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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酒醉 “是你死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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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殿上断弦的古琴此刻正躺在茶几上。
孙毅高价买了琴,自是不想这钱花得不明不白,私下里早就把这琴的来路摸个清楚。只是来路有些不正,恐被人诟病,才在大殿上隐瞒。
如今皇帝问起,怎敢欺君,微微颤颤的答道:“微臣上个月从户部尚书的公子手里买的。然后微臣一路探查,最后查出这张琴是从犯官罪臣家里抄出来的。东西入了大理寺就公然拍卖,这才流到了京都。”
抄家所收缴的稀罕东西一般直接放入国库,若是一些平常玩意儿就会进行拍卖,所得银两收归国库。
“哪一个犯官罪臣?”箫怀辰问。
“大理寺不肯透露,只说是江南那边的世家。此琴珍贵异常,但是不详,出处就是家破人亡,后来经手的人也都觉得用不称手,担心是邪气重,所以才多方转卖。”
这时苏福升进来,递上一张图纸,“陛下,这就是大理寺从琴川沈氏抄出来的古琴样子。”
箫怀辰将图上的琴与茶几上的琴仔细比对,过后他将图纸叠好,满脸鄙夷地对孙毅道:“退下吧。”
孙毅如释重负,立刻起身,看了一眼茶几上的琴,算是最后一眼断舍离,闷声退下。
昏暗灯光里箫怀辰独自坐着,看着手边的琴。他在犹豫,是不是要把它还给沈清然,这应该就是她的琴,可这上面沾满了鲜血,看到它,沈清然就会想起那些悲痛的过往。
她会不会更加恨自己,那么这张琴最不该的就是由箫怀辰还给沈清然。
“找最好的工匠,把琴弦续上。”箫怀辰说:“还有,让罗琼把他侄女接回去,就说我不忍伤贵妃的心,不纳新妃子。”
清酒下肚,灼烧五脏六腑,一杯接着一杯,箫怀辰此刻只觉得憋闷,想着这种最原始的办法忘却片刻的愁思。
他们已经有几个月没见了,他任由安王的信送进宫也只是想借口与她见一见。
可是那天她没有来,送来的只有一封信。那种拒人千里之外的疏离在顾文若出现之后尤其明显。
那天,沈清然拉着顾文若的手离开甘露殿,眼里满是对箫怀辰的防备和对顾文若的担忧。天晓得那样一个场景在午夜梦回时杀了他多少遍。
旁边的琴师还在“咿咿呀呀”地弹奏,曲子很熟悉,箫怀辰感觉没由来的烦躁,拂袖扫空了桌上一堆酒壶,斥道:“弹得什么东西!这首曲子是这样弹的吗?”
瓷器碎了一地,琴师知道皇帝这是喝醉了,立刻跪下:“奴婢技艺不精,陛下恕罪。”
“这首曲子,谁让你弹的?”箫怀辰声音低沉。
“是之前在千音阁时沈姑娘教奴婢的。奴婢觉得好听就弹了,陛下恕罪。”
看着被吓得不轻的琴师,箫怀辰别过头叹了口气,“下去吧。”说完又去寻了一壶酒。
小太监听着有摔瓷器的声音急忙进来。见着皇帝闷头趴在桌子上,不省人事,近前查看,小声询问:“陛下?”
箫怀辰呼吸沉重,嘴里含糊地说着什么,小太监凑近听,“清然······沈·······清然······”
“陛下找我?”眼见着已经丑时,沈清然被人从床上叫起来,不敢相信箫怀辰竟然这个时候找自己。
小太监是甘露殿新来的,为人老实诚恳,见他如此笃定,沈清然虽有疑惑还是穿好衣服就随他去了正殿。
苏福升不在,沈清然也寻不到人问一问发生了什么,就往殿里去。
迎面一阵浓郁的酒香,甚是刺鼻,殿里没有随侍的太监宫女,也听不见任何动静。
龙椅上没人,沈清然接着昏暗的灯光找了一圈,终于在大开的窗边找到了箫怀辰,周身还倒了好些个酒瓶子。
窗下就是坐榻,上有一桌几,箫怀辰就坐在榻上,上半身倚在窗沿,一手撑头,一手攥着酒壶。窗外下着鹅毛大雪,不时有几片飘进来,箫怀辰的肩上已覆薄雪。
沈清然看见此情此景,心下不由得冒出一句:好一个烂醉如泥的酒鬼。
见人似醒非醒,沈清然本着试试的心态叫了一声,“陛下?”
许久无人应,心想是真醉了。
沈清然走进了些,嘴里小声念道:“喝这么多酒还吹冷风,明早才知道什么是头痛欲裂。”说着就越过箫怀辰的上方,探身出去合上窗户。
箫怀辰感觉有人靠近,近在咫尺,本能的防备让他立刻睁开了眼睛,迅速抓住了那只本来要去关窗户的手。
沈清然被突然动作的箫怀辰下了一跳,惊慌地看着箫怀辰此刻盯着自己的眼睛。
“竟然都做梦了。”箫怀辰淡淡地说,抓着沈清然的手微松,卸下了刚才眼里所有的警惕。
沈清然见箫怀辰还不是很清醒,又不知等他酒醒了会是什么反应,立刻抽回了自己手,起身欲走。
箫怀辰一见沈清然又想躲,倾身将人抱了个满怀,“别留我一个人,陪我一会儿。”
温热的气息混杂着酒香萦绕在耳边,背后贴着的是温暖胸膛。沈清然在这黑暗中能感觉到箫怀辰的心跳,同时,还有自己的。
箫怀辰将头埋在沈清然的颈间,闷声说:“独自一人走过了二十多年,我恨这漫长的岁月。这宫城就像一汪泥潭,人在里面奔走钻营、互相算计,越陷越深。我就坐在那把龙椅上,一个人静静地看着。”
箫怀辰抱人的手又收紧了几分,他似乎想把人永远留在自己触手可及的地方。
在漆黑的夜晚,高高在上的君王醉了,终于露出不为人知的痛苦与孤独。他掌控着一切,但又深恶痛绝,像是被困牢笼的野兽,锋利的獠牙之下隐藏着苦苦挣扎不得脱的悲凉。
沈清然如梦初醒,原来刀有两面,一面为刃,一面为背,此刻那柔软脆弱的背正拥着自己。她将自己的手搭上交错在自己腰腹的双手,缓缓地闭上了双眼。
箫怀辰喜欢上沈清然从不是偶然,那些偏爱也从不无迹可寻,她是他混沌挣扎时遇到的唯一的清明,一股江南的清风明月瞬间席卷了所有的痛苦,在她的身上,他看到了此生的向往。
寒风透过窗户吹进来,还夹杂着雪花,周围的空气冰冷刺骨,让人喘不过气,但是彼此依偎的两人却能互相取暖,共御严寒。
沈清然终究没有推开箫怀辰。
生死、名利,这些在她的生命走过,早已经不起一点波澜,甚至其他。在任逸和萍儿逝去后,沈清然依旧这般无痛不痒地活着。她曾一度觉得抄家之后,自己就像一具行尸走肉,游荡在人世间。
心都已经冷了,所以什么都无所谓了。她究竟为什么还活着,这样也能算活着吗?
可是此刻的温热让那颗行将就木的心再一次激烈的跳动,这便是久违的鲜活的感觉。
在那日因为好奇轻轻挑开薄纱的时候,在看到其他琴师为他弹奏生气的时候,无欲无求的谪仙落入凡尘,她有了七情六欲,她感受到了流淌在血液里的懵懂与兴奋。
沈清然低头浅浅一笑,心灵的阴霾终于散开,她拨开一层层的伤疤,看到了它原本的样子。
考虑道箫怀辰明天要活着醒来,窗户最后还是被关上了,榻上渐渐暖了起来。
箫怀辰仍旧意识不清不撒手,沈清然被抱了许久,暖意催着困意,两人就这样相互抱着双双倒在了榻上。
困意上涌,沈清然心想:算了,就这么睡吧。
窗外大雪茫茫,如柳絮般轻轻落下,天地静谧。
殿内熏香暖炉,唯气息交错可闻,一夜好眠。
箫怀辰是被头痛痛醒的,他艰难地撑开眼皮,映入眼帘的竟是沈清然近在咫尺的脸颊,平和柔软,还喘着平稳的气息。他心尖一颤,随即努力回想了一下昨天晚上的事,虽有些朦胧,不过大致还记得,不自觉勾了勾嘴角。
沈清然感觉自己被抱了一晚上,半个身子都僵了,稍微活动了一下胳膊,睁开了眼,对上的正是箫怀辰久久凝视着他的眼睛。
要不是箫怀辰的眼睛里有一丝温柔,那这场景实在惊悚,沈清然本能的迅速往后退,几乎弹离了箫怀辰的怀抱。
箫怀辰嗓音带着清晨的低沉,“昨晚······”
沈清然立刻道:“什么都没有!”
“那这······”
箫怀辰看了看两人因为抱得时间长而凌乱的衣衫。
“是你死拽着我!”
“一晚上都死拽着你?”
箫怀辰很确定昨天晚上自己是睡着了的,也很确定刚醒来时有一只手搭在自己的腰上。
“是!”
箫怀辰挑着眉梢,眼里渗着些意犹未尽,显然是没信。
沈清然此刻是恨不得昨天晚上没来过,或者就别管他,怎么就和他睡在了一起?怎么想的?喝醉的又不是自己,这下怎么解释?
索性不用解释了,沈清然看着箫怀辰略带戏谑的神情,红晕爬上了耳根,趁自己还绷得住,沈清然拔腿就跑。
箫怀辰根本来不及抬手抓住,这般落荒而逃快得就像一阵风,他看着沈清然刚刚所在的地方,不由得轻笑出声。
苏福升听着动静,见沈清然出来,知道皇帝已经醒了,带了人进来伺候。
“昨晚谁叫她过来的?”箫怀辰问。
老实诚恳的小太监怕极了,出列小声地回:“是小的。”
箫怀辰道:“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