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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小圣贤庄二三事 ...

  •   天气愈发热了,桑海之滨刮来的凉爽的风带来了海上数不清的水汽,有些被炽热的阳光映射地蒸发殆尽,有些则悄悄然腾飞凝结成云下了一场又一场雨。

      夏日的雨姿态是各异的,有的是缠绵的细致的,有的是疾风凛冽的,挟着伤人的声势,有的是沉闷压抑的,泥土特有的腥气弥漫着。

      小圣贤庄的学子们抬头看着如细丝般的雨滴答滴答落地,他们盘膝而坐在堂前,三三两两自成一群。

      这场雨淅淅沥沥下着也有三天了,时而倾盆时而温柔,教人摸不清楚套路。炽热的夏日里来场雨自是好的,可整整三天三夜的雨将学子学徒们困得心情阴郁、兴致缺缺。

      教书的夫子先生们大手一挥,便让学子们赏雨谈天去了,不过于放浪形骸即可。

      一端有个学子,姿态懒散地靠在木制栏杆上,一旁有雨滴飞溅他也不管,反而伸出修长如玉的手去接雨滴。

      学子长得极好,即使穿着普通黯淡的浅绿弟子服也掩盖不了他与生俱来的高贵气质,眉眼间有股奇异的极尽靡艳之色。

      李斯有些阴沉地看着自顾自玩耍的韩非,勉强算地上面如冠玉的脸却因眉眼之间的阴鸷而让人觉得不喜。

      紧盯着他好一会儿后,李斯又偏向了头,目光似乎飞到了远处,似乎他看得见那庄严高耸的藏书阁。

      伏念坐地端正笔直地位于人物中,如一把出鞘的利剑,剑锋流转的风华光芒刺地人无法直视。

      他眉头紧锁着,对庄内所有人而言并没什么值得关注的,这位少年老成的掌门大弟子无时无刻不是这般清醒自省模样。

      但他们这次是知道这位大弟子在担忧什么的。

      三日前,瓢泼大雨中颜路牵着马从小圣贤庄的后门进来,守门的童子顶着大雨帮颜路将门牵回马厩。还没走几步便听到一旁扑通一声,颜路直接硬挺挺一头栽倒,昏迷不醒至今。

      荀夫子去看了,说是忧思过重加淋雨导致的发热。烧如今是退下来了,可还是没醒来……

      一灯如豆,晕黄的烛光撒满了屋子,窗外的风雨依旧不断,声势听着小了些。
      漆雕子伸手探了探颜路的额头,确定烧的确退了才安心拿开。由不得不担心,庄内弟子并不知道,昨晚颜路又反复好几次发热。

      榻上的少年发丝松散,杂乱地铺在头的两侧,脸色较平时苍白虚弱很多,额发及鬓旁依稀闪烁着薄薄湿润的光,那是汗被漆雕子用棉布拭去留下的痕迹。

      漆雕子神色莫名怅然地看着颜路,看了一会儿,又转向虚空眼神放空起来,他凝望的姿态被烛光映照的很长很长,藏着意味不明的寂寥。

      颜路一醒来便看到这副场景,他艰难地用沙哑的嗓子喊出声
      “师……尊……”

      漆雕子立即倾向颜路,一手将炉子上温着的茶水端着,一手扶着他起身。

      快三天没有进食过的嗓子干渴嘶哑,颜路一口气将整整一大杯茶水喝尽,喝完仍觉不够,眨着眼睛看着漆雕子。

      漆雕子起身又倒了满满一杯,又喂他喝下。

      喝了一壶水后,颜路才感觉没那么难受了,只是身子疲软头还是晕晕的。

      他被漆雕子扶着躺下,听着他柔和醇厚地说着话
      “烧现在是彻底退了,但是头晕没力气还是会有的,这几天你就好生将养着吧。”

      颜路轻声说道
      “是,师尊。这几日多谢师尊的照顾,路知道师尊做了很多……”

      漆雕子截住了颜路的话,温和说道
      “你我师徒二人,何必如此见外?”

      屋子安静了下来,陷入了沉默。

      颜路抬眸望着房梁,低声说道
      “师尊,阿姊死了。她死了……这个世上唯一知道我曾经是谁的人死了。”

      漆雕子并没有对这没头没尾的话感到奇怪,他反而更慈祥温和起来
      “那,你曾经是谁呢?”

      颜路哑声回道
      “是师父的弟子。”

      漆雕子伸出干燥苍老的手将颜路流出的泪拭去。
      “路,你为什么非要追寻以前的自己呢?现在的你很优秀,足够好的。”

      颜路突然撑起身子,慢慢移着身子趴在漆雕子的膝头,灰色顺滑的发丝垂落下床,他做着天下千千万万孩童会做的一样,趴在亲人膝上哭泣着。

      他哭着,哽咽地说道
      “师尊,我想师父了。”

      话语里的悲伤溢不住地渗透开来。

      漆雕子抚着颜路的发,为他轻柔地疏通着纠缠一团的发结。

      好半晌他回道
      “我也很想你的师父……你师父啊是我见过活地最通透也是最不计后果的人。
      我很早就认识你师父了,就和你一般大时我们就认识了。
      他向来做什么便是什么,看到不平的事会去打不平,看到喜欢的人便会大胆去示爱,看到不该背负的责任没人担起他会去担起。随心所欲不外如是。”
      “所以……所以他死地也和旁人不太一样,想死便去死了。”

      “路,你是知道的,对你师父他这种人来说,死亡,并不是终结,而是另一种方式的新生。所以,你不必再将愧疚和悔恨担下去了……”

      颜路缓缓抬起头,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
      “这五年来,我一直想,如果……如果……没有我,没有我这个责任,师父他并不用死。”

      沉默的氛围在两人之间蔓延着,半晌,漆雕子才回道
      “你这五年来就悟了这些东西吗?……你小时候明明是那么通透灵气的孩子……”

      漆雕子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看上去似乎苍老许多,他将手抚在颜路头顶
      “是为师的错,我不应该放你到藏书阁读那么多书,你还这么小,如何能读懂悟懂呢?”

      颜路闭着眼,脑海里全是师父的音容相貌。

      怎能忘记呢?

      怎能悟透呢?

      他小时候不懂师父放弃生命,他不明白他做的意义,只是因为,他是他的师父,所以不能反对他做的所有决定。

      他守着师父留给他的含光,在寂寥浩瀚的藏书阁里读着一本又一本史籍,他或许明白了师父对他的期盼和用意。

      可他完全不能理解,明明,明明可以不用死的不是吗?他后来也曾自暴自弃地想,或许是因为负担他太重,不如一死了之。

      他很多时候都是痛苦地,痛苦自己不像师父,师父光风霁月,灼灼如四月春光明媚的朝阳。

      他像师父的另一面,阴郁深沉,如阴暗下杂乱的苔藓。

      漆雕子肃然说道
      “等你病好后,我便送你去道家人宗去,到了那里,你或许能找到答案,断了那些胡思乱想吧。”

      颜路将养了好些日子,他似乎把五年里所有的郁气邪气爆发出来,整天都是恹恹的。

      伏念提着食盒,站在颜路房外规律地敲着房门。
      只听到房内传来一声虚弱的回应
      “请进。”

      伏念轻轻地推开房门,颔首向床上的颜路示意
      “子路。”

      颜路虚弱地扯起一抹笑
      “师兄,你怎地来了?”

      伏念小心翼翼地将食盒放下,取出里面还热腾腾的饭菜,素手端了一碗粥便坐在颜路榻前,一边用勺翻着滚烫的粥,一边低声回道
      “来看看你,这么些日子都没见了。”

      颜路温顺地张开了嘴,小口吞咽着温热醇香的米粥。

      食不言寝不语,颜路安静地吃完这一餐,末了伏念也不忘帮他擦了擦嘴。

      颜路含笑道“多谢师兄,师兄本就课业繁重还过来看子路。”

      伏念一向紧锁的眉宇稍稍舒展了点“看到你如今大好,我也放心许多。”

      说完,伏念便闭口不言了 ,墨色眼睫低垂,从窗外透过的光线打在他冷肃的面容线条显得格外锋利,又给予了莫名的柔软。

      很不相称,却意外和谐。

      颜路与伏念相伴多年,他又是个极通透伶俐之人,伏念想什么他大半都清楚。
      颜路握住了伏念的手,温暖干燥略有些粗糙,经年累月的练剑和练字如何能不生茧子呢。

      颜路看着伏念惊讶的神色,温声说道“子路知师兄要说什么,师兄说就是,子路只会觉得欢喜。”

      伏念轻咳了一声,微侧过头说道
      “你既知道,还要我说甚。”

      又望着颜路苍白的脸色和没有血色的唇,伏念心里叹了口气。

      他拉过颜路覆着的手,轻柔地塞进了被褥中。
      “从你来庄里的第一天,我就知道你心事重,心思也重。我不知,也不想知道你经历了什么事情。”

      顿了顿,伏念郑重严肃地与颜路对视着
      “今后,小圣贤庄自是你的家,师尊师叔自是你的父亲叔伯,我自是你的长兄,余下弟子们皆是你的亲人。这世上,还有很多你应做的事,该履行的职责,君子行于世当不忧不惧。”

      颜路怔住,他没有回答,目光错过伏念,透过半开的木窗向远处推移。雨已经停了,天空清而透,晚霞纯粹的颜色铺满了半个天空。他的心也和这似火一般的晚霞肆意扑腾着。
      他听到自己沙哑着嗓子回道
      “路明白了,多谢师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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