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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故事四◎进城记 ...

  •   苍茫的夏季,鸣蝉枯燥地扒在绿荫下瞎唱,塘里云烟映着空中横去的一点燕,热气蒸腾,烘烤着太阳。竖子横笛逸散缥缈箜篌声声,柳眠缱绻,水牛脊背凌乱了絮絮线条。
      她把洁白的绣绷对着窗外,薄薄的日光透过来,衬得那一丝一缕的红线粉嫩嫩的,似漂浮在空气中。牡丹花瓣的阴影落在她眼间,丝缝浅浅的透明。
      “唉,妞,你咋又绣上啦?”鬓白的老婆婆一手向上掀开竹帘,满头草屑地钻进来,抖抖烂旧披巾上的泥土,大声道,“我说,你也老大不小啦,也该找个夫子啦。”
      她扭过头,忽闪的眸子一下盯住了老婆婆披巾里嵌着的几粒草籽,突又闪开,脸别过去,低声道:
      “阿婆,铃铛来了我就嫁人。”
      “嫁谁啊?”老婆婆满脸惊褶地凑过来,终于“悄咪咪”地问道。
      她的颊边闪出几抹飞红。
      “没有啦。”她小声道,一边埋头拼命刺着绣绷。
      “诶——你这可饶不得我……”老婆婆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转头迈出门去。直到望见老婆婆确实进了隔壁家门,她才停了针线,长舒一口气,收回余光。
      话说回来,铃铛自上回奔去城市,过了多久来着?
      她抚摸着柔软的绣绷,那人的形象在心中舒展开来。
      ……
      “我叫铃铛,十五岁了。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眼前伸来一只白暂的手,指尖泛着几点茧子。她略带狐疑地望着这个稚气未脱的女孩。
      “我……叫——”
      话被一阵咔擦巨响打断。一棵三人合抱的大树轰然倒下,她惊得连退几步,眼角被滚起的灰尘挟杂的树叶激起泪光。
      “欸?哎别害怕,这是我爹带着的一支队伍。他说,山里不比乡里,这里树多,咱们拉一些回去。”女孩慌忙扯过她的手臂,嘴里急急念道,“走,带你去看看。”
      她惊诧地愣愣,手间“啪擦”坠下一面绣绷,人影已摇曳着跟远了。草色间一朵稚拙的牡丹,绽开在雪白的绷面上,慢慢地、慢慢地浸染了水渍。
      巨大山堆的圆木叠叠攀天,面前两尾布衣女孩的身影显得那么渺小,那么脆弱。铃铛欢蹦着一跃,一屁股坐在一条圆木上,伸手拍拍潮湿未干的木头,另一只手探下去:“上来吧!一起玩!”
      她犹豫了一瞬,还是将一只手覆在铃铛手上,另一手撑着圆木,颤巍巍地挪上去,小心翼翼地靠着铃铛坐下。睁圆的眸子渐渐被信任的暖黄浸没了。
      铃铛指着远方瓷蓝洇白的天际,璨然道:
      “嗳,我家在那边。山的那边。”
      她的目光也跟着望向远方,只听道:
      “我以前有个松鼠朋友,长得好黑好黑,但是好聪明好聪明,我要哪朵蘑菇,它都会给我。
      “但是爹爹说,就算是小松鼠的家也要砍的。后来我想了一个办法,把很多很多牡丹花挂在松树上,爹爹又说这是灵树,砍不得啦!”铃铛两眼眯眯笑着,颊侧在白光的笼罩下朦胧闪烁。
      “那……你喜欢牡丹吗?”她迟疑地问出口。
      “唔——喜欢啊!我喜欢红色!”
      两个小小身影仿佛刻在苍茫天地间,棕黑的巨木背景渐渐隐去,凭空现出几线暗淡星辰。
      她笑了,目光在日光照耀下格外闪亮。
      ……
      从此以后,她只绣红牡丹,不惜用十几样线,但求出脱的层次和神秘,一朵一朵在灵巧的手下绽开。
      “我多绣一点花出来,她就多有一件体面的衣裳穿。”
      当年,她如是认真说着。
      她以为,铃铛去城里发展啦,衣服用得很快,于是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地拆拆绣绣,直到上衫裙子积了满屋。
      今天,铃铛说要回来的。
      她暗自偷笑着,手上翻飞得更快了。

      当铃铛进屋时,满天乱飞的灰尘扑鼻而来,挟杂着河边泥土潮湿的气息和老旧砖墙脱落的石灰粉末。她皱了皱鼻子,拉上围巾就快步向里去。
      “铃铛……你,你回来了!”
      窗外阳光下,女孩的面容先是错愕,再是惊讶,最后转为无与伦比的喜悦。
      铃铛目光平静地望着她,嘴角却不自觉抿出一个微弧。
      她望了一眼手中半成的牡丹,又望了一眼那人精致的毛衫和米色的大衣,顿了顿,小心翼翼地试探道:
      “我绣了一些……花,在衣服上。”
      铃铛果真注意到了她背后挂着的一件上衫,伸手扯扯衣料,漫不经心道:
      “欸,都过时啦。好可惜。”
      她惊慌地盯着那人。
      “……其实还好啦。就是,有些,丑。”
      指尖颤了颤,好在她及时把一切都收起来。
      但现在,那人要是想多件体面的衣裳穿,也不需要她缝了。
      良久缄默,她突然无厘头地来了一句:
      “我也会织毛衣。”
      铃铛随口问了几句她的事后,双手托起她的手,腰肢挪了一个角度,目光闪烁而炽热:
      “走,去看看我的生活,好吗?”
      她一愣:“去哪儿?”
      “城里。我工作的地方。”

      铃铛一把推开防盗门,大包小包地提进去,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扭头解释道:
      “喏。都是给你买的。”
      她微启了几次唇,可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清浅的眸底荡漾着温泉。
      “那么,你先待在这里……”铃铛目光闪着几分躲避,“好啦。后天我公司放几天假,带你去看看——”
      ……一如当初。
      她笑了。扬起头,澈然的水光掩饰去最后一丝犹疑。
      “好啊。”
      铃铛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抬腿跨出门去,招呼道:
      “我先,上班去了啊!”

      本以为这次来城悄无声息,却不料惊动了邻居。
      阳光明媚的下午,空中几排云撒泻而过,她握了一把塑料扫帚,帚底推着杂碎的落叶。奇怪的是,叶子有黄的也有绿的,更多的叶柄似乎还泛着莹莹光泽。
      她扭头。
      立时看见一个矮矮胖胖的小男孩肆意笑着,一手扒拉着树丛,一手抓着一只鸟的翅膀。纷乱碎叶洋溢零落。
      “……嘿!……那个,可以不这样吗?请不要摘树叶,好吗?……”
      男孩迅速扭过身,眼底掠过一片惊慌,但随即盛气凌人地昂起脑袋。
      “你管啊?这草是你家的啊?你谁啊?”
      明明一个不足餐桌高的个子,可硬生生给他秀出一些大人物的气势来。
      她愣愣,脸上尽力维持着笑容。道:
      “——小朋友,我这里刚扫好……”
      “谁是小朋友?!你是不是没长眼睛?瞪大眼好好看看,知道我是谁吧?我是三六街的——爷!!”
      她目瞪口呆,久久哑然。
      隔壁院门闯出来个白短袖的阿姨。两梢吊角眉,瘦瘦长长脸,一副刻薄相。
      “干什么干什么呢?——新来的?”阿姨大声嚷嚷道,竖起尖眉。
      “我……”
      “啊!儿子!是这个女的欺负你吗?”
      男孩丢了鸟,重重地点了头,眼眶里硬是挤出几滴泪来。
      她慌了。
      “不是——”
      “不是什么?!这么大人了,难道我儿子还会欺负你不成!”
      “不是,我刚才打扫的时候他在扔叶子——”
      阿姨脸上闪过一瞬凝滞。
      她接着解释道:
      “我只是想顺便帮你们清理一下——”
      “……清理?清理什么?乡下人就是土气!我女儿可是说了,地上有叶子——什么来着——落叶毯,对,很好看的!你扫什么?还扫到我这里来?!”
      她嘴唇颤了几下,愣愣地杵在那里。
      这时。房门开了,一个米色的人影冲进来,一把拽住她的手腕,挡在前面。道:
      “你干什么?不说谢谢也就算了,还骂人家是怎的?”
      刚才的话估计被听去了七八分。
      阿姨面色僵滞,直直地瞪了一会儿,才梗着脖子道:
      “那……村儿第一书记。”
      “你刚才想干什么?不要蛮不讲理。”铃铛拢了拢领子,道。
      “……没有,没有没有。”阿姨讪笑着,伸手捏住男孩胖胖的的手臂。
      铃铛冷冷地盯了阿姨一眼,眸里带着疏离和冷漠。前些天这位邻居的二叔被炒鱿鱼,不知怎的找上她来,千般万般劝她帮忙,回来这位就处处暗示。对于这样的人,她早就无计可施了。
      铃铛回身拉着她就往屋里走去。
      背后传来声音。“书记慢走,书记慢走。”
      推她进去。再脱了鞋,自个儿进去。
      “你别。不要去招惹是非好吗。”铃铛死死关上门,转身拧起眉头,语气冷冷,“乖一点。好好呆着。”
      “下次我不会帮你了。别没事找事,扫什么院子。”那人补充道,脸上堆满了嫌弃,“我很忙的。”
      她讷讷地应了一声。抬头见时,那人却已经走远了。

      院墙疏影摇曳,她端着几笼蒸糕,慢慢走近墙边。向上张望了几下很高的墙头,又低头看了一眼热气弥漫的笼盖。几番踌躇后,终于决定给各户邻居送去。
      她亲手做的蒸糕,婆婆说过,很香很好吃的。
      脑里忽然闪现那人清清冷冷的声音——
      “别没事找事。”
      不是的。她心道,隐约怀着几丝希冀。
      大家应该都是……挺好的吧。
      是吧。
      铃铛进门的时候,蓦地望见女孩失神地坐在桌旁。阳光惨白地抚摸着她的脸。铃铛恍惚着凑近几步,登时墙侧桌角一叠嵌了石块的蒸笼撞入眼帘。
      女孩抬眸,眸里没有一丝一毫光彩。就这么黑漆漆地望着,轻轻地道:
      “我有点……不喜欢这里。”
      铃铛想也没想,只记得当时自己是这么说的:
      “我也是。”
      然后各自分开,去做各自的事。

      “奶——,我来啦。”
      她叩开雕花的木门,进槛,双脚伸进绵绵软软的拖鞋。
      眼前黑黑瘦瘦的老奶奶愣了愣,随即皱纹牵起笑容:“来玩了啊!”
      嗓门很大,大得令她感动,大得温暖人心。
      奶奶的黑是健康的黑色,是沧桑岁月在一个人身上的沉淀。可却在亮堂显耀的客厅里黑得扎眼。奶奶说,这套房子是她儿子买给她的,乡下的房子已经拆了,说是危房,只能住在这儿。奶奶说着,浑浊的眼里透出一点微妙的神情。
      她在奶奶上找着了些乡间的余温。

      “我去趟乡下。”她有一天突然这么说。
      铃铛翻找文件的手顿了顿,随即转过头来。道:
      “去干什么?”
      似是意识到口气太过严厉,那人连忙歉意地笑了笑。问:
      “是有……什么事吗?”
      “我去帮二楼的奶奶带点东西。……顺便,去看看婆婆。”
      她静静地道,几圈围巾不习惯地蜷在脖子上,睫间尽是细碎的阳光。
      铃铛彻底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侧身直勾勾地盯着她。良久,语气渐降了温度,才道:
      “那行吧。早点回来。电话联系。”
      “……嗯。”
      她没有回来。听那些婆子说,她嫁给了那个乡里大户人家的二公子。
      铃铛不知道的是,她手中又忙起了女红、活计、庄稼。更不知道的是,那个时候,自己胸口处确实是泛起隐隐疼痛的。
      有一天铃铛终于鼓起勇气拨下了号码。电话凑到嘴边。
      “喂——”
      那边很静。不知沉默了多久,久到铃铛都想挂下电话的时候,那边传来一个最熟悉因而最陌生的声音。
      “铃铛!……你,你还好吗?”
      铃铛突然失了神,嘴唇几次三番艰难地掀开,终于吐出一句话来:
      “还好。……”
      “我嫁人啦!”那声音笑眯眯地道,“来乡下看看吧!”
      铃铛听出了几分明显的掩饰。试探几句,可那边却应得牛头不对马嘴。
      “……你夫子,应该很喜欢你的针线吧?”
      铃铛嘴上这么说,脑海里却回放着一个布衣的小女孩,蹲在树荫里认认真真刺牡丹的身影。
      “……”
      “……”
      “他啊,不想要我绣的。手闲了很久了哇。”电话那头,她一壁悄声说着,一壁飞快瞄了一眼满屋子的牡丹女红。
      铃铛安静地倚在桌上。脑里却不断纷杂着许多事——
      听说,她过得很不开心。
      铃铛问了。
      只听那个声音轻松道:
      “没有啊。”
      她在电话里笑着说,两行清泪却不自觉地从眼角溢出来。
      铃铛欲言,但马上被打断了。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她含泪道,眸上不知是水光粼粼还是阳光璀璨。
      “不过,……这样也好。”
      铃铛听着,胸口又泛起丝丝疼痛来。这下终于意识到了——
      她在心疼。心疼一个终究埋没在市井中的人。

      苍茫的夏季,只有灰暗云盘从小城上方排过,笼罩下淡淡的单调与忧伤。
      水泥街上人去人回,穿梭涌动,铃铛站在车水马龙中央,冷眼扶着耳机。一切如旧。人人都在忙自己的事。擦肩而过时,谁也顾不上谁。
      这时她看见时光深处一个女孩小小的背影。她从哪里来,没人知道,正如没人知道她拿着半成的绣绷又要到哪里去。
      是谁在浮沉。
      一个人,从生命中悄然走过。当她在你面前的时候你不会在意,但是当她离去时,那人的轮廓便都清晰起来。
      正因如此,当你开始怀念的时候,一切都已走远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故事四◎进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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