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短梦》流离Liquiddawn

3、故事二◎失途2

　　洍醒来的时候，朝阳还躲在山峦后边，只吝啬地漏出一缕薄光，从窗纸穿进来。透过风舞的纱缦，她隐隐约约窥见床边的红木桌旁睡着一个人儿，脸埋在胳臂里，发丝散乱地披在桌面上。
　　“呃……”她猛地闭上眼，一手支着额头，一手撑住身体。自大脑深处传来的刺痛让她的神智终于清醒了些，但还没从酒精的麻痹中缓过来。
　　“啊！你醒了！”那人忽地蹦起来，几步跨到床沿，唰地扯开了纱缦。
　　南的嘴角微微上扬，略带一丝睡意的眼眸闪亮亮地望着她。忽又扭身端进一盏原先蹲在桌子上的茶，凑到洍的唇边:“哝，喝了，醒醒酒。”
　　洍的身形僵住了，一动不动地从垂发和手指缝里窥看眼前的人儿。
　　她一把捉住南的袖边，从她手里捞来瓷杯，仰面一口而尽。尽管茶水有一滴从她嘴角漏出来，也没来得及擦。
　　南苦笑着站起身，接过瓷杯，想要离开，却不料猛地被人拉坐在床沿。她愣了愣，轻轻地摇了摇头。
　　“师……父，”她抿了抿唇，微微偏头，半阖眼眸，对洍扯起一点儿嘴角，“您还有宗内事务要处理，请立即回去吧。”
　　洍睁圆了眼睛望着她。忽然低头，任阳光在眼睫下方投下一片阴影，明暗恍惚。
　　“……嗯。”
　　窗外，还没睡醒的太阳露出山头，照例向世界撒下苍白的弧光。

　　洍换好衣服，最后恋恋不舍地盯着桌边南半靠手肘的剪影。“……我想，再给你讲一个故事吧。”
　　南的眼神侧过来:“好啊。不过要在辰时前离开，妈妈和隔壁姊姊会来催的。”
　　“……”
　　“说啊？”
　　“……世界上有两个群体，一个被称作统治者，一个由自由民构成。”洍半闪着眸光，“有一个女孩儿，她却不属于任何一个群体。她有‘统治者’的力量，而比一切人更自由。人们叫她‘种子’。
　　“这个女孩却常常被自由民欺负。她遍体鳞伤，满目疮痍，遭人唾弃。她认为自己一无所有，常常仰望着星光，希望这能带给她强大的力量。
　　“女孩儿没有父母。……她的心在冰冷的孤独中僵硬了。
　　“她恨透了所有人。
　　“这是女孩儿知晓自己潜藏的巨大力量之前。当她的惊绝天赋无意中被发现时，各大门派都抢着要她。女孩儿因此获得了许多资源。她很快从惊怕中调整过来，开始疯了般地修炼。她每天必去灵气充足的圣地一次，一呆就是好几个时辰，并且每隔一段时间就跑去魔兽荒原屠戮，各大藏书室几乎都被她翻遍了。
　　“女孩儿强大起来，甚至超过了……普通‘统治者’。终于，女孩儿可以为自己报仇了。
　　“现在的女孩儿，已经有资格在大多数修行者面前横着走了。她发现自己以前渴望的东西，都能得到了。
　　“女孩儿虽然还是孤独，但再也没有以前的孤苦无依了。人们叫她‘奇点’。”洍不安地盯着南，继续说道，“可是女孩儿……”
　　南搁下支着脑袋的手。她看了一眼日晷，摆摆手道:“好啦……该走了。”
　　洍几乎从没讲过故事，除了两人刚遇见的时候。南听不下去了。这个拙劣的故事，就好像她幼时在青云山枯燥无味的生活一样。
　　洍的眼睫垂下来，失落地在眼睛下方投下一片阴影。
　　“只是……”她停顿了一下，抿紧了嘴唇，转身缓慢地向门口走去，“……再见。”

　　青云山的风景，总是一片肃穆。除了庞大山林之外隐隐泛出的虹光，几乎就只有密密匝匝的戴螺帽冠的灵树此起彼伏地在风中摇曳。
　　南第一次见这些树木，就惊恐地嚎啕大哭，好像回忆起以前饱受欺凌的日子一样。她好奇地拉拉自己的门服，发现这件衣服大小极不合适，好似小孩儿偷穿了大人的衣服。然而这却是她平生第一次接受到他人的温暖。那时的她，笑得灿烂极了。
　　北冥宗五尊的住所就在山顶的一大丛沙棘瑰内部，旁边是一座小楼。南从不接近那些植物，但十分喜欢那丛沙棘瑰。花朵需要水，自从南知道这后，便把照看它们的活儿全包了。
　　那时，南还不知道自己的属性;那时，阳光正好，正值童真。
　　南走了之后，沙棘瑰因为无人照料，很快枯萎得只剩下摇摇欲坠的土色脆叶。
　　洍极不情愿地回到这里。

　　南对鸨母说，她可能快要离开了。
　　适值评选花魁，鸨母不想失去这样一个好苗子，可不好挽留，只好斟酌着道:“等牡丹花开，再决去留吧。”
　　南自然明白鸨母的意思，但她只是沉默。

　　四月中旬，牡丹花开，青楼前院热闹非凡，举行百花大会。
　　多少风流公子杨花小姐艾艾盼着这一天的到来。只有在今天，大青楼里深藏的娇艳美人儿才姗姗露面，为牡丹之冠而“费尽心思”。其实许多花魁都是为了让青楼系统需要而工作的，故都是内定，在评选之前就先提升花魁的人气。
　　南是鸨母心目中近乎完美的“牡丹花”，是那种让人愿意“做鬼风流”的美人儿。而鸨母最最看重的，是冰属性Omega，因为这是绝好的炉鼎。
　　南轻轻地换上了绣金凤的红纱裙，拉开绸帘，缓步向圆台走去。
　　台下一片喝彩。许是被惊到了，南一个哆嗦，差点儿跌下去，便赶紧稳住步子，款款向黑压压的群众行了个礼。随后小倌儿奉上来一把琵琶。她试了试弦。
　　轻快的乐曲声如同清泉般砸到地上，滚珠似的跳弹开来。南忧郁地望了眼密密麻麻的观众，仿佛目中无人般，轻启红唇抑扬顿挫地唱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