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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绯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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饶是淮泽这档子天下富庶之地,也有如绯棠村一般的穷乡僻壤。
绯棠村这个名字是后来才有的,这里原本是唤作土沟子村的,不过现下早就没人知道了。小村子四面都是山,村里不过一二十户人家。这里没继承了半分鱼米之乡的好水土,又加上山多地少,种的那点子粮食连人的肚子都填不饱。不知哪一代哪一年,有户人家实在是饿的不行了,就到山上去摘了几筐野海棠,挑到镇上去卖,竟卖了好价钱。从那之后,家家户户都开始种海棠谋求生计了。
这倒真是一件奇事,原来种什么死什么的秃山倒好似发了神迹,海棠倒是长得枝繁叶茂。一到入了秋的时候,一片片海棠果青里透红,宛若美玉玛瑙。
大略是六七年前,村子里来了位周姓的女先生,因看了这满山红翠的好风光,竟决计要留在这小山村里隐居。又觉着棠花纷纷的景致着实太雅,而土沟子村这名字又实在太俗,便挥笔写就绯棠村三个大字。此后,绯棠村才算真正有了名字。
这位周先生看上去年纪不大,却已是妇人打扮。这人实在神秘的很,谁也不知道她的来历,她的过去,只知道她来的时候还带了个牌位,刻的什么也没人见,想来大抵是个读过书的寡妇。不过村子里的人大都觉得她脑子不太灵光。这些年虽说绯棠村没那么穷了,却也还是个巴掌大的小山沟子里的小村,人们一个个地巴不得都搬出去。这周先生却反其道而行之,偏要来这不毛之地来过苦日子。小山村的人们没几个念过圣贤书的,自然也就不明白那些隐士的超脱境界。
周先生的住处在绯棠村的村尾。那是村里原来张兴财的宅子。张兴财家的二小子在镇上的刘财主家做学工,因为人勤快干事利索,脑袋瓜子也伶俐,得了刘财主的赏识,不过四五年的光景,就熬成了掌柜,在镇上买了房置了地,这绯棠村的宅子便闲了出来,正巧周先生要来住,就索性卖给她了。周先生大抵也挺喜欢这住处,找了人来重新修葺了宅子,又亲手题了沉梦堂的匾,自称沉梦居士。原来张兴财家人多,是故房子也大些,只是如今就周先生一个人住,空空荡荡的,她又不喜欢闹腾,性子冷僻,不大和别人来往,多少显得有些寂寞了。
周先生家有一棵海棠。这株海棠与满山遍野的海棠有些不大一样,开花时花瓣颜色更深些,秋时结的果子却苦涩不堪。村里人没见过这样的海棠树,只觉得这花红的艳丽,红的好看,想来大约也衬得起周先生精心收拾的院子。
正是明宁七年的仲夏,孙二娃才过了八岁生日。俗话说七岁八岁狗也嫌,天不服地不怕,又不爱的念书,整日的净是调皮捣蛋。
“孙二哥,你这样做……周先生她……她会生气吧?”和他同行的李福子有些担忧的看着他,悄悄说道。
“怕什么,她这海棠又不卖果子,”孙二娃一边回应着,手里的活却不住,“这十里八乡还有比周先生家的花更红的吗?”
“那倒是,可你拿这花去制胭脂……实在……”李福子说话总是犹犹豫豫,从会说话时就如此,性子也犹犹豫豫的,有点不像男人的扭捏。
“实在什么?”孙二娃不免催促道。
“实在是暴殄天物。”说这话的人嗓子柔柔细细的,婉转动听,一听就知道不是李福子。
果然,孙二娃一回头,就看见一个女人站在他的背后。
那女人明明长的温柔和美,此时在孙二娃眼里,却如同说书人口中的妖魅精怪,看上一眼就能失了七魄三魂。
“周……周先生!”
来人正是周先生。今儿个镇上有集,她便拿了闲时抄写的字画去买,没成想回来就看见两个熊孩子正趴在她院儿里的树上摘花。
“真是反了天了。”她想。
孙二娃当场就反应了过来,准备撒腿就溜,可周先生虽然是个女流,身手却利落的不像话,三两下就擒住了两个半大小子。
“那个……周先生,”李福子说,“我……我就只是跟着孙二哥,我……你院子里的花我一朵都没动啊!”
孙二娃:……
行,这吃里扒外的小崽子,孙二娃这下总算看清了他的本质。
“嗯。”周先生只是敷衍着应了一声。
李福子:……
周先生不是个脾气暴的人,性子温柔,因此一旦发起火来,显得格外冷静。
就像现在这样。
“完了,这回得挨戒尺伺候了。”孙二娃这样想。
周先生拎着两个小鸡仔,走进屋子。孙二娃眼尖的发现桌上摆了两壶酒。
“周先生……今日有客?”孙二娃觑着她的脸色,讪讪地说道。
“这不用你管,你该解释的应该是海棠花的事吧?”周先生笑道,“拿海棠花制胭脂,亏你想的出。”
孙二娃:……
完了,更生气了。
“这是……我阿姐快要嫁人了,想要一盒胭脂,”孙二娃见无论如何都逃不过,便老老实实地坦白,“可是阿娘死活不肯给钱,觉得拿钱买这些东西的就是败家子儿……”
“所以你就想着摘了我家的海棠自己制?”周先生冷哼一声。
“不……不是!”孙二娃急忙否认,“只是十里八乡再也没比先生家的花红的了。”
要不然他也不会冒着个险去惹这个怪人。
孙二娃平日里就有些怕她。其实不只是孙二娃,村子里的人都有点怕周先生。
他们总觉得她身上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气质,叫人心生折服。人们刚开始觉得那只是周先生周身的贵气,但到了后来却发现,即使她与他们同穿着糙布短衫,与他们说同样的粗鄙乡话,她却依旧给人一种压迫感。这并不是让人舒服的相处之道,因此众人只觉得周先生怪的出奇,却并不讨厌她。只是平日里相互见了面,众人总是对她格外客气。
何况今儿孙二娃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来摘周先生家的花。
“唔,倒是实话,”周先生听了,眼皮也不抬一下地回了一句,接着走向了内室,取了一样东西回来,又冲孙二娃张口道,“伸手。”
孙二娃见取来的东西竟不是戒尺,便规规矩矩地伸出双手,将东西接了过来。
那是一个小圆盒,白玉的,质地也不算上乘,上头无甚修饰,简陋的很。
“你阿姐后天就要嫁人了吧,我听村上的人说了,”周先生声音淡淡的,语气却也不那么生冷了,“这点子胭脂就权当做我的份子钱了,你看行吗?”
孙二娃不知道这盒胭脂价值几何,不过村里还没几个有玉器的人家,想来这盒胭脂应当是收的份子里最贵重的了。
他将手中的小盒轻轻打开,便有一股子香香甜甜的味道钻进鼻腔。里头的胭脂是大红色的,一看就知道是极好的质地。
孙二娃顿时乐开了花,忙谢道:“谢谢周先生,后日一定上家去吃酒席!”
“快回去吧,我这儿还有事,到别地儿玩儿去。”周先生下了逐客令,嘴角却是带着笑意的。
于是孙二娃和李福子很识相地跑远了。
周先生望了望天边云霞,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微微叹了口气。
经孙二娃这么一闹,已是黄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