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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十六 天鹿城王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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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鹿城王宫寝殿露台上,玄戈眺望城中,只见周围街衢之中或阙角,或崩塌,靠光明野一边的屋舍更有一些围墙只剩一堵,实在很见狼藉,不消说,自己进入古厝回廊中抢回霓商与严卯激战的时候,魔族便攻入城中,恶战了一番。轻轻一叹,心中还是没能放下霓商的忧虑。虽然严卯已经被斩杀剪除,但是光明野中还有魔师兀悲来虎视眈眈。只要自己这边稍疏防备,可以想见,魔师必然会倾力相攻。
听得靴声橐橐之响,玄戈回顾,来者却是羽林。
羽林大腿的伤还是没好。他只要一旦有得闲暇,必定有使用妖力反复滋润伤口,畀使尽早愈合,但是依然未果。
“羽林虽则后起,但是实力已不让老一辈长老会元老了,魔师一箭竟然使他伤势久久不能愈合?”面对强敌,而己方遗老几乎荡尽,新力又告铩羽,真正是个损兵折将的局面。天鹿城如此颠危,玄戈心中只有更增忧愁。
羽林拐着脚来到玄戈面前,张口就要说话,旋又一怔合上,想了想才问:“王妃怎么样了?听说娲皇一部,精擅医术。风姑娘看过了么?”
玄戈点头道:“风姑娘早已看过,不过她说霓商是妖非人,心中虽有定见,但是还是想请城中医师看顾,畀使合参,才好下论。这会是暄池长老遣人诊治。”羽林点了点头,说道:“我看王妃素日里又不是羸弱的状态,断不会有什么大碍。那古厝回廊奇奇怪怪的,想是和王妃八字不合,又加严卯这厮挟持,所以受惊……嘶!不对啊,王妃怎么可能会怕呢?”玄戈看他只管胡说八道,想要笑笑,可是怎么也笑不出来,心知他此来或是想报以光明野战况,又恐更加自己顾虑,所以适才欲言又止,于是便主动问道:“光明野那边怎么样?”
羽林眼珠子转了转才道:“魔师来来去去就那种手段,岚相已经带人将他们打退了。”玄戈叹道:“老实说罢!”羽林赧然道:“岚相确时已率领将士将魔族暂时击退。想来……想来是严卯这老东西通风报信,魔师知悉了城中情况,竟然发狠力猛攻。曾经撞溃大阵两处,一处阙口实在太大,有不少魔进到城中,一度巷战。后来羽林连杀魔族将领,下等魔一时无首自乱,还是一股将之歼灭了。就是……就是损伤有点多。”玄戈又问伤亡情况,羽林便将暄池统计报出,守城将士死伤之余,又有不少年幼百姓丧命,玄戈面色越发难看。
“还有呢?岚相受伤了么?”
羽林知道瞒不过,便道:“受伤了,不过你知道那个木头妖力也很强,这会应该就好了。他可不像我这么没用。”说着拐着走了几步,形容上面,着实有几分滑稽,玄戈终于嘴角微微一牵,有了几分笑意。
羽林见玄戈肃容稍舒,便说:“王上,这回虽然击退了魔师。不过我看这里头,却有些不妥。”玄戈点头说:“你只管直说。”羽林道:“魔师退去后,不知为何突然立起大阵,召来大量魔军。现在光明野一片黑气,遮挡了日光,行在野中,不啻处身黎明之前。”
玄戈闻言心中一惊,暗使妖息振作目力,双眼蓦地金光一闪,立可窥远。果如羽林所言,远方光明野被一片黑云笼罩,昏昏暗暗,看着极感不祥。羽林嗫嚅道:“这势头倒像是把碑渊海里能打的都拉到光明野来……好像……好像……”这个素日里乐天潇洒的羽林竟然说不下去。玄戈道:“好像是要行倾力一击,打破天鹿城?”羽林一撇嘴,鼻子呼出气来,说道:“嗯。王上之前便已叮嘱我们早作防范,好像已知魔师会挟此势行那雷霆一击?却不知魔师为何作此猛烈手段?”玄戈一叹,说道:“这便很好明白了。魔师本来智珠在握,想要严卯从城内捣乱。几次三番果然都让天鹿城一众焦头烂额,只不过最后严卯终究为我所杀。他失去严卯这枚棋子,自不然恼羞成恼。而且,魔师素来帷幄用命,就足破敌,这次顿兵城外接连无功,若不一举攻破城池,回到碑渊海如何与主子交代?因此眼前是已经将这魔界军师惹急惹恼。接下来,他必是调来锐兵,亲临前线,指挥攻城。不下天鹿城,他以后回到碑渊海就再无面目以‘魔师’自居了。”说到这里忽然眼中露出从来未有的深重忧色,“我想,兀悲来要是得能破城,必然是屠尽我族,才能泄愤。”
羽林闻言虽然心中巨震,但是脸上依然是笑嘻嘻的不以为意,说道:“既然如此,我们叫兀悲来来得去不得,他就不用愁着回去跟他们主子交代了!”玄戈失笑道:“如今确实惟有如此。”但心中却想:“魔师声闻遐迩,就凭我们,真的能叫他饮刃城下?”
此时面前门扉“呀”声开合,一个白衣医官走出说道:“回禀王上,王妃并无大碍。”他犹豫了一下,又说:“王上,外间战士还有许多需要看伤包扎,属下这就先去,余事统由风晴雪姑娘与王上细说可好?”
玄戈听他说霓商无碍,先是松了口气,继而听说外面将士还有尚须照料者,猛觉自己失料,连说:“是极,你先去照料其余将士!”那个医官作了一礼便退下,匆匆去了。羽林道:“那我去看看岚相那家伙,保不准他眼前又要起来。”说着也即离去了。
玄戈便推门入内,去看妻子。房中风晴雪此时正为霓商拢被,听得声音,回顾来人叫声:“王上。”玄戈点了点头,坐倒床侧,拿过妻子手来只是关注打量,半晌才低声问道:“听暄池手下说,霓商无碍?”风晴雪点了点头,说:“王妃无碍。”玄戈奇道:“这我可不懂了,既然无碍如何就突然晕倒了?风姑娘,你非为天鹿城子民,不必像暄池等人瞻前顾后,闪烁其辞。”风晴雪笑道:“暄池长老或许有些许别样心思,但亦不会教唆手下胡言乱语,又或隐瞒不报。这只是那位医生眼看王妃无碍,所以匆匆离去照料王城其他伤患罢了。”玄戈投风晴雪以怀疑目光。风晴雪笑道:“王妃正在熟睡,我们何苦说话吵扰?辟邪王可愿借步,风晴雪再与您细说?”玄戈点了点头。
二人离了房中,信步行走。玄戈心有所虑,不觉经过几个法阵传输,又来到巽风台上。瞥眼看看身周累累坟冢,也不知是何年何月,战死埋骨,收瘗此间。远方偶有几个童儿由母亲带着,祭祀墓前,挥洒苦泪,诉说离情。只不知死者是否有知,能与回音?想着禁不住发声一叹。
风晴雪察言观色,知道辟邪王心绪不好,任事都只以悲哀消极处去思忖,于是有心排解,微笑道:“天鹿城眼前危机不小,但亦未必统是噩耗。”
玄戈微一苦笑说道:“倒叫风姑娘见笑。此处并无别人,风姑娘不妨直说霓商情况?”
风晴雪道:“果真无碍。非但无碍,还是大大的欢喜。”
玄戈一怔,愕然道:“喜从何来?”
风晴雪笑道:“以我所见,王妃是怀了骨肉。她与王上夫妻同心,俱怀忧思,又复为严卯劫持,经历跌宕,心情反复。那胎儿又弱小无能,一切营养统由母身供给,那时正是王妃遭受劫持,体内幼子失惊,立时猛为吸纳,母亲虚耗太过,此中种种并作,以致晕倒,仅此而已。”
玄戈听到一半已经觉得不可思议,静了好一阵,才突然醒悟,当即笑逐颜开,欢喜不胜道:“你……你是说,霓商怀孕?我、我有孩子了?!”风晴雪笑着点了点头。
最近事情纷至沓来,玄戈根本就没往这方面去想,突然听到这喜讯,忍不住连问“霓商身子现在真的无碍?”“霓商已经怀有孩子多久?”“孩子可是康健?”看见风晴雪呆了才觉有点不好意思的退开笑说:“倒吓着你了。”风晴雪笑道:“为人夫为人父者,莫不如此。若是仍旧冷静如恒,反叫人觉得齿冷。”她顿了顿续道:“王妃身体是极好的,孩子更是健康。先时若非王妃怀有身孕,想来以严卯之高明,还是不能一举将她擒住。”
玄戈心中稍定,突然之间又觉得不对。不错,这孩子眼前这个时刻降临世上,他的父母又怎么能好好抚养他?而且保不准辟邪灭族之祸就在眉睫之间,孩子是不是有所谓的未来还是未知之数。一时间复又觉得好生灰心。
风晴雪看出玄戈心意变化,问道:“难道辟邪王当真不喜欢孩子么?”
玄戈失笑道:“绝无此事!”他突然之间想到风晴雪的情郎百里屠苏剑法高绝,在人间是闻名的英雄大侠,早在自己出生前数百年前便已剑挑蓬莱,救下东南疫病。自己年轻识浅,遇有大难题未决,何妨借端敲问前人立心处事畀为借鉴?于是笑问:“闻说数百年前,人间遭逢劫难,东南疫病横行,风姑娘情郎百里屠苏只身赴难,陷坚挫锐,最后击败蓬莱国主,东南恶氛由此一净,黎民灾劫遂解。可有此事?”
风晴雪不知为何他提及往事,亦照实道:“确有此事。”
玄戈问道:“玄戈未能与往者角逐,但于自己剑术妖力却极自信,想请教姑娘,玄戈比之百里大侠,却有几何高下?”
风晴雪经历数百年游历,世事变迁,人情冷暖,早已遍阅,再非昔日懵懂无知的小姑娘。听了这话,玲珑心子稍一猜度,已知玄戈心中疑难,暗想:“辟邪王遇有难决之事,何妨稍作激将,使他振作?”于是笑道:“既蒙王上垂询,风晴雪只好冒昧直答。”
玄戈点头。
风晴雪缓缓阖上秀目,摇摇头说道:“我以为,眼前王上比不过百里屠苏。”
这话说得直接,玄戈非为心胸狭窄之徒,但是王者之尊,素来骄傲,闻言还是一阵不快,当即皱眉道:“还请风姑娘指教。”
风晴雪见计得售,便道:“听王上所言,颇以剑法妖力自恃骄傲。那么风晴雪便斗胆引为比较便了。王上身负王剑‘天鹿’,此为古今利器,确是不凡。兼且颖悟非凡,可称剑道奇才,又是一绝。再有辟邪妖中之贵,屹立魔域一隅,历久不灭,而王上更是族中不群独子,放诸三界,寻常者果然望尘莫及。”
这三点说得很是中肯,玄戈听了暗暗点头,即使不是喜谀之辈,得获此赞,心中还是不禁欢喜。
风晴雪又续道:“不过,屠苏亦为上古凶剑之主,使动‘焚寂’,神魔可斩。而且得遇仙人紫胤倾囊传授绝世剑法,他苦自磨砺,堪称一代剑豪。再者他身负一身煞力、应龙吐息,与凶剑互为表里,亦足叱咤一方。不过这些也不过是与王上不相伯仲而已。屠苏胜过王上的,是心意。”
“心意?”玄戈大奇。
风晴雪点了点头,说道:“不错。屠苏昔日得知自己命在顷刻,却从不放弃。其时我为太子长琴转世人身所擒,禁锢蓬莱之中。屠苏辗转营救,中间有得一番言语,却是后来造访天墉城,从紫胤真人处得知。当时屠苏为求解除身上封印畀使任意使用煞力得与太子长琴倾力一搏,于是返回天墉城求恳真人协助解封。真人问明诸般过节后,但觉性命攸关,仍盼屠苏慎重考虑,却不料屠苏对以‘心之所向,无惧无悔。愿求仁得仁,复无怨怼’一语。真人心中叹服之余,遂代为转达天墉城掌门,解其封印。屠苏得此大能,才得以平息蓬莱之祸。
“反观王上,今日天鹿城倾危将至,尚有此问,可见心中动摇,仍觉茫然。是以晴雪以为王上于心意上面,比不过屠苏。”
玄戈微微点头,不禁低头思索起来。
风晴雪笑道:“当然,这只是风晴雪作为旁观者的风凉言语,许多滋味唯有当局者饱尝冷暖而有知。其实我想,当日屠苏亦觉迷惘,假使他启问于王妃,王妃却会以为王上胜屠苏多矣。毕竟王上为夫为父为王,已有许多滋味为屠苏不曾经历。”
玄戈知道风晴雪绕个弯来安慰自己,叹道:“风姑娘就近取譬,好叫玄戈不使气馁么?”
风晴雪笑道:“风晴雪所言并无虚言,屠苏王上亦无非想要保护广大生灵,这中间实是并无二致。”他见玄戈眼中都是忧色,但觉与其虚言鼓舞,还不如让他独自一想。心念及此便道:“王上,王妃眼前虽然安稳无虞,但终究沉睡未醒,风晴雪想要回归宫殿,稍加照料,可好?”
玄戈点了点头,说道:“有劳你了。”风晴雪看了看玄戈,便悄悄的离开了。玄戈听风晴雪去远了,便又走到刚卯墓前,看着新立坟冢,喃喃的道:“‘一’?”玄戈心绪渐漂远,好像回到了前几天假寐时的情景里。
那时候,他的父亲还在梦里,还与自己有过一番交谈。眼前么,除了羽林霓商,还有几人可以分忧?想着,不自禁深深的寂寞起来。
“那你什么时候才能准备好?玄戈,我希望这是你最后一次任性使气。治国之道,无非是个‘一’字,你仔细体味罢。”
“无非是个‘一’字?我不明白……我还有许多事情都不懂,还要父亲您教我!”
“这些事情,总有一天你自己会弄明白的。”
玄戈轻轻一叹,在刚卯墓前一拜,就即走开。信步沿巽风台行走,无非几个人家,前来吊唁亡人,几个孩子妇女见了玄戈都是招呼道:“王上!“玄戈便点点头。
又行一阵,忽然见得有个辟邪小孩,无非二三十岁年纪,总角未去,跪在墓前,低头不语。孩子旁边有一个成年女子,妆饰轻淡,想是其母。那女子见了辟邪王只揪了揪孩子,那孩子却一动不动。母亲连忙歉然道:“王上,孩子小,不懂事!请勿见怪。”看来是为孩子不与玄戈行礼而道歉。
玄戈但觉巽风台上所有下葬辟邪均比他这个辟邪王地位来得尊崇,更何况稚子无知,何足怪罪?于是笑笑向女子摇了摇手,意示无妨。便想继续走动一下,岂知这一走动,就从旁边看见小孩咬紧牙关,双眼泪水却注水似不断流下,看来这孩子之所以不对他行礼问好,竟是为强忍哭泣?!
玄戈回头看看孩子母亲,孩子母亲则报以苦笑,说道:“早前魔族来攻,拙夫战死阵前。孩子一时伤心不已。”
玄戈呆着点了点头,蹲下身去,拍拍小孩后背,劝道:“孩子莫哭,墓中主人舍命保卫天鹿城,正是我族存续的大功臣、大英雄!”
这一下逗引,那孩子想要回话,禁不住牙关一松,呜呜哇哇的就哭了出来,哭声之中隐约听来话语,似是:“王上,长大后我也要像爹爹一样,我要保护妈妈,保护爷爷奶奶……”
玄戈闻言浑身一震,眼中一阵滚烫,业已蓄起一鼓泪水,急忙昂头不使涌出,向小孩点头道:“志气可嘉!正待你长成勇士,与我并肩作战,守护天庐城!”他顺手摘下身上一柄短剑,塞到小孩手中以示鼓励。那孩子接过短剑,珍而重之的抱在怀中,玄戈看他神色凝重,竟然好似突然变得成熟沉稳,似能与大人一同作战。他呆了呆,当下不敢多说,一偏身就走了,才别过母子,那眼泪早已决堤似滴落。
玄戈举袖擦过眼泪,信步行走,忽听远处隐有语声稀稀落落隐约传到,竟似有大批辟邪在前面聚会,心下诧异,忙趋近一探。
只见前面一大群人束手蹲跪在地,观其形象浑身黑皮,光泽透亮,有几个横躺在地,似是重伤,已经显露原形,双角四足,周身毛皮。旁边则是好些辟邪剑士一匝围住,其人面目生疏,似是延长老亲卫队一众。再远,果然看见延长老乘舆歪坐,纵览全局。这时一个亲卫在延长老耳边说了什么,那延长老稍一点头,亲卫队稍一扬声道:“将毜族尽数诛杀!”语声才下,但听刷刷拔剑之声,一阵寒光闪耀,惨呼之声此起彼伏,一众毜族或穿胸或刎颈,均遭亲卫队杀死。那处绿茵茵的地面顿时染作一片殷红血池,几道流血并不安分,突破血滩,聚成一渠,蜿蜒突出,观之更觉心惊。
杀死毜族后,毜尸无力维持人形,纷纷化回原身,亲卫队一众便在毜族尸身上,或批或削,割下皮毛。
玄戈见状如遭雷殛,心中涌起一股震怒,却见亲卫队又与延长老低语,接着又牵出一些毜族幼子,形容看来,无非初生不久。那延长老见了,脸露憎恶之色,伸手扬了扬,亲卫队立时又高举剑器便要斫落,若是放任不管,眼看又是一场杀戮。
玄戈忍耐不住,一闪身突入亲卫队之中,王剑出鞘,叮叮当当发一阵连珠之响,延长老众亲卫队手中兵器尽数断折,一时间都不明白发生什么事情,都是呆呆的站着,突见面前却是王城之主,忙一齐下跪觐见,均呼:“参见王上!”
玄戈看都不看众人,注视地面,一滩一滩的鲜血聚成渠流,毜族尸体横七竖八,向延长老怒道:“辟邪之剑不是用来保护同胞,杀死入侵魔族的么?这些毜族却是何辜?”
延长老哈哈一笑,伸手一摊,旁边亲卫递来一片毛皮,他就接过了,下舆走到玄戈面前道:“王上请看。这片乃是毜的腋下一片毛皮,此前曾与别族交易得一块,深冬裹之,实有阳和之感。在场割下不少,缝联起来,可以作为一张大毯子,转卖别族,能得到不少好处。唔,这次的皮毛便送与王上便了。转头我再领大伙抓来一批杀了再取。”
玄戈听他絮絮说来早觉惊怒交集,一拂袖喝道:“延长老不知外间正在与碑渊海交锋?竟在这个当口里,为了一块毛皮,殄杀别族?”
延长老见他突然之间就发雷霆震怒,心下好生不解,说道:“我辟邪一族强于毜族,弱肉强食,岂非常情?”
玄戈稍一压制怒火,说道:“延长老不闻‘得道多助,失道寡助’?魔攻我辟邪一族,我们以魔族为恶。你恃强凌弱,杀灭毜族,试问毜族又以我辟邪一族为何?再者,若是魔族强于辟邪,那么以延长老说法,我们灭族亦是常情?”
延长老根本不想理会玄戈说些什么,只急道:“王上,长老会扶持你们王族嫡裔已经历有多少任王了?却没见老王为宰杀毜族之事指责于我?碑渊海来犯,若是紧要关头,难道王上不依仗长老会精兵么?”说着睨眼看着玄戈。
玄戈本来压住怒火,一听此话蓦地又窜起怒意,冷笑道:“延长老以为长老会亲卫精兵是保护我玄戈?那玄戈却不敢平白生受了。届时天鹿城倾危,请延长老万万不可发兵出击。”他呼呼的急促呼吸,好一阵又平静下来,抱拳说道:“玄戈终是晚辈,不过这里还是要奉劝延长老,万万不可再作此暴行。须知今日你割毜族之皮,翌日未必不是魔族来割你延长老之皮。只不知届时魔族是否亦爱惜你腋下皮毛。”
延长老面色也很难看,怒道:“玄戈,你是要下令禁止猎杀别族?”
玄戈冷道:“早前未下,不过眼下确有此意!”
延长老在众手下前被新王当众责难并勒令禁制猎杀毜族,极觉丢人,一张老脸涨成酱紫,恼羞成怒下一跺脚就走了。那群辟邪剑手统是他的亲卫,平日里吃香喝辣,多有提携,眼看主子一走,亦立马追随。片刻间巽风台上走得一个不剩,猢狲散罢,只余下一堆触目惊心的尸体和还在蠕蠕挣扎的十几只毜族幼子。
玄戈摸出一枚回音符说道:“暄池长老,请您过来一趟。”说着伫立稍待,片刻过去,一道裂缝张开,暄池从中走出,向玄戈躬身行了一礼问道:“王上何事?”瞥眼看看周围,已知是延长老猎杀毜族。
玄戈问道:“这些事情,经常有么?”
暄池说道:“延长老与初长老确是有四出攻杀别族的事情。”
玄戈极觉内疚,没想自己得益于天赋,妖力强大,修炼大成之后穿梭往来几乎不受局限,而这些事情竟然就在眼皮底下发生却是一无所知,当下点了点头,说道:“我回头就下令禁止,你不妨也先去知会一下初长老。再有此类事情,莫怪我不留情面。”暄池答应了一下,玄戈又道:“这些毜族从此以后孤苦无依,请你着人照看一二。”暄池一愕,惊道:“王上,魔域之中亦有不少妖族。他们亦颇为弱小,更有一些就在光明野附近栖息,若是我们照顾毜族,那么其他族群风闻而来……岂非……岂非……暄池以为此例断不可开!”玄戈叹道:“我们辟邪确实没有强到能够照顾别族,但是怀远招抚,别族亦会感戴,畀为对付碑渊海的助力。‘天子有道,守在四夷’,这是人类的话,我们辟邪自以为高人一等,眼前竟然自为桎梏么?”
暄池大皱其眉。玄戈见她久未回应,瞥眼瞧了瞧她。暄池与玄戈眼神一接触,心中猛的一震。她觉得玄戈眼前射出的神光似乎迥异先前,但却又有些熟悉。似乎,似乎是在先王眼中曾经遇见。嗯,不错。先王的眼神就是这样的,坚毅直接,信心勃勃,好像是站在顶端,俯瞰一切的感觉。
玄戈再问:“暄池前辈,我的话,明白了么?”
暄池再不敢抗声,低头应道:“是!”言讫,眼看玄戈又徐徐的向前走着。以往她答应过上王之后都是静静的退开。那么,面对这个青年辟邪王,她再不敢像从前一样了,于是她等到玄戈慢慢去远了,确认了他别无他事,才静静的退下。
玄戈刚刚心中亦是起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就在不久之前,他总是觉得许多难题扑面而来,叫他应接不暇。因为总有许多艰难抉择要让他亲下决定,这些决定不论如选择都不是对的,为此他总是又愁又怕。眼下么,他已经不再怕了。
踏步高台,俯瞰王城。此时一枚黄叶落在肩上,玄戈抬手轻轻拂下,拔出背后王剑,日光下“天鹿”秋水一样的剑身上隐见文章漫理。他拿手轻轻一揩剑身,喃喃的道:“‘心之所向,无惧无悔。愿求仁得仁,复无怨怼’?”嘴唇一抿,目光转处,凝住城外黑压压的魔气,眼中威棱毕现,好似锋芒之出,湛湛然显出王者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