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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庄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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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类都会永久活下去吗?”
“不会,他们会在某个时候陷入沉睡,永不醒来。”
“可睡美人不也被唤醒了么?”
“那些孩子话听听就好,玛格丽特,不用当真。”
“我不信,那一定是真的——一个吻就可以唤醒永久沉睡的人,那夫人睡在花丛里的时候,你为什么不吻她?”
“她不是玫瑰小姐,我也不是国王。”
玛格丽特想要反驳他的话。他站在书桌边,树林里的阳光透过白色的纱帘洒在他脸上。
“先生,午饭摆好了!”老女仆丽莎在楼下喊道。
他摸了摸玛格丽特的头,牵着她的手亲昵地说:“去吃饭,玛格丽特。”
科尔维特森庄园很大,太太还在时,曾在一个仲夏之夜对年幼的玛格丽特说:“庄园里有两百个房间。”玛格丽特曾在暴风雨天气时爬上爬下,想要验证这个说法,却被胡桃木墙板上所挂的蛋彩画吸引了目光。到最后上灯时分也没数清有多少屋子。
庄园建在幽深的树林之中,庭院外的古树遮天蔽日。庭院前的草坪修剪整齐,多花蔷薇爬满的一整面墙。
空气清新,露水芬芳。
房间里装修风格稀奇古怪,狭窄拥挤的三楼堆放着从前的女主人的衣服首饰,一些奇奇怪怪的柜子椅子藏在角落里。一楼则永远光线阴暗,夜晚自傅宴余来后从不点灯,只烧壁炉。
玛格丽特跪坐在壁炉边,读着《夜莺与玫瑰》,一只肥大的猎狗蜷在她脚边。
“她说我若为她采得红玫瑰,便同我跳舞。”她轻声地读着,栗色的卷发被炉火映得红红的,她转过头问坐在一旁安乐椅中的傅宴余:“多奇怪!这女人竟不喜欢爱她的青年,反倒喜欢大臣的侄子!那种男人一看就是外面情妇成堆的人!”他抿了一口白兰地,漆黑的眼珠反射出炉火的光,像是熠熠闪光的宝石:“你又知道大臣侄子在外花天酒地了?小小年纪思想滑坡?难道你就不喜欢珠宝了?真是孩子气。”
玛格丽特甩了甩卷发,用轻快的声音说:“我当然喜欢珠宝了!亮晶晶的宝石谁不喜欢?但我更喜欢深爱我的人和芬芳的玫瑰花!”
傅宴余轻哼一声:“柏拉图!”
他看了看她,伸手拉铃,丽莎从暗处走了出来。
“晚上好,先生!”“请来一碗蘑菇汤,一些米饭,谢谢。”他转头对玛格丽特说:“你的晚饭,吃了早点上床休息。”
她皱着眉毛说:“我不喜欢吃晚餐,太太没有告诉你吗?”“那就从现在开始习惯吃晚饭,玛格丽特,不吃晚饭对身体不好,尤其是胃。”
她点点头,扯了扯裙摆,看着花纹繁复的袖扣装作不经意的样子问道:“太太真的不会回来了?以后就是你来抚养我了?”
傅宴余懒懒地说:“嗯,太太不会回来了。以后就是我来照顾你,所以,现在就把那些不好的毛病改掉,不要整天胡思乱想,好好跟着米尔斯夫人念书,明白了吗?”
玛格丽特心里升腾出委屈的感觉,像雾霭一样,蔓延到心脏的各个角落:“是不是说,如果我不听话的话,你就要把我从科尔维特森赶出去?”
他点了点头,嘴角翘了翘。
晚餐已经端上了桌子,玛格丽特不再说话,小口小口地喝着汤。她又问道:“我可以点一支蜡烛吗?”
“不能,我的天使,壁炉里有火光,你可以看见。”
她穿上睡袍,躺在小床上,思绪飘回以前的“好日子”,那时太太也还健在。每逢圣诞节与复活节,太太都会戴上从巴黎早早定好的珠宝,穿上晚礼服,涂上艳丽的口红,邀请其他的太太们来庄园里聚会。
而当时的玛格丽特,就会趴在橡木楼梯的扶栏上,看着楼下一群贵妇小姐们穿着华贵的衣服,在大厅里跳舞,弹琴,大笑。
太太看见她就会招手说:下来,亲爱的!你一天的课已经结束,下来跳舞吧!
太太生性活泼,热衷游玩。她常带玛格丽特四处游历,却因为方向感不强,时常闹出迷路的笑话。
她叹了口气,手指拧着被套,看着洒满卧室的月光,委屈得想要哭出来。
她不想一个人待在冷冰冰的房间里,不想看见老女仆粗糙的胖脸,更不喜欢听到抚养她的人说会丢掉她。
她想念灯火通明的科尔维特森庄园,想念那些贵妇小姐们的欢声笑语,想念逝去不久的太太。
傅宴余自称是太太的未婚夫,从太太手中接过这座庄园,连带着玛格丽特监护人的身份。
她直到天色泛红,朝霞浅薄之时才有睡意,于是很理所当然地起得很晚。
玛格丽特慢慢走过长廊,想要去到大厅用早餐,初春的凉风从打开的小窗拂过,彩色的玻璃窗泛着幽光,像是从前太太的首饰盒子。橡木楼梯上铺着花纹古怪的波斯地毯,扶手光亮,楼梯口的大钟指针指到了九。
她下到楼下,傅宴余端端正正地坐在窗边小书桌旁,戴着细框眼镜,读一本皮质封面的小书,一手拿着铅笔,往上面勾画着。
他见玛格丽特站在那里,放下笔和书,推了推眼镜,说:“醒了?睡得好吗?粥在餐具柜旁边,还有半块馅饼,用盖子盖住的。”
玛格丽特穿着一条白裙子,鬈发披在脑后,踩着丝绒拖鞋,拿了粥和饼,盘腿坐下用手拿着饼就吃。
他似乎很介意这种吃法,盯着她说:“女孩子要有女孩子的样子,好好儿坐,用刀叉吃饭,别用手。”
她在裙边上抹了抹手,十分不在意地说:“太太告诉我家是一个人可以肆意妄为的地方,我不认为这么做有什么不对。”
傅宴余声音里已经带了几丝不满,眼睛盯着她,尽量用平和的声调和这位叛逆者说:“太太已经去世了,玛格丽特,你得听我的话。”
她有些发火,不甘与委屈一齐涌上心头。玛格丽特突然一下站起来,将盘子摔在地上,大声说:“太太她没死!等我长大了,我要去警局告你!你霸占了太太的财产,还想要虐待儿童!”
碗是银质的,质量还不错,没有摔瘪。她使劲踢了一脚,说:“你要是觉得我吃相难看,你自己吃吧!”她跺了跺脚,脸颊通红。
傅宴余还未开口,丽莎冲了出来,指着玛格丽特的脸大声叫道:“你以为自己是谁?王室流落在外的贵族小姐?真有趣!狗竟咬起主人来!要不是先生看你无父无母,说不定把你卖去墨西哥呢!还留你住到现在!愿我主保佑你今后未死在臭水沟里!”
她说了这么一堆话,脸不红,气不喘,脸上肥肉挤在一起,面目可憎。
玛格丽特死死盯着她,突然冲过去推了她一把,随即跑上楼梯,恶狠狠冲着丽莎说:“等太太回来了,我要告诉她你是怎么欺负我的!太太一定会扒了你的皮!”
傅宴余站在那儿,眼神淡淡的,显出毫不在意的神色。他看着玛格丽特飞快地往楼上跑,轻轻地对站在旁边的丽莎说:“您过分了。”
丽莎恨恨地跺脚,一张苍老的脸橘子皮似的:“现在谁不称呼先生为庄园的主人?一个小姑娘,怎么就分不清高低贵贱!”
玛格丽特跑上三楼,跌跌撞撞地奔进一个小房间,也没注意有无灰尘,扑在衣柜里的衣服上痛哭,是那种压抑的,无声的哭。
这是伊丽莎白夫人的衣服,那个被所有人叫作“太太”的女人。
她边哭边念着“太太”,使劲地抓着衣服。哭着哭着就睡着了。
傅宴余在三楼找了一刻钟,才在半开的衣柜里找到玛格丽特。十二三岁的小女孩,蜷在衣柜里,手里抱着一件塔夫绸长袍,脸上挂着泪。
烛光找在她脸上,玛格丽特看起来就像是被发现的宝藏。傅宴余轻轻摇着她:“醒来,玛格丽特。”
她睡得很熟,有人唤她她也只是轻轻“嗯”一声继续睡。
傅宴余给她从衣柜里抱出来,他把她放在房间的小床上,看了她一会,轻轻地合上门,走了出去。
科尔维特森的落日格外动人。倘若你找个好时候,爬上庄园最高的小阁楼,一准会看到森林尽头一大片粉红柔嫩的云彩,极尽妩媚妍丽,最高明的画手也调不出这号色。而大号蘑菇一样的古树,则被金箔镀得黄黄的。
玛格丽特用刀子切着肉排,看着落日,感到孤独,觉得她自己似乎终生都得在这座大房子里度过,同她讨厌的人物绑在一起。
太太曾同她说起千里之外的克拉威尔,那是座工业城市,天气从来只有好坏之分,没有阴天一说。
玛格丽特想要出去。
傅宴余看她心不在焉,问她:“还在生气?”“没有。”
“丽莎我会把她辞退的,专心吃饭,玛格丽特。”
玛格丽特放下刀叉,直视着他,问道:“你会抚养我多久?”
“等到你结婚为止。”
“你会让我去外面上大学吗?”
“我没有限制你的人身自由,玛格丽特。”
“你能让我离开科尔维特森庄园,去外面读寄宿学校吗?”
傅宴余抬起头,眼光与她相碰,坐直了身体道:“为什么突然这么想?”
“外面的世界令我感到轻松,待在这里我迟早变成傻子。”
他轻轻地笑,笑着这个小姑娘的孩子话:“玛格丽特,外面很危险,目前你没有保护自己的能力。”
“如果我没记错,太太说了要把三分之一的财产给我,而现在钱在你那儿。”
“没错。”
“那就请您把它给我,先生,我会致电给太太的私人律师,将钱交给他保管,我会用这笔钱一人在外过得很好。即使我在外出事,剩余钱财也是您的。”
“你早晨的时候不是还叫着说我吞了太太的财产么?你凭什么认为我要给你?”
“太太死前将财物分配写在遗嘱里的!”
“太太以精神病人的身份死去,你以为遗嘱有用?我若不是太太未婚夫,这财产轮得到过手给我?玛格丽特,女孩子可以单纯,但不能愚蠢。”
“看来你是不打算给我了?”玛格丽特激动地站起来。
“我是你的合法监护人,小姐,我的职责是保护你,不让你受伤害,让你有受教育的权利。”
“鬼话连篇!”
“总之,你好好待在家里,我不会赶你出去的。”
玛格丽特初次见到傅宴余是在太太的葬礼上。太太睡在白色的花丛中,前来参加葬礼的人全都一身黑衣,胸口别一朵白色玫瑰花。
她很难过,想到再也见不到太太,哭得眼睛发黑。她走到太太身边,想再看看她。
一只修长苍白的手扯住她的衣角,玛格丽特回头,是傅宴余。
男子穿一身黑色正装,黑色领结,胸口的玫瑰花含苞待放。他长着琥珀色的眼睛,有着柔软的短发。
他说:“别去看,小姑娘看了夜晚会做噩梦。”后来宾客走了,他留了下来。
他对惊恐的玛格丽特说:“太太去了很漂亮的地方度假,等玛格丽特长大就会回来。这段时间里太太吩咐我来照顾玛格丽特。”
“那躺在那里的人是谁?”
“那是睡着的太太,她明天一早就会走了。”
“她就算是睡着了?”
“嗯,也可以说太太是让魂灵去度假的。”
“她会回来对吧?”
“一定会的。”
傅宴余入住了科尔维特森庄园。他住进来的头一件事:制定夜晚不点灯的规矩。
他开始尽心尽力地指导玛格丽特的学业。听说他在欧洲大陆有一份产业,可却从未见料理过。
黛西夫人的到来使玛格丽特坚定了离家出走的想法。
她的家庭教师因玩忽职守被辞退,刚松口气,又来一个。
黛西是一个中年女人,身上穿精致的丝质衣裙,颇具风情地在颈项上围一条艳丽的纱巾。耳朵上的珍珠闪着幽幽的光。
玛格丽特在傅宴余的指使下打开厚重的铁门,让黛西进屋。她进入屋中,傅宴余站了起来。
“中午好,夫人。”他轻声问候。
黛西看见她,眼中惊艳之色难遮:“先生好。”
“我想您知道了科尔维特森上一个家庭教师被辞退的缘故了吧?”
“来时约瑟夫同我说过了。”
“很好,那么,我希望您能好好教导玛格丽特。近来我有些私人问题要处理,无法兼顾她的学业,所以,请您一定费心,科尔维特森从不在薪水上克扣老师。”
黛西夫人扬了扬头颅,询问道:“先生是东方人?”
“正是。”
“倒是很少见到同您一般英俊的绅士。”
“您过誉了。”
授课时,玛格丽特用铅笔在纸上乱画着,听着黛西的课,傅宴余坐在一边。似乎是想要看看黛西的水平。
“那么,英国文学史上的‘勃朗特三姐妹’是哪三位?”
玛格丽特好像没听见似的,继续画她毕加索一样的画儿。
黛西夫人走到她面前,大声问道:“玛格丽特小姐,是哪三位人物?”
“三个什么?火枪手?”她抬起头来说,“我怎么知道?他们的名字那么绕。”
黛西夫人极度不满地对着傅宴余说:“先生,恕我无法教好玛格丽特小姐!她真是不听牧羊人话的小羊羔!迷路了真就活该了!”
语气里带着责备,却隐含着撒娇的意味。
玛格丽特皱眉说:“这是你的问题,你要是把问题再问清楚点我能不知道吗?”
黛西夫人当场就想要发火,她看见坐在一旁的傅宴余,却将怒火压制下来,放软了声音对玛格丽特说:“请说出英国文学史上的‘勃朗特三姐妹’,玛格丽特小姐。”
玛格丽特放下铅笔,一双褐色的大眼睛凝视着黛西夫人的蓝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抱歉,我真的不知道,黛西夫人。”
虽然是道歉,但语气却不屑极了。
傅宴余在一旁悠悠开口:“你太放肆了,玛格丽特,太太曾经是否教过你尊敬老师?”
她慢慢的低着头说:“黛西夫人并不值得我尊敬。”说完,她看了看一旁的黛西,黛西已然憋不住了,大声说:“上帝怎么会造出如此顽劣的孩子!她应当坐在屋子里好好去将《圣经》里的警句读一遍!”
玛格丽特心里浮躁,冲着黛西吼道:“伊丽莎白太太告诉我自由和真理高于一切!什么上帝,根本就没有这种东西!”
最后的结局是不欢而散。
光线阴暗的客厅里,玛格丽特拿着一本书坐在窗边,读不进去。傅宴余走过来说:“你最近到底想怎样?玛格丽特?”
玛格丽特看着他的眼睛,说:“没什么,只是单纯的心情不好。”
他轻轻哼了句什么,随即把手里的杯子狠狠放在桌面上,脸上却依旧云淡风轻:“是吗?你只是心情不好而不是没事找事吗?”
“我不想发火,玛格丽特,那是庸人才做的事。我现在和你好好讲话,我希望你能听进去,我可不是什么完美的圣人。有些话我只说一次。”
“我知道你想念太太心里难过,但不要把难过带给别人。谁都有自己的痛苦,不光是你有。我希望你以后能成为一个有学问有修养的女孩,而不是像今天那样冲着自己的家庭教师大喊大叫的野孩子。”
玛格丽特从未被说过重话,此刻眼睛里已经蓄满了眼泪,她哽咽着开口:“是吗?那你可真是耶稣一样的救世主了。你懂得如此多的道理,为什么没有成为苏格拉底?却要在这个破房子里虚度光阴?”
“你我相互都看不起,我要去寄宿学校,你不让我去,我在家里又只会让你生气,你要我怎样?去死吗?”
他沉沉地开口,眼睛闪着幽光:“是吗?那说起来,死还真是种解脱。”
“不管你怎样,我都不会不管你,死亡有什么?生存才是勇气。”
第二天一大早,傅宴余就坐车出了科尔维特森。
玛格丽特在自己房间里踱来踱去,在午饭时作下了偷跑出庄园的决定。
她要去太太曾给她提过的图尔特学校,那里有博学的教师,优美的环境。那时的她觉得,能让太太提起的,都是美好的。
而事实的确如此。
她偷偷溜进傅宴余的卧房,想要拿钱。
他的房间很大,装饰并不华丽,家具全是木质的,没有同太太的房间一样,家具上还贴着金箔。
玛格丽特轻轻地拉开抽屉,手指翻动着乱七八糟的纸张,却并没找到什么值钱的东西。
她又四处乱翻一气,却一无所获。傅宴余的书桌上堆满了各式文件和信封,有的还未拆开。她忽然就看到一摞旧书下的一角印着玫瑰的奶油色纸张。
玛格丽特将它抽出来,坐在床边细看。
“亲爱的,你离开乌苏里拉已有三月之久,我很想念你,不知我们何时才能再次见面。吻你,我最最亲爱的费利佩。”
费利佩是傅宴余的昵称。
她抱着强烈的好奇心再次翻看那摞书,在一本经济学论文集里又翻到一张。
“我多么想再次和你去到埃及!我亲爱的费利佩!听说你的未婚妻病得严重,你去看望。那女人同你本无关系!你为什么要匆匆奔去!费利佩,快回来吧,我始终对你怀着热烈的思念,正如开罗的艳阳。”
窗下传来汽车的声音——傅宴余回来了。
玛格丽特极快地把信纸塞到书里,跑出房门时回头看了看书堆是否如常,确认之后,她极快地跑到楼梯口,理了理裙摆,轻轻地下楼。四月的风吹起轻柔的裙摆,好像花园中飘飞的蝴蝶。
傅宴余走入大厅,他的代理人跟在身边。
“那几个老爷似乎不太安分,费利佩,是否要有所作为?”
“我出手只是引火上身,蒂姆会替我问候他们。”
两人面色轻松,傅宴余开口笑着问道:“喝点酒吧,伊丽莎白酿的玫瑰酒怎么样?”
那是一个阳光四射的清晨,太太带她采下大把玫瑰,用于酿制酒水。而太太还没尝到,就溘然长逝。
那个金发碧眼的代理人爽快地笑着说:“好!”
他一转头,看见了玛格丽特。他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似的叫起来:“这个小玩具娃娃是你的女儿?费利佩?”
“那是我同你提过的我要照顾的小姑娘,并不是我的孩子。”
说完,他轻轻地唤:“到我这里来,玛格丽特。”
玛格丽特走了过去,坐在他身边,女仆走过来说:“午饭好了,先生们。”
代理人像是一只行走的话匣子,餐桌上说着各地的风景,美食,美人。傅宴余静静地吃着花椰菜,时不时搭几句话。玛格丽特一直低着头。
饭后,代理人在院子里抽着雪茄,傅宴余在楼上处理事务,玛格丽特走到这位代理人——森·瑞斯特旁边,开口同他搭话:“今天天气还不错,是吗?”
森看了看阴沉的天空,弹了弹雪茄的烟灰笑着说:“你还真是个幽默的玩具娃娃。”
她尴尬,又笑着说:“科尔维特森真是个美妙的地方,对不对?”
“是不错,可我见过更好的。”
玛格丽特知道他想要吹嘘——他是个十足的游历者,就故作不屑地问:“哦?是吗?我倒觉得科尔维特森是世界上最棒的地方。”
“那你是没见过乌苏里拉的玫瑰山庄,一片田野全部种满了玫瑰和其它花草,春天的时候百花齐放,香味离了十英里都闻得到。”
“你一定在开玩笑。”
森见玛格丽特不信,急了。摁熄了雪茄道:“不信?我就带你去看看!我们打赌怎么样?”
此话正中玛格丽特的心意,她却依旧不屑地说:“说得响亮!谁知道你是不是在哄骗我一个小孩子。”
他大声说:“我就带你去看看!今天就去!等你见了,就信了。”
这时,傅宴余却走了过来,看着两人,对森说:“玛格丽特最近学业繁忙,恐怕是不能同你去了,森。”
“若有空闲时间,我会带她去的。女孩子不能一直睡在书堆里——你说是不是,玛格丽特?”
玛格丽特见希望破灭,当场冷了脸,一颗飞起的心脏跌了下来。她慢慢的说:“好,我等着费利佩带我去。”
森走了,傅宴余笑着问玛格丽特:“没看出来,你还聪明,知道欲擒故纵。想出科尔维特森想疯了?”
“你怎么敢这么对我说话?”她见傅宴余语气不善,也不再装模作样,直白以对。
“我怎么不敢?你自己摸着良心问问,我哪里怠慢了你?你就这么想出去?你不知道外面多危险?我同你说过多少遍,该你离开科尔维特森时自然会让你离开,你现在慌什么?我又不会吃人。”
“黛西夫人快来了,去把书房门打开把书本准备好。”
玛格丽特极不情愿地重重“嗯”了一声,不敢太过放肆。
他已经动怒了。
她还没有真正离开科尔维特森的资本。
黛西夫人依旧板着一张涂满脂粉的脸,鲜红的嘴唇,华丽的缎子衣袍闪着柔柔的光。
她看着玛格丽特,严肃地说:“我真是搞不懂你,玛格丽特小姐。”
“这么容易就被你看透,那我做人岂不是很失败。”
“当我小的时候,在寄宿学校上学。一年都难得回家一趟,学校伙食就像是猪食,大点的学生们欺负年龄小的,我在那样的地方待了十多年。”
“是吗?那你小时候真可怜——可这同我无关。”
“你虽然是个孤儿,可幸运的是你从小由伊丽莎白夫人教养,而现在,科尔维特森的主人宠你,对你的人生学业如此上心,你们还十分富有。你还有什么不满呢?”
“太太说自由与真理高于一切。”
“夫人说得对,可如果没有物质基础,哪里来自由与真理?我希望你能好好珍惜现在的一切。”
玛格丽特听了她的话,越发的浮躁心烦,却没有发泄的地方——这些大道理在她听起来好像陈年的蜘蛛网,兜住了她整个人。
傅宴余文雅温柔,博学多金,那他所做一切都是正义的,是上帝所命的。
番外
伊丽莎白·道尔第一次来科尔维特森时,正是仲夏之时。她酷爱玫瑰,她那有着一把花白胡子的父亲就亲手给她沿着科尔维特森庄园的一面墙种了一片。
“它们什么时候会开放?”
“等我的小女孩长成美丽的大姑娘时。”
“可我长大时看不到它,这所庄园是别人的,我们只是暂住于此。”
可父亲却把科尔维特森买了下来。
父亲说:“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我的孩子。你想让玫瑰花怎么开它就怎么开。”
过了十多年,发生了许多事:父亲去世了,战争爆发了,当年父亲种的玫瑰花开了一季又一季。
那天她从浮华的巴黎回到科尔维特森,内心感到前所未有的清冷。庄园的墙角染上了青苔,枯萎的藤蔓缠绕在大门的铁柱上。无人管理的玫瑰野草一样疯长。
伊丽莎白突然听见了婴儿的啼哭。她循声找去,竟在荆棘丛中找到一个用白色破布包得严严实实的女婴!
那孩子生得很俏丽,淡褐色的圆眼睛,栗色的鬈发裹着头。
她把孩子抱了回去,取名叫玛格丽特,养在自己身边。
玛格丽特是法国人对一种雏菊的称呼,象征着纯洁烂漫。这是伊丽莎白对玛格丽特的期待。
玛格丽特长牙了,玛格丽特变高了,玛格丽特如同初春的玫瑰树一样快速成长。
伊丽莎白不追功名,不求荣宠,尽心尽力地抚养玛格丽特。
但又是在巴黎,她遇见了傅宴余。
她当时并无过多感受,只觉得心猛烈地跳了一下,而后就像身体里有一颗石子咯得她不舒服。
而后几天,傅宴余邀她共进晚餐。
二人相对而坐,傅宴余谈着文艺复兴的往事,她在一旁静静地听。伊丽莎白觉得,如果时间永远定格在此刻多好。夜晚塞纳河水在灯光下闪着幽幽的光,如同恋人含情脉脉的眼睛。
再往后就是恋爱,订婚。不是因为急,而是根本没有拖的必要。
她开开心心地定好了婚期,却又开始咯血,她怕极了,害怕自己无法成为他的妻子,无法再陪着他。
这时的傅宴余远在澳洲,无从知晓她的状况。
她看着年少的玛格丽特,后者一脸稚气,天真烂漫。她稚嫩的声音问:“太太好些了吗?”
伊丽莎白撑着回答:“好多了,我的天使。”
“您想吃点什么东西吗?”
“一块冷饼加一杯温水就好了,玛格丽特,难为你跑一趟。”
伊丽莎白将玛格丽特带出门外,蹲下来摸着她的脸轻轻地说:“太太现在呢,想要好好睡一觉,为几天后的旅行做准备,玛格丽特可以自己去外面玩吗?”
“太太要好好休息,我一个人玩就好。”
她吻了吻太太苍白的面颊。
伊丽莎白坐回冰冷的华丽的床上 ,从抽屉里拿出信纸给傅宴余写信。
致我一生的挚爱:
亲爱的费利佩,我染了很严重的病,恐时日无多,希望你能够代我好好照顾玛格丽特,管理科尔维特森。
我一直期待我们的婚礼,可你可怜的伊丽莎白将永远缺席,我多想再见你一面,聊表相思之情。
你的小妻子伊丽莎白
她写完这封短信,吃完她最后的午餐,就溘然长逝。
阴沉沉的天空飘起了雨丝,一切事物被笼罩在灰色的轻纱中。科尔维特森好像是肃静的墓园,寂寥无声的,毫无生机的。
玛格丽特突然向傅宴余示好,一切都依着他的意思来。用她的话说,这是“能够早日博得同意离开科尔维特森,去到外面的世界。”
但事实并非如此。
那天傅宴余外出办事,送面包的面包店老板站在大门外面与她交谈。玛格丽特说:“费利佩先生听说贵店的糕点很好吃,让我随您去购买。”
面包店老板狐疑地看她:“我从不那么做生意。费利佩先生会让女仆去买,不会让小姐您去。”
“你胆子可真是大!费利佩先生的主意你也要怀疑!看他回来会不会买光你家的面包让你的儿子没有面包吃!”
这玩笑开得老板喜笑颜开。他松了口气,说:“玛格丽特小姐别生气,您与我同去吧。不过我会在半小时之内把您送回。”
玛格丽特一下子蹭到车子后面,笑了起来:“我真喜欢你的面包!”
他刚把车子引擎发动,傅宴余就回来了。他的黑色轿车锃亮,汽笛声也洪亮。
玛格丽特催促老板:“快跑起来!”
司机的车往后退了退,一下就飞了出去。傅宴余在后面大喊:“停下!回来!玛格丽特!”
面包车老板转过头,带着疑惑问:“怎么回事?”他的耳朵不太好,上了年纪的人都这样。
玛格丽特急忙说:“他说让我快点回来,他等不及要吃您的面包了!”她唯恐说慢了傅宴余追上来。
毕竟是在乡间小路上,碎石坑洼又多,傅宴余的车竟比不了玛格丽特坐的破烂的小车。
玛格丽特回头看,只看见傅宴余一双渗人的黑色眼睛,像是深渊,要把人吸进去。眼睛里空洞,虚无。他的黑色西装一丝不苟,头发漆黑浓密。
他还在后面大喊玛格丽特的名字,像一只失去了狼崽的母狼。但面包店老板听不见,因为玛格丽特在他身后用极大的嗓门唱着欢快的歌儿。
一切的事物疯狂地向身后退去:蓝色的矢车菊,笔直的白桦树,凌乱的沾着雨水的嫩草芽。
老板把车开到了一个小镇上,笑着对玛格丽特说:“您先在车上等我好吗?我去给您拿面包。或者,您想要来面包店看看?”
玛格丽特乖巧地回答:“您快去吧,我在车上等您就好。”
她见老板进店,随即从车上跳下来,然后朝着人多拥挤的地方跑去。
她没有带钱,只有颈上挂着一串小小的珍珠项链,却够她一生吃穿无忧。
傅宴余送礼物向来出手大方。
她在珠宝店卖掉项链,奔向车站,买下了去到克拉威尔的车票,她笃定傅宴余在那儿没有亲戚朋友。
有街头的流浪汉像饿狼盯着羊羔那样盯着她,她也不怕,反而勇敢地看回去。
她如愿以偿坐上火车,心中却始终无法平息。
她始终记得傅宴余可怕的眼神。但内心的恐惧最后屈从于身体的疲惫,她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醒来时火车已到克拉威尔,玛格丽特下了车,看着如水的人群,在想着自己的处境,竟有些想念科尔维特森,想念傅宴余。她缓缓踱到电话亭边,拨通了那个早已熟记于心的号码。
“您好,我是玛格丽特,请问您是奥罗拉·布泽女士吗?”
“您是?”
“我的全名叫玛格丽特·道尔,我的养母是科尔维特森的伊丽莎白。”
一切都会好起来,一切都将从新开始。
玛格丽特躺在圣玛丽学校的床上,回忆着刚刚发生的一切事情。
奥罗拉·布泽来到车站时,看见了蹲在角落里的玛格丽特。小女孩的脸上有着放荡不羁的神色,挺翘的鼻子表明了她的坏脾气。
她上去问好:“你好,玛格丽特。我会帮你保密你的身份。”
小女孩突然咧开嘴笑起来,好像四月里的艳阳。她说:“我代表伊丽莎白太太感谢您!”
两人在一起吃了饭,饭桌上,玛格丽特听着这位奥罗拉女士——太太曾经的“好友”尽情地吹捧伊丽莎白夫人,她心生厌烦,就直接将那一大袋卖项链所得的金币扔给她,说:“我希望您能看在太太的份上,让我在圣玛丽度过我的学生时代。这是学费。”
奥罗拉看着面前的钱,眼睛都直了,但却依旧端庄地说:“太太的女儿就是我的孩子,玛格丽特,希望你能在圣玛丽过得愉快。”
她已从刚刚的通话里知晓了玛格丽特的情况。她不想得罪伊丽莎白的东方未婚夫,却又受不住金钱的诱惑。
算了,她想,管他的,费利佩又不知道这所学校,也不会料到玛格丽特会跑来这里。他根本不知道伊丽莎白有她这么个朋友在克拉威尔。
她把玛格丽特带到了学校,发给了她制服,告诉了她规章制度。
她想着,这些分内之事做好了,其它的破事管她的呢,让这孩子自己解决。
玛格丽特看着窗外的树影,慢慢平静下来并陷入沉睡。
第二天一早,学生宿舍的闹铃刺耳地响起。睡在玛格丽特对面床上的姑娘翻了个身,并不把闹铃当一回事,继续睡着。
玛格丽特睡不着,她醒得比闹铃还早,脑袋里装着许多混乱的事,乱糟糟的,就像是食堂里的粥。
她翻身下床,用极快的速度穿戴洗漱完毕,往教学楼走去。
圣玛丽学校有着两栋极大的教学楼,女生一栋,男生一栋。还有几栋较小的风格迥异的楼阁零零散散地分布四周,用作保管室和实验室。
学校内有着一片大的树林,里面长着各色花草。
一切事物都顺利极了。
玛格丽特不吃早餐——她向来不喜欢吃,就像晚餐一样。毫不费力地找到自己的教室,在门口端端正正地站好,布朗女士是她的教师,她让玛格丽特站在讲台上,问了她一些有关生活与学习的事。
“昨天睡得好吗?玛格丽特?”
“还不错。”
“我们学校开学已有一段时间,你错过了许多精彩部分。”
“但以后我不会错过。”
“好极了!我不管你从前是怎样的身份,是贵族小姐或是平民百姓,在圣玛丽都得努力用功。明白吗?”
“遵命。”
教室里的人还没有来几个,布朗女士让玛格丽特先挑个位置坐下,等到上课铃声打响后,她让玛格丽特站上讲台。
窗外停了雨,太阳露出了脸。
“各位,我向你们介绍,这位小姐名叫玛格丽特·道尔,从今天起与我们一同学习。”
教室里的姑娘们脸上神色都懒懒的,其中几个盯了会儿玛格丽特的脸后翻了个白眼:“像是巴黎交际花的女儿。”
“还是在父亲身边被养大的。”
“那么,玛格丽特,坐到你的座位上去吧。”布朗女士开口。
这位“巴黎交际花的女儿”没听见那些恶毒的话,兀自坐下。
一堂课结束,但讲的什么,玛格丽特完全没听进去。太简单。
傅宴余教的更有深度。
那些同班姑娘也没听课,都在打量她,眼光或好奇,或轻蔑。
却没有一个是友好的。
上午有一顿餐点,当玛格丽特那份被端到桌子上时,班上最高大的一个姑娘冲到她桌子边,粗大的苍白的手端起咖啡就往自己嘴里倒。喝完后,她又抓起面包,往自己的嘴里塞。
狼吞虎咽完毕后,她挑衅似的看了一眼玛格丽特:“吃了你的那份餐点,真是抱歉。”
旁边一群戴着华丽首饰的女孩捂着嘴笑,其中一个有着亮晶晶的黄头发,通透蓝眼睛的漂亮女孩笑得尤为大声。
玛格丽特知道她是故意的,也没有很发火,也装作她的口吻说:“你的家庭太穷困而没有东西给你吃吗?那我今天就当是关心穷苦人民把它施舍给你了,不用感谢我。”
那个高个女孩生气了,扬起一只手掌要打她,黄发女孩从后面拉住她的衣角说:“辛塔,算了,我们穷苦人民不与巴黎贵小姐生气。”
她们走了,拂过一阵带香气的风。
玛格丽特心里不爽,却也很快释然。她今天还没吃过饭,已是快要中午,肚子饿,再生气会更饿。
而且影响她出逃成功的欢乐心情。
她走到楼下,看到公告栏里一篇文字。
本周六艾利斯·格力高上校将会前来我校参观指导,望诸位周知。
一个普通军官一来,学校就好像要招待上帝似的。
她嗤之以鼻,布朗女士迎面走过来,见了玛格丽特说:“你好,玛格丽特。周四和周五有安排了吗?”
她不明所以,问:“还没有,有什么事吗?”
“公告想必你也看到了吧?周六上校先生会来。我们需要五个女孩与五个男孩一起去市里的车站接待他到圣玛丽。”
玛格丽特看着布朗女士,拨了拨她的栗色鬈发说:“是想要我去吗?”
“是的,我们人手还不够。”
她觉得不可思议,这位大人物的接待队伍竟还未找齐人。 “已经有哪些人要去了?”
“女生队伍有一个一班的艾拉,五班的艾格尼丝和娜塔莉,我打算在我们七班叫上你和嘉莘塔。”
嘉莘塔是上午的那个金发女孩。
玛格丽特一想到她就心生厌恶,于是礼貌回复说:“抱歉,我并不想去。”
布朗女士带着十分遗憾的神色说:“真是可惜了。打扰了,玛格丽特。”
“没关系。”
她目送布朗女士离开,自己也要转身,嘉莘塔那队女孩挡住了她。
“巴黎小交际花为什么不去呢?”
玛格丽特皱了皱眉,带着不满问:“小交际花?”
嘉莘塔大笑起来,说:“看看你的长相,同目前红遍巴黎的那位莫莉塔难道不像吗?你难道不是她的私生女么?”
话语内充满讽刺,而她笑得五官扭曲的脸就好像科尔维特森的墙壁。
玛格丽特忍不住想笑。
“把你的嘴巴放干净点。”玛格丽特警告她。
“我实话实说,问心无愧。”她脸上得意洋洋。
玛格丽特不喜欢多说话,却喜欢动手。上次推丽莎那一把也推得过瘾。
她脸上挂着奇异的微笑,像是蒙娜丽莎。
嘉莘塔见她不说话,轻蔑地哼了一声,带着她的姐妹们往她身边撞过去。
玛格丽特突然把脚伸到嘉莘塔前面,后者没有注意,身体往前一倾,摔在地上,像是一只张牙舞爪的龙虾。后面几个女孩跟得紧,也摔在地上。
“一口一个交际花叫得真高兴,怎么样?疼不疼?用不用我去请个医生来看看您这位新贵族小姐的伤?”
“你等着,我会报复你的!”
“好哇,容我先去吃个午餐再等您。失陪了。”
她弯了弯腰,转了个身,头也不回就走。
克拉威尔今日天气极好,花朵芬芳,飞鸟歌唱。天空上飘着几朵还未来得及消失的轻云,纤细修长的白桦树将阳光分为好几束投在地面。
玛格丽特哼着不知名的小调,从食堂出来一步一跳地走,像是个从深林中跑出来的小麋鹿。
她不需要任何朋友相陪,独自一人就很开心。
傅宴余坐在他平日里坐的安乐椅中,点了根雪茄,也不抽,看着它的火星一点点地灭。
森走到他身边说:“你找到那个玩具娃娃了吗?”
傅宴余把烟摁熄,没说话,摇了摇头。
“面包店老板说他进店后她就跑了,往的哪个方向他不知道。”
“你问当时的行人了吗?”
“问了,他们都说看见一个长得很漂亮的女孩往车站方向跑了。”
“玛格丽特这个时候丢不得。”
“我知道,道尔家的那些人都盯着你呢,但凡出点什么问题,他们都会小题大做。玛格丽特是伊丽莎白宠爱的人,她有伊丽莎白的一份财产所有权,现在她丢了,恐怕对你十分不利。”
森想了想,又说:“不如对外宣称你将她送到了寄宿学校去,先不动她的那份遗产。等到把她找了回来一切都好说。虽然现在你无法拥有遗产,但总比你被外界口诛笔伐好。”
“去克拉威尔,我要找个女孩来暂时代替玛格丽特。日后他人问起也有应对方法。”
“为什么是那里?”
“伊丽莎白从前多次提到她自己对那座城市的喜爱,将玛格丽特送到那里的寄宿学校也说得过去。”
两个人站在烧得火红的壁炉边长时间沉默,窗外的雨越下越大。
又是一个阴雨绵绵的白天。
到了周六,圣玛丽学校被隆重打扮起来:这儿摆一瓶鲜花,那儿挂一幅油画。这里本该是吕克昂学院却被做成凡尔赛宫。
那位艾利斯上校乘着车抵达圣玛丽时,礼堂中人潮拥挤,女学生站在右边,男学生站在左边。两者皆捧着花朵,穿着制服。那些去迎接他的学生走在他的两边。
嘉莘塔脸上挂着张扬骄傲的笑,站在上校身边,就像是一位即将继承王位的公主。
艾利斯上校在台上站定,挥了挥手,示意全体坐下。
嘉莘塔依旧站在他旁边,为他递着演讲稿。
玛格丽特坐在边角的位置上,什么也看不见。身边的姑娘们叽叽喳喳也听不见上校在讲什么。
她睡着了。还睡得很香。
上校站的位置却可以很好的俯视全场。
他看见一个十四五岁的女孩睡得沉,心中有些不悦,便放大了声音说:“第六排从左往右数第十八个孩子,请你站起来。”
场中目光愣了一会儿,便集中在玛格丽特身上。她依旧睡着,面容清秀安详。
上校示意全场安静,用他生平最大的声音重复了一遍。
嘉莘塔站在一边耳朵都快聋了。
玛格丽特迷迷糊糊睁开眼,看到全体人员目光集中于她,也大约明白了。
她站了起来,对着上校鞠躬说:“对不起,上校。”声音里带着鼻音。
艾利斯上校只撂下一句“等演讲结束请来找我”就继续他的演讲。全部人亦转开目光,看着上校。
演讲结束,而玛格丽特根本不知道讲了些什么。
出了礼堂,上校站在树林边,玛格丽特背着手走过去。
他很年轻,与傅宴余年纪相仿,甚至还要年轻一些,却已奋斗到上校的地位。
他看玛格丽特走来,对她说:“一起在树林里走走怎样?”
玛格丽特不敢也不能拒绝:“好。”
上校走在前面。玛格丽特在后面慢慢跟着。
“听布朗女士说,你是新生?”
“是的。”
“你家在哪里?”
玛格丽特所知道的城市不多,又想起了傅宴余收到的信,就说:
“在乌苏里拉。”
“听说那里有个庄园种满了玫瑰,是真的吗?”
幸好曾经听过森的吹嘘,玛格丽特回答说:
“不仅有玫瑰,还种了许多其它花草。初春时节,百花齐放,香飘十里。”
“是么?那真是个好地方——你介意我抽根烟吗?”
“请便。”
他点了根卷烟,吸了一口,语重心长地说:“好好完成你的学业,明白吗?”
玛格丽特当他是在教育自己,点点头说:“我会的。今天的事情很抱歉,我并非有意为之。”
“好好珍惜你所拥有的一切,小姑娘。战争往往很残酷。在战乱中,像你这么大的孩子,都在枪林弹雨中搬武器,挖战壕。”
“上校喜欢同人讲大道理?”玛格丽特不耐烦地开口,她听多了傅宴余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
“这是善意奉劝。”
“我不喜欢善意奉劝。我喜欢凭自己感觉做事。”
上校低头笑着说:“你这么想总是会吃亏的,小女孩。”
他长得很端正英俊,也很高。
“谢谢你的道理,我先告辞了。祝你开心,再见。”
“好吧,再见。”
玛格丽特坐在水塘边的石头上,什么也不想,就坐着,看着水鸟偶尔划过水面。
有成群结队的学生从她身边走过,看了她一眼,认出了她就是那个胆敢在上校的演讲上睡觉的女孩,都发出了笑声。
玛格丽特没有理会,继续发着呆。她的思想飞到了九霄云外。
嘉莘塔一个人走过,见了玛格丽特,又四下无人,她悄悄走过去,怀着恶作剧的心理,像个小偷。伸出手将发呆的玛格丽特推入湖中。
嘉莘塔知道湖水较浅,溺不死人。
玛格丽特的预感告诉她不好,她落水的一瞬间便用手抓住嘉莘塔的裙边。“刺啦”一声,嘉莘塔的衣裙被扯出一条狰狞的口子,像是在嘲笑她。
她站立不稳,也掉了下去。
玛格丽特不会游泳,但嘉莘塔会。前者落入水中时,记得傅宴余曾对她说:“落水时往往人们都会挣扎,但往往越挣越沉。”
而理论知识此时毫无用处。玛格丽特奋力挣扎,水面刚好没过她的头顶,她拼命往上探头,肺里很辣很呛。但她的脚被水草缠住了。
嘉莘塔游上岸,见玛格丽特呼救,也慌了,又怕被老师知道怪罪自己。
她以极快的速度跑开了,就像是在躲避病毒与猛兽。
玛格丽特有一瞬间的绝望,她却仍是拼命挣扎,终于挣断了水草,将口鼻露出来。
嘉莘塔穿着一身湿透的学校制服,跌跌撞撞地跑过了沙石铺的小路,撞到了一个人。
她当时心中想着其它的事,并未多注意被撞的人。但在多年后,她将回忆起那个人。
那是个东方男子,漆黑浓密的短发梳得一丝不苟,漆黑的眼睛像是死寂的湖泊。
他长得真是好看。
嘉莘塔惶恐地道歉。
男子开口温声询问:“无妨。小姐为什么全身湿透?”
嘉莘塔不敢说出实话,就说:“不小心踩滑了掉下水的。”
“那真是粗心。给您我的外套穿上好吗?”
“谢谢。”嘉莘塔接过外套。
傅宴余有了主意。他开口问嘉莘塔:“请问您的名字?”
“嘉莘塔·布罗埃。”
“我有个小事情想请您帮忙,不知您意下如何?事成之后我有丰厚的报酬给您。”
“是什么?”
玛格丽特回到宿舍后就发起了高烧。宿舍里的姑娘们装作没看见似的,知情不报,她浑身无力,在床上昏昏沉沉躺了一天。
她恐惧极了,怕自己会死。
我还要等太太回来,我不能死。
她躺着,用被子蒙住头。布朗女士来到宿舍。
她轻轻地敲门,轻声问:“我能进来吗?”
“请进来吧。”玛格丽特声音嘶哑好似沙砾。
布朗女士推开门走了进来,坐到床边。
“你感觉怎样?玛格丽特?”
“我想不太好,小姐。”
她摸摸玛格丽特的头。
“怎么突然发烧?最近天气变化不大。”
“嘉莘塔把我推到了水里,小姐。”
布朗女士叹了口气,话语中带着不平:“可惜了,我无法惩罚这个罪人了。”
玛格丽特突然坐起来,声音因为高烧和愤怒而扭曲怪异,像是喝多了酒的老太婆:“为什么?难道布朗女士是这种屈从权贵的人?”
“她不是权贵小姐。”
“谁信?”她怪声怪气。
“但她现在是了。”
“为什么?”
“你知道有个叫科尔维特森的地方吗?”
玛格丽特虽告诉了奥罗拉自己的身份,却被她保密,只说玛格丽特是长于巴黎的女孩。
“不知道,这和嘉莘塔有什么关系?”
“科尔维特森的费利佩先生昨日来到学校,承认了嘉莘塔是从前科尔维特森庄园女主人的女儿,玛格丽特·道尔。从那以后,她成了一位富有的继承人了,而且还深得费利佩先生宠爱。玛格丽特,你还是离她远点儿。”
玛格丽特竟笑了起来。
她边喘气边说:“那么,她就是道尔小姐了?”
“玛格丽特,你惹不起她。”
她摇了摇头,重新躺回被子里,说:“我知道了,请您走吧。”
布朗女士走了,合上的门带起一阵清凉的风。
嘉莘塔居然傍上傅宴余了,这令玛格丽特感到不可思议。她已知晓傅宴余这目的——为了她名下太太的遗产。
简直是丧心病狂。
布朗女士嘱咐一名老女仆为玛格丽特送来药物,玛格丽特没再说要惩罚嘉莘塔一类的话,默默地吃了药。宿舍里的姑娘们拿着嘉莘塔送的小礼物,从外面嘻嘻哈哈地推门而入。
“嘉莘塔小姐真是慷慨!看!这么漂亮的鹅卵石简直是稀有!”
“只不过一块石头,看这条丝巾,比起平常的更加飘逸轻柔。”
玛格丽特看着她们在那里互相炫耀贬低,心中感到厌恶无趣,她翻了个身,面对着冷冰冰的白色墙壁,说了一声:“小声点,别吵。”
“闭嘴,别打扰我们,你这个病人应该搬出房间去治疗。”
她们不再理会她,玛格丽特也懒得去争论。
病好之后,依旧是去上学,嘉莘塔看见她,眼睛里最初带着恐惧与不安,而后被娇纵盖了下去。
“我们得叫你玛格丽特·道尔小姐了呀,嘉莘塔!”
“我就说嘉莘塔的气质不一般嘛!”
玛格丽特静静地看着薄薄的法文书,思考着艰涩的语法,根本不理一堆叽叽喳喳的姑娘。
平静安宁,小打小闹。
就这么在圣玛丽过了五年时光。
那位艾利斯上校时不时到学校来发表长篇大论,学生们也十分捧场。玛格丽特的长发剪了一次又一次,窗外的树苗也已长得很高。
玛格丽特这五年过得并不好。
她身体突然就弱了下来,体重锐减。时常会精神恍惚。学业倒是优异异常,而同学关系并不好。
她没有一个知心朋友,也不愿意相信任何的人——自从嘉莘塔把她推入水中后就这样了。老师们看她也像是看一个多长了一根手指的异类,她身体有点小毛病时她们也不会去理会。
玛格丽特被全校孤立了。
作业上的小问题会被老师“特殊关心”,严厉批评。在食堂吃饭时也会有人想要绊她的脚,而嘉莘塔再也未曾找过她的麻烦。大约是出于不屑。
而她也并不伤心,还觉得那些人入眼就烦。
她厌倦了这里的生活。
一天,玛格丽特穿着一身黑裙,系着白色丝巾,走到奥罗拉的办公室边。
她伸出手,轻轻地敲了敲门。
“请进。”
奥罗拉见是她,坐直了身子问道:“来找我什么事?玛格丽特?”
“我想要离开圣玛丽学校了,奥罗拉女士。”
“可你还有半个学年的课业。”
“我不在乎是否有毕业证书。”
“你能去哪儿?”
“或许可以去某个富有人家当家庭教师。人不管怎样都得有条活路呀。”
布朗女士点点头,对她的学术能力表示赞同,可随即又摇了摇头。
“那种职业不适合你,玛格丽特。你个性太强。”
玛格丽特也对她摇头:“我已成年,有权决定我要做的事。”
两天后,玛格丽特拿着圣玛丽的学历证明书出了校门。
她还揣着来时卖掉项链所得的一部分钱,去了码头。
克拉威尔是一座工业城市,工商业发达,经济发展迅猛。码头停靠的船,正是才完成了它的处女航的费利佩号。与傅宴余同名的船。
它极大,且装潢豪华富丽,引得无数上流人士争相购买船票以求一游。
玛格丽特花重金购得一张上等舱船票。她拖着为数不多的行李,心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期待与迷茫,此刻她脑中满是面对未知勇气。
玛格丽特在拥挤的人潮中步入上等舱,看着它金碧辉煌的内饰,忽然就想起了阴暗的科尔维特森,那里也曾有华丽的装饰,美妙的浮雕。
也不知现在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