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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杏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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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孙二娃走后,却一直想着周先生。
周先生只在赴宴的时候吃些酒,酒量倒是很好,平日里却从不见她吃酒,也从没摆过宴席,她待在这儿六七年了也没见着个友人来作客。
今儿却破天荒的买了两壶酒回来,还说是要宴请宾客。
这真是不对劲。
他因着心里的念想,脚下越来越慢,还差点叫路上的石子绊着。
“孙二哥,你小心着脚下!”李福子怕刚才他的表现惹火了孙二娃,这一路上都没敢跟孙二娃搭上话,此时见孙儿娃魂不守舍,也顾不上忧惧,忙开口提醒道。
这下孙二娃才算醒了神,反正周先生的事他也无权操闲心,想来大抵是周先生今儿赶集遇上的知音,便索性忘了个一干二净,不再计较。
就是好像还有某个不讲义气的小子还没收拾。
……
才用了晚饭,孙二娃就悄悄溜进了大姐的房里。
孙二娃的大姐叫杏莲,年方二八,长得眉目清秀,又是温柔沈默,只是家里并不太殷实,于是把姑娘送去了刘财主家做妾。刘财主如今已经快要五十岁,家里夫人又是一位河东狮。
这并不是一桩好姻缘。
不过杏莲自个儿并未反对。刘财主家大业大,娶个妾给的聘礼都大方得很。杏莲心里明白她若是嫁过去了,倒也能给家里补贴,因此自个儿也没什么意见。
她是嫁给人家做妾,是不用办什么酒席的,因此家里也没收什么份子钱,也没置办什么嫁妆。
可孙二娃并不知道,杏莲骗他是嫁到外面去的。她深知道这个弟弟的脾气,若是让他知道她是给人当小妾,孙二娃非得闹出圈不可。这说辞虽不大妥当,孙二娃却信了。
李福子家的大姐嫁人时他见过,他家还给了份子钱,李伯也给李大姐置的嫁妆,所以未觉得这盒胭脂收的不妥。
孙二娃一进屋,就瞥见了她姐姐放在簸箩里的衣裳。杏莲的针线活很好,在村里是数一数二的,因此这嫁衣虽是赶制的,却依旧是针脚细密,只是——那件嫁衣是浅红的。
孙二娃心下顿时明白了。
再小的孩子也明白,女子大婚该是穿大红色。
杏莲见他进来,忙收了针线簸箩,笑骂了一句,便叫他上炕上坐着,自己下炕去拿了藏着的几块块饴糖给他。
“给,这是男家给的喜糖,我偷留了两块给你。”杏莲笑着说道。这糖是她求着她娘买来的,就买了几块,为了哄骗孙二娃。
他接过那几块糖,攥在手里,良久,才揣进兜里。他又掏出那盒胭脂,递到他大姐面前。那小盒泛着微微的亮,看上去倒是别样的雅致。
只不过看了一眼,杏莲就红了眼。
她前两天曾提过想要一盒胭脂。劣质一点的胭脂不算贵,只是她娘觉得没什么用,便不曾给她买。
她知道娘不是不愿意给她买,只是舍不得花钱。如若是换作她,她也不买。
只是她再识大体,终究也还是个女儿家。她也委屈。
试问天下哪个女儿家谁愿意嫁给一个能当她爹的糟老头子。
她想要胭脂,不过是想嫁的时候把自己打扮的风风光光的,好让自己忘了自己是人家一顶轿子抬进家门的小妾。
“你……你这是哪里弄来的?”杏莲强忍了眼泪问他,“这胭脂贵的很,你可别是学了那些不干净的手段!”
“我哪里有那样的本事!”孙二娃似是起了怒火,却瞥见长姐眼窝里的泪珠,硬生生地将伤人的话给憋了回来,“这是……周先生给的,她说这是送给姐姐的份子钱。”
“周先生一直不喜女儿家搽脂抹粉的事,又怎么可能有胭脂,定是你偷得的,你还是将这胭脂还回去吧!”杏莲责道,“再者说,就算是周先生给的,这胭脂也太贵重了,咱家可还不起这份人情。”
“阿姐,你……好。”孙二娃才将刚才瞥见嫁衣时的气放在一边,经杏莲这一激,心里的怒火又翻了上来,便将那小盒收了起来,夺门而出。
门合上的一瞬,杏莲的眼泪珠链似的流了下来。
……
“真是好赖不分!”孙二娃一边走着,一边自言自语。他正憋了一肚子闷气没处泄,踢着路边的石子玩。
他大姐的这门亲事估计是有鬼,只是家里都瞒着他罢了。
至于为什么瞒着他?答案很明显。他孙二娃不过是个八岁的孩子,还只知道满山的嬉戏玩闹,哪里懂得养家的辛苦?一个意气用事的小丁点,家里的大事又怎会跟他商量?
他也听人说过,只有卖去做妾的女子才会穿浅红的嫁衣,而男家除了送聘礼的时候来了一回,其余时候连面也没见一次。
他早该起了疑了。
周先生家并不远,不过一会子的功夫就到了。
只是孙二娃不太想进去。
他刚才跑出来也不过是意气用事,此时真要去还胭脂了,倒有些不情愿。
毕竟他能为大姐做的事,只有这盒胭脂了。
“哎,”孙二娃故作轻松地说,“大不了我再来周先生家摘一次花嘛!”
最坏也不过是挨一顿戒尺罢了。
于是孙二娃心一横,一脚踏进了周先生的院子里。
甫一进院,孙二娃便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周先生今儿用饭用的晚了些,此时正在海棠树下吃酒。
你来做什么?”周先生率先开了口。
“那个……我是来还胭脂的,”孙二娃回答,“先生这是……”
“今儿……哦,我那些字画绣片找了好卖家,得了许多赏钱,就买了些许酒,”周先生大略是有点醉了,眼神有些迷离,语气和平日里说笑一般轻松:“左右无事,我自己小酌一二罢了。”
孙二娃并不信她的话。
这也不能怪孙二娃不信。周先生的女红,也就停留在缝补衣裳的水平上,略略复杂一点的针法,她是一概不知。
不过周先生不以为然,继续开口吩咐:“你先到屋里去,点一盏灯带出来。”
孙二娃依言做了。待他出来之时,眼前的场景却叫他看迷了眼。
周先生说是小酌一二,这场景却也不像是独酌。小几上摆了两副食器,一对酒杯,一套酒壶,像极了两人对斟。桌上的器具并不是周先生常用的白瓷,而是琉璃。这东西孙二娃只在跟着他爹去镇上当铺里典当东西的时候见过一回,当时当铺的掌柜眼都给都看直了,给出了天价。此时周先生的这几只器皿,在月光底下灿若云霞,竟比那典当行里的还要漂亮许多……
孙二娃有些恍惚,不知今晚究竟发生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