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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淆城无痴•情之封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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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分。夏至。白露。霜降。
日月经天,无双门统一四城后,我等霓裳,已是三年。于是我决定不再等待,定要亲自将她找回。
霓裳于我,是这生唯一无法降伏的骄傲,犹如一朵前朝沙尘中盛开的莲花。
[我说,你长的真的很像她。]
月半,春分。我乘马奔驰在淆城漠土,身后是滚滚黄沙,我听得后头人叫,主上,小心。
我笑,神采飞扬。可顷刻后天地失色,沙尘梦魇般席卷而来,人无力抵抗。我的得意在天灾面前,如此可笑。
后来就遇上了萱媛。许是我命不该绝,她在那场沙尘暴后救了奄奄一息的我。
初见萱媛时就惊讶于她神情的冰冷还有那与霓裳神似的五官。
我失口叫她霓裳,她无动于衷起身要走。我虽身受重伤可依旧牢牢拉着她的手臂急唤,霓裳,霓裳。她不怒不惊,只是拍去我的手。
她说,我叫萱媛。
我仔细端详,的确不是。她没霓裳那样千娇百媚的神情,整个人像冰一样的冷。不免不屑,我怎会将如此冷漠的人与霓裳混淆?再看周围,见处处都只是一派焦土,心生不悦。
萱媛凝瞳看我道,这是淆城,淆城某一处不为人知的废墟。
顿时心凉。
淆城,东之城,又名无痴城,城民皆无七情六欲。传言淆城祖先因被情爱所害,所以下令所有子民不得再张显任何情感,于是得名“无痴”。
淆城于三年前被我一把火给烧了个精光。只因“无双门”正值风华称霸洛城,身为城主的我为显现自己的本事,于是处处挑战终引发其余三城不满。高傲如我,于是索性屠城灭门,以示“顺我者生,逆我者王”。我从不想是非,对错于我俯首称臣,从来都是惟我独尊。
只是未想今日,自己也会被困在这地焦土,无法脱身。
终是报应,我想。叫着霓裳的名字,对她说,你太像她了。真的很像。
萱媛看着我的一举一动,脸上丝毫无任何神情。
[她说,这对我们来说,是最悲惨是的事。]
养伤时,萱媛陪我出去走走。我看到外头参天的树,以及那藤条缠绵的枯枝。四面楚歌,荒凉又恐怖,只短短三年曾经的辉煌已成空,我看不到其他人。
回到废墟后萱媛告诉我,三年前洛城城主季无双灭了她们的城,一夕间所有人都被灭口,少数残存的人四处躲藏,在淆城的废墟里,依靠自相残杀为生。
我问为什么要自相残杀,她说余下的粮食就这么点,不争夺怎么活。萱媛说话的时候,语气里隐藏不了仇恨,然后急忙转过身去,跑着走到暗处很久以后才出来。
淆城的人,都示情感为下流。于是每当他们真情流露时都会一人躲去一旁忏悔与祷告,这对他们来说是一种仪式,无比神圣与私密。因此他们绝不再人前流露情感,被人看到自己的情绪则是一种禁忌,即使是被最亲密的人。
我说,萱媛,真需要这么长的时间祷告么?
她说是。我又说,既然如此费事费神,为何又要真情流露。
她说,那灭城就不费事费神?那他为何又要来灭城。
那你,还在恨么。
恨,可也不恨。她最后说。对于淆城的人来说,为人真情流露又不被他接受,这是最悲惨的事。
她的话,山一样的砸在我的心头。我仿佛看到霓裳的泪眼,她的仇恨,她的怨气。只一云烟,便是错位。
我终是错了,错到离谱。可如何能让我再从头开始?
我再无法站立,把手伸向身旁的焦石突起的地方。萱媛立刻来到我的身边扶我坐下,细心的用帕子擦拭我额头的汗水。
少女的香味,软软又清新。头一次心里没了霓裳的影子。我说,情不自禁。萱媛,你好美。我见她脸一红丢下我再度跑开,心里不免喜悦一阵高过一阵。
[我说,只要你答应,我便承诺。]
伤快痊愈时,找寻食物就成了我的责任。萱媛毕竟是女子,无男子的力量及武力,每次回来都伤痕累累。我于心不忍。
开始,她不肯接受。总是冷漠的看着我,或者跑到一边。这次我也照常拿着东西过去,只听见树枝上有鸟儿在叫,和她不约而同的望去,只见一只鸟衔着事物正在朝另一只献殷勤。
萱媛见到这丢下我就走。我很清楚,这是淆城的另一个习俗。关于爱情。
淆城虽是无情之城,可到了婚配年纪的男女也必须依照风俗选择心爱的伴侣。成年男子会主动寻找出食物给自己心仪的女子,倘若女子接受就直接拿来吃掉,倘若不接受,就原封不动的退还,劝男子另选他人。就是这样的习俗,直接又现实。关于这习俗似乎从动物乃至人,求爱皆是以此为准则。
我不强求她,因为我从不强求霓裳。霓裳与萱媛容颜神似,只是性格背道而驰。
我的心里有的究竟是霓裳还是萱媛,我不得而知。
可是,离开洛城与萱媛隐居于此的确逍遥自在。没有那些所谓江湖的腥风血雨,整个人都会变得轻松。我这个一统四城的主上,其实当得并无表面轻松。
表面我统领“无双门”,手下无数,四城子民于我必恭必敬,可私底下又有多少人觊觎我的地位,对我今日的成就虎视眈眈,我并不是不知。我的日子除了勾心斗角再无其他,包括于心腹的谈话都意味着试探。帝王的生活从来都是这样无法变更。
而与萱媛则无这么多的顾虑。她单纯,善良,虽冰冷可是温柔。与她谈心也着实的自在快活,教我迷恋。她只晓得我叫无双,只晓得我是一个被她救了的人,我于她,再干净不过。
萱媛夜晚是拧眉而睡的。眉宇间的恨与苦,在夜晚未央时分清晰可见。我如何能告诉她,她救的无双,用心照顾的无双,将心事托付的无双其实就是灭了她一生幸福的祸头?启齿不了,只能望着她一笑而过。
那时候萱媛的手就会冰冷而又缓慢的顺延而上。她的眼里,有担忧,有不解。我说,笑一个,那适合你。
萱媛低下头,手绞着衣摆说,淆城还有一条不成文的规定。女子这生,只为自己的丈夫展一次欢颜。
托起她的脸。玲珑无比的五官,比霓裳更为清澈的眼神。许是被那汪眼神迷惑,我脱口而出,只要你答应,我便许诺。
萱媛的眼慢慢抬起,唇角缓缓向上翘起,没想她的眼泪就这么落下来了。我接不了。
一笑未成。
[她说,我想去城楼,我想赏月。]
萱媛不再推拒我给她的食物,只是她躲进暗处祷告忏悔的次数与时间越来越长。我知道她是在竭力隐藏自己的情感,于是就霸道的不准她再这样。萱媛顺从的照做,我不知该是窃喜亦或者是悲哀。心底的秘密如山一样重。
在这淆城废墟,也有数月。我的部下没能寻到我,或许他们没有出来寻我吧。我想。如果是那样最好不过,这样我就能抛开一切与萱媛好好的生活。
十五。盈月。
月光冷漠的洒进废墟。比着月光投射的影子形状,我笑,你可知,当初第一眼见你时你于我,如月一样清冷。只是现在,不再淡泊与冰冷。
月亮是什么样子。
萱媛问我的时候,眼神像孩童一样纯真。我问,从未去看过月亮么。
她点头。月有阴晴圆缺像极人的喜怒哀乐,古来月亮就有迷惑人心神的力量,所以在淆城赏月也是一种禁忌。
我心疼这淆城禁忌束缚了我的心爱。我听得她说,无双,我想去淆城里最高的城楼,我想和你一起赏月。
我说,跟我走,有一天我会离开这里,我带你走,我陪你去赏月。
萱媛是萱媛,霓裳是霓裳。
她们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个体,被命运的红线牵引到了我身边。
我不想迷惑。
[我说,我是季无双,我是。]
废墟颤颤巍巍,夜风吹来的时候整个天地都在晃动。于是我决定带她走。无论原因。
首先必须准备足够的粮食,必须足够我和萱媛走出这片废墟森林。我着手准备,并不急着将想法告诉她。我只想让她欢笑,我只想让她惊喜。
开始几天都十分顺利,萱媛丝毫不知。可是第三天,我在出门时不小心触碰到了废墟里的机关,机关牵动整个地区使得整个天地都在摇晃,惊动了萱媛。她飞快的来到我身边,审视周围最后随手抓起我随身的玉佩塞进了那块焦石的凸缝处,动荡这才平缓下来。
万幸的是动荡中的碎石没能要了我的命,不幸的是我的腿被压住,无法动弹。
萱媛陪在我身边舍不得离开。废墟已坍塌,只有一径口米多的小洞可让人逃生。我让她走,可是萱媛说什么也不肯。
昏暗的空间,越来越稀薄的空气,以及无水无粮的环境。我不知道我和她还能支持多久。
被巨石压着的腿血流不止,鲜血带走了我所有的气力以及希望。
此时,已是被困的第五日。我和萱媛,皆是穷途末路。
萱媛匍匐来到了我的身边,黑暗里瞬间带来了光亮,明晃晃的匕首刺得我的眼睛无法睁开。我听到利器割破皮肉的声音,我闻到鲜血淋漓的气味。
萱媛抬着手腕来到我面前,手腕带着温热潮湿气味向我靠来。我竭力想看清她的面容。
无双,喝我的血吧。她说着,将手腕贴在我的嘴上,我感到血液粘腻的搭在我的皮肤上,眼前突然浮现出当年屠杀时的情景。
一样的温热液体,一样的味道。
我惊恐的将她推开。随后我听闻到了低声抽噎,我想安慰,想解释,可终究什么也做不了。
地面在塌陷,这废墟已经支持不了多久。我对着她大叫,萱媛,快点离开这里,这里不能呆了。
萱媛搂住我的脖子不肯放手。我感觉到她的头发落在我的脖颈里,痒痒的,软软的。我说,再不走这里就要塌了。只有你出去,或许才能找到人来救我。
萱媛的手松开了。她不知从何处找到一只碗,拾起匕首对着那血肉班驳的手腕又是狠狠的一刀。她将盛着满满鲜血的碗放在我面前,无双,喝了吧。只有这样,你才能有力气带我走,带我去城楼赏月。
我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最后说,萱媛,不要回来了。我是无双,我是季无双。
此地已是支离破碎,我们的路也算到了尽头。
[她说,你看到了么,看到了么。]
萱媛的血,在暗处气味特别突显。长时间的饥肠辘辘,突然嗅觉里闯进这样的刺激,让我免不了的干呕。我不愿意喝她给我的血。
我不知道她走了多久,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回来。意识朦胧的时候,我想到了霓裳。
霓裳,霓裳。
她是我这生唯一不能降伏的骄傲。是我青春飞扬时唯一的见证,是我唯一舍不得打倒的敌手。
只是当初霓裳是何种绝美,决绝又绝望的姿势闯进了我的生命?我已遗忘。
可是不知为何,霓裳的脸居然与萱媛重叠。我看着萱媛还有离去的霓裳,居然感觉不到失落。这才恍然,萱媛于我,已超越一切。
萱媛。
可还有什么机会让我与你说爱。
还能说什么呢?唯有沉睡,一睁眼你的鲜血就带着你的脸冲进我的脑海。像这样,每每于浅睡中清醒,总是见到那一潭暗红。满满的一碗,就在我的面前。就好像我在血海里沐浴无数,就好像我又回到了那种禽兽一样的生活。我不想。我不要。
听到人声时,也不知与梦境现实颠覆几多。
来救我的是我“无双门”的部下,人数不少。他们说寻觅我多月,终于找到这,幸亏苍天神佑让主上只受轻伤,性命无恙。
我被他们七手八脚的从乱石里救出,不知是谁看到了那块,被萱媛塞在焦石里阻挡机关的玉佩,于是边说着,这是主上的玉,边从那石缝里挖了出来。
只听轰隆声响,此地顿时完全塌陷。
洪水从地底涌出,沙漠沉陷,沼泽像魔鬼一样的狞笑。
我被人驾上马,一路奔驰而过。我不愿走。因为萱媛,萱媛还在这。
可已是身不由己。
尘土飞扬,我似乎在风沙里看到了萱媛。一样冰冷的神情,一样隐含温柔的神色。她站在洪水与黄沙交汇的地方,眼神一派清澈。
我命令人停下来,让人拿来绳子给她,拉她出来。
萱媛握着绳子,艰难又缓慢的从沼泽里爬出。可是,她身后的洪水一点都没停止的迹象。
没有时间了,快,萱媛。
我说。萱媛,我带你走,我陪你去城楼赏月,我会实现我的承诺。
身后曾经住过的地方,像是猛兽张大着血盆大口,一口又一口的啃噬她的骨肉。
我怕。无双,我怕。萱媛不断的反复着说这句话。
我命令身旁的属下,再过去,再靠近一点。
萱媛,还有一点,你不能放手。我对着萱媛说的深情又情真。
属下死命的抓住我,惊慌失措,主上,危险,不能再过去了。主上!
我与萱媛,咫尺的距离却是天涯一样的遥远。
无双。我的血,你喝了么。
风沙阵阵,盖过她的眼睛她的嘴唇,遮过她的容颜她的神情,我看不见她是用什么样的表情在说话。
无双。我刚才笑了,你看到了么。
看到了么。
看到么。
[我说,这是永远,无法停止的。]
直到现在,我才明白。对于淆城的女子来说,一生一次的欢颜是托付了毕生的情感,为了在伴侣的身上延续。在遇到一个值得托付终生的人,哪怕是打破禁忌,哪怕是被抛弃,也会毫不犹豫的为他展现笑靥。
对于淆城这座无痴城的女人来说,展现笑容的意义意味着什么,抱着什么样的觉悟,直到现在我才明白。
萱媛终究还是被洪水吞没。
我在马上呼啸而过与她的生命擦肩。一回首,见到了曾经与她一起同住过的地方。
那里竟然就是淆城城楼的废墟。原来萱媛,你一直住在你梦寐以求的城楼里。你可知道?
从有梦,一直到死。
回到洛城后,我决定不再寻找霓裳。霓裳与我,恍如一场梦。也许,我命中注定需要等待的女人一直就不是她,只是蛮横如我,一直没有发现而已。
人,永远不知道在得到的时候即将失去什么,也不知道在失去的时候曾经拥有过什么。
每当月圆,我都无法停止对萱媛的思念。
我说,这是永远,永远无法停止的相思,从相爱直到死亡。
只是当初,我为何不喝了她的血,让她的生命在我的体内延续?
为何不喝。
为什么呢?
她的一切,她的爱,她的笑容,她的的生命。哪怕喝了会吐,哪怕喝了在未来的某天也会将她遗忘。
应该都喝下去的。
萱媛,萱媛。
我将带着对你无止境的相思,从现在直到毁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