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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Chapter 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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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绿间君可以答应我的请求吗?如果可以的话,我会非常感激的。”黑子哲也对此并没有什么把握,在他看来,自己的请求甚至算得上是冒昧的,即便绿间真太郎拒绝了,也是再正常不过的结果。
果然,他沉默了半晌,才缓缓开口:“你是说,要我帮你补习理科?”
黑子哲也总会做出些出乎他意料的事情,这一次也不例外。
“我以为你会选择专攻人文社科类的方向。”绿间真太郎一直都知道,他的国文学得很好,读书的品味也不错。
而且,在帝光中学读书时,他曾看过黑子哲也的成绩单,数学和理科的成绩实在平庸得过分,只有国语和社会还算不错,这也恰恰能体现出他的兴趣和天赋所在,为什么偏偏要反其道而行之?
“曾经是有过这种想法的,但是现在,我想成为一名医生。”黑子哲也的眼帘低垂下来。
他想,在绿间真太郎看来,说出这种话的他一定非常自不量力吧。
在日本,每一年都有至少五十万名要继续升学的高中毕业生,而全日本所有大学医学部的入学名额相加起来,每年只有大约9400人,这就意味着无论想要考入哪所大学的医学部,难度都是相当大的。偏差值至少要达到62,才有可能到极少数私立大学的医学部就读,达到68,能够摸得到少部分国立和公立大学医学部的门槛,又有相当多的大学医学部偏差值在70以上,而偏差值能够达到60的只有15%的考生,达到70的考生只占全部考生的2%。当然,也存在着一些偏差值75以上才能考取的医学部,东大理科三类的偏差值曾一度达到78,那里是日本最顶尖的医学部,偏差值能够达到这样水准的考生也只剩下不到0.3%了。
导致这种现象的因素有很多,医生极高的薪资水平和受人尊崇的社会地位大约是其中最主要的两点。可这都不是黑子哲也想要成为一名医生的原因,他的目的很单纯——他只是想更多地了解父亲所患的疾病,并在未来找到能够拯救他生命的方法。
他的父亲在半个月前因为突发晕厥被送往医院,在经过几天的检查后确诊了特发性肺动脉高压。
事发时他正在上学,并没有亲自到医院去陪伴父亲,母亲在回到家中后告诉他,这是一种罕见的慢性疾病,有着危及生命的可能,目前暂时需要通过服药来抑制病情的继续发展,一旦情况没有改善或进一步恶化,那么他的父亲就需要接受肺移植和心肺联合移植的手术,以此来将他在未来五年内的生存率提升到50%以上,如果一直积极配合治疗,也有将剩余寿命延长到七至八年,甚至十年以上的可能,但这种概率极低,几乎就是不可能发生的事。
可他并不想让父亲的生命只剩下这短短几年,正因如此,他才有了成为一名医生的想法。他并不认为自己会是一名天才,也几乎不可能在这种众多顶尖学者多年来都没有重大突破的罕见疾病研究方面有所成就。但他可以用所学的专业知识在生活上好好照顾自己的父亲,在最大程度上延长他的寿命,并减轻他的痛苦,也能够利用医学生身份的便利来了解和获取国内外有关于这种疾病最新的研究成果和资讯,甚至还可以在未来利用人脉来取得最好的医疗资源。
他查过了许多相关资料,也深切地了解了特发性肺动脉高压病的相关信息。因此,他不奢求这种病症能够奇迹般地被治愈,但他仍然希望父亲平凡而幸福的生活能长一些,再长一些。
“我想成为一名医生。”
出乎他意料的是,绿间真太郎并没有追问他想要成为医生的原因,只是问道:“你为什么选择我?”
“因为我和绿间君都在东京,而且绿间君的理科成绩很好。”
他伸手扶了扶眼镜,这理由还真是合理得无可挑剔。
“秀德篮球部的活动会在晚上六点钟结束,我可以帮你从七点钟补习到九点钟。”
黑子哲也有些惊讶地睁大了眼,这比他想象中容易了太多。他一直都知道绿间真太郎是个很好的人,即便他嘴上向来不饶人,但只要他没有明确地拒绝自己,那自己就一定会得到他的帮助,这种帮助甚至会是毫无保留并且没有任何条件的。在他的预想中,绿间真太郎大概率会直接拒绝他的请求,即便是答应了,也不会如此干脆利落,毕竟他总应该询问一下这其中的缘由,可他偏偏没有。
“谢谢你,绿间君。”他对这个向来与自己关系最糟糕的人友善地笑了,“顺带一提,这个发型很好看。”他果然采纳了自己和高尾和成的建议。
绿间真太郎的耳朵在一瞬间热了起来,即便没有镜子,他也知道它们一定是变红了。为了不让黑子哲也发现这一点,他难得没有为这件事辩解,而是直接转移了话题:“走吧,回去训练。”
这是他们在暑假合宿集训之后的第一次见面,这场时隔了两个月的会面得益于诚凛与秀德之间的联合训练和友谊赛。黑子哲也到秀德的休息室来叫他出去时,高尾和成笑得活像只老狐狸,被他狠狠剜了一眼。他也记不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每当谈到与黑子哲也有关的话题,或者是他与黑子哲也一同出现的时候,高尾和成就总是一副八婆附体的样子。他保证,他绝对没有向任何人吐露过自己对于黑子哲也似乎存在着一点点微妙的好感,这件事只有他自己知道,并且他也早已做好了永远都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准备。
他们要一起回到篮球场上去,在穿过这段走廊时,黑子哲也走在了他的身边。从自己这处看去,他的发顶只微微高过了自己的肩头,柔软的水蓝色头发随着他的步子一起一伏,他也不明白这头发究竟有什么可看,但视线偏偏就不再受自己的控制,几乎要黏在黑子哲也的身上。
绿间真太郎强迫自己目视前方,只是他的目光才落在走廊尽头,那个怎么看都格外奇怪的组合就映入了他的眼帘。
黄濑凉太,高桥苍介,还有峰村秀一,这三个人有什么凑到一起的理由吗?
一直将视线投在前方的黑子哲也自然比他更先发现他们,也先他一步开口发问:“高桥君怎么一副不舒服的样子?黄濑君又为什么会现在就出现?”他干脆忽略了一旁吊儿郎当站着的峰村秀一。
“当然是因为我不想等到去电影院的时候啦。”黄濑凉太向他走过来,“所以我现在就来找小黑子了,但是还没来得及进到场馆里,就遇见了高桥君,他说你不在里面呢,我刚打算去别处找找,小黑子就回来啦。”
绿间真太郎将目光从他们两人身上移向了别处,他并不想多问什么,他可以充满好奇心,但打探这些与他无关的事情并不符合他一贯的行为准则。
他们之间的约定,与他毫无关系。
高桥苍介接着黄濑凉太的话说下去:“监督制定的计划实在是太魔鬼了,我的身体有些吃不消,所以出来买一些运动型饮料。”他说话的语气总是温柔的,又由于太过疲惫,声音都显得有气无力了。
“你呢,峰村?”绿间真太郎向那个倚墙站着的少年发问。
峰村秀一抛起手中的饮料瓶,让它在空中翻滚了一圈,自己又稳稳地接住它:“我看这家伙的状态很糟,就帮他买了。”
闻言,黑子哲也看向他,平静的目光扫过他漫不经心的神色。
他不明白峰村秀一的态度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转变,也不知道高桥苍介如今对他是什么看法。
黑子哲也只觉得怪异,他并不认为一个跋扈到只因一言不合就要动手打人的不良少年会忽然乐于助人起来,更何况还是对一个和他产生过直接冲突的对象。
“还是很不舒服吗,高桥君?”他扶住高桥苍介,“我带你去休息。”
他没有再看峰村秀一的方向,即使这个人今天做了件好事,他也无法对他产生太多的好感。
虽然秋季的气温十分宜人,但早晚的天气已经渐渐转凉,在这场联合训练结束之后,天色也暗了下来。相田丽子担心高桥苍介的身体状态虚弱,便叮嘱与他顺路的黑子哲也陪他多走一程。
“黄濑君。”黑子哲也轻扯他的衣角,“也麻烦你和我一起,等到送高桥君回家之后,我们再去电影院,我算了一下时间,应该是来得及的。”
黄濑凉太欣然同意,能在接下来的几个小时中和黑子哲也多相处一阵让他感到十分愉悦。
“非常感谢你,绿间君,晚上我会发消息联系你。”绿间真太郎的家在完全相反的方向,当他们刚刚踏出体育馆的大门,黑子哲也便不得不与他道别。
他向黑子哲也点点头,看不出情绪的眼神在那白皙的面庞上停滞了一瞬,然后对上了他身后那双琥珀色的眼睛。
黄濑凉太是不擅长掩饰情感流露的人,或者说,他从来就没有想过要隐藏什么,这与自己的含蓄内敛恰恰相反。
于是他读出了他脸上的疑惑与欲言又止,实际上,绿间真太郎知道自己并没有多么细腻,至少对于他人的情感总是略有些迟钝的,但这一次却有所不同——他还是决定将此归咎于黄濑凉太的毫不掩饰,以至于自己都看得出他对于黑子哲也的过分在意和小心翼翼。
黄濑凉太似乎知道他在想些什么,将方才的情绪一扫而空,转而对他扬起了略带玩味的笑容——他在此刻完全明白了绿间真太郎听到他们交谈时展露出不自然反应的缘由,自己本不应该捕捉到他隐蔽的心思,但这似乎就是同类间的微妙感应,面对与自己相同却又不同的人的确是一件值得他提起兴趣的事。
“我们走啦,小绿间。”黄濑凉太也向他挥手道别,那只手却没有再放下,而是有意无意地揽上了黑子哲也的肩膀。
绿间真太郎绝不会迟钝到察觉不出他语言和行为中的挑衅意味,他自己当然向来都学不会忍气吞声,而那突如其来的醋意又让他头脑发热。
他伸手扶了扶鼻梁上架着的镜框,缓缓开口道:“黑子,你可以直接打电话给我,我会告诉你合适的时间,至于地点,就在我家。”
黑子哲也为他的反常怔愣了一下。
可他还没有想好要怎样回应绿间真太郎,眼中就已经烙下了他高大的背影,他没有再回过头,颀长的身形最终被吞没于秋天的朦胧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