一只手微撑着脸,杯子里金黄的液体随着摇晃,在墙上荡出一块淋漓的波光。

      人到事业有成时,总会忍不住回忆自己的青葱岁月,那如朝露般的日子在人生里,总是宝贵的。莫尔撑着脸,听朋友们回忆自己的少年岁月和年少时的情情爱爱。

      他忽然想到自己的少年时光,竟然有些记不住那些人的脸,单单只记得个浓墨重彩的宋星烊了。宋星烊就像,他和大千喧嚣世界的粘和剂,将他从自己的世界里拖了出来,和外界接了轨。

      天真烂漫的少年像蜜糖,总是黏着他不松手。年少的莫尔也不希望他松手,他甚至害怕,害怕宋星烊同别人一起后,便不要他。

      莫尔记得宋星烊第一天来学校时,他去帮他铺床帮他熟悉室友带他熟悉学校,第一天离开父母的小少年不安地拉住哥哥的衣袖,撒娇耍赖要莫尔每天陪他一起吃饭才肯罢休,否则就拉住不放手了,莫尔求之不得。

      后来,后来他的糖还是藏不住。宋星烊这样好的人,总是会有很多人想要和他玩在一起。莫尔那时很想把宋星烊藏起来,只有他一个人能见,只有他能和他一起,可他不能,他只是宋星烊的哥哥,再之后,便都记不得了。

      “诶,莫尔,走了!再不走你结账了。”好友三三两两起身,今天的聚餐结束了,该回家了。莫尔从自己的回忆中醒来,放下手中的酒杯走出门。

      傍晚流云四散,云层镶着灿烂光辉,昏黄的光线落下,磋磨出个模糊孤寂的背影,莫尔臂弯里搭着外套,一步一步走回家的方向。

      途径了一座繁花灿灿的花园,是莫尔和宋星烊上学路上经常路过的地方。

      眼前似乎又有幻觉出现。

      头发微卷穿着校服的宋星烊双手挽着莫尔的手臂撒娇,卷发蹭着莫尔的胸口和下巴,仿佛是要让莫尔带他去花园里看一看新开的玫瑰。

      莫尔微仰起头,脖颈与下巴划出锋利的弧度。

      少年时波澜起伏的情爱与心事,成年后再看,成了厚厚的一沓想说与心上人听的心意。

      不知如何而起的情愫无声的深根发芽,成了盘桓于心尖上的刺,动一下就疼得要命。

      可能是在宋星烊的眼里见了世间万物的色彩,也可能是从小到大一声声的哥哥,也可能是他对这朵玫瑰见色起意。

      年少的心动,是心弦一颤,便无可回首了。

      莫尔立在黄昏的街头,看着那花园里一丛丛的花,像在看自己的心事。

      要回家得过一条马路,今天从这面过去的只有莫尔一个人,对面过来的却是人潮。

      红灯变成绿灯,莫尔一人穿越人潮而过。

      不知又是多少年过去,莫尔又多少次独自穿越人潮回家。

      幻境之中的日子如平淡的流水滑过。

      两鬓霜白的莫尔在一个大雪初晴的清早,踏着厚重的雪独自一人走进那座玫瑰花园。

      皮鞋踩在雪地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莫尔的臂弯里挎着一条围巾,他走进被雪覆盖住的玫瑰花,微微俯身凑近,从天地间的一片雪白里瞧见了那一抹鲜亮的红色。

      莫尔伸手在那朵唯一开着的玫瑰花枝上抹了一把,眼前似乎又有一个宋星烊的影子在晃动。莫尔收回手,叹出一口气,凝结的白雾散开。

      莫尔转身走向对着的长椅,用手抚开椅上的积雪坐下,正对着那一朵显眼的红玫瑰。

      又想起宋星烊,白皙的脸颊总是泛着红的样子。少年时的莫尔冷得可怕,全然不是阳光开朗的样子。宋星烊总爱闹他,踮脚用手去圈莫尔的脖颈,非要牵着手回家,像一颗绕着莫尔周转的卫星。

      有时莫尔来不及理他,宋星烊使劲踮起脚,憋的逊白的脸上翻出红来。

      莫尔无意识地摩擦着自己的脖颈,靠在椅背上的大衣被雪水浸湿了,莫尔混不在意,仍然深深地盯着那朵玫瑰,嘴角带着笑意。

      又是那种被水包围的窒息感蔓延,莫尔脑海里有关宋星烊的一幕幕画面闪现,巨大的光幕泛起波光环绕在莫尔身旁。莫尔的意识仍然深深沉入水中没有反应,幻境之外的现实世界缓缓流动,奇异的光幕透过双月星的折射进入了碎片之中。

      远处陆空相接之处泛出微光,漫长的黑夜离开阿尔佛星球,春日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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