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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破灭 “就算是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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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房中,沈清然仔细端详着手里的发簪,是宫中不多见的样式,没有想象的那般贵重,倒像平常可以带出去的款式。
簪杆由檀木制成,粗细适中,光滑细腻,簪头一朵玉雕的荷花,透着玉石所独有的温润的淡绿,荷花周边缀有小粒的珍珠与透明晶石,似莹润的露珠四溅,错落有致。
不论其他,这支簪子确实是沈清然喜欢的样子,只是不知道箫怀辰是想到了什么要给她。沈清然宁愿相信是偶然,是一时兴起,是看不过去自己寒酸的样子,也不愿去有一些一厢情愿的想法。沈清然明白,若跨过了那一条线,无论自己所猜是否正确,都十分麻烦,自以为是的亲近十分可笑,现实的冰冷何尝没有见识过。
任逸的死始终是沈清然心中的一根刺,随着时间的推移,悲痛化为对箫怀辰的疏离。沈清然只想守着自己,无端升起的欲望会毁了如今来之不易的平静。
时光悄然流逝,日子如水一般平静······
沈清然轻轻推开窗,寒风迎面扑来,她不住轻咳了几声,拢了拢身上的氅衣,外边漫天飘雪,银装素裹,又是一年冬季。
那年沈清然进宫时,也是这样冷的天气,如今,已经有两个年头。
自去年中秋夜宴后,沈清然住进了甘露殿,此后定期给安王传递着消息,而箫怀辰传召她的次数仍然是最多的,一年来殊荣不断。
沈清然知道自己从中斡旋,处在一个危险的位置,可是这日子却意想不到的平静,安王从未有过怀疑,皇帝也没有过不满意。沈清然逐渐发现,这平静的背后是皇帝与安王都没有对彼此动杀心,一个为求安宁,一个为求自保,这些日子下来也算是相安无事,好似真的能安度余年。
将近年关,千音阁里也格外忙碌。
萍儿兴冲冲地找到了千音阁的管事,一脸讨喜的表情,“姑姑,今年琴师出宫的名单下来了吗?我还想早点走,陪我娘回家过个年呢?”
说着萍儿将一两碎银子塞到了管事手里,管事了然,从旁边的一沓文书中翻出一本册子放到了萍儿面前。
萍儿喜不自胜,急忙忙翻开来看。
找了一遍又一遍,仔细了再仔细,萍儿的脸色逐渐难看了起来,心里拔凉,不可置信地怔怔地问:“怎么······没有我的名字?”
管事喝了口手里的热茶,事不关己地说:“没你就没你呗,我怎么知道。看完了没?拿过来!”
萍儿失了魂般地摇头,“不可能!我之前早就把名字报上去了,况且年岁也已经到啦,上面怎么可能不批,是不是弄错了?”
萍儿恳切的眼神让管事觉得不适,果断抽回萍儿手里的册子,“白纸黑字写着呢!谁给你弄错了,别在这儿给我没事找事。”
管事不欲与萍儿纠缠,起身要走,萍儿急忙拉着她,不让她走,嘴里念叨着:“姑姑,是不是他们把我漏了,我塞过银子的,他们和我说今年能出宫的。姑姑,您帮我去和他们说说,行不行?姑姑······”
管事被缠得烦,顿时没了好声气,道:“你找我也没用,有本事自己找上头说去。给我松手!”说完,拂袖一甩,留下失了神的萍儿呆在原地。
回去的路上,萍儿走得极慢,越想越不对劲,终于一个不好的念头钻进了脑袋里,她立即转身朝秦云颦的房间去。
萍儿毫不犹豫地用力推开了秦云颦的房门,正在梳妆的秦云颦吓了一跳,脸色立刻变得不善,斥道:“你作死啊!”
萍儿尽量使自己语气平静下来,稳着声音问:“是不是你,把我的名字从出宫的名单上划掉的?”
秦云颦微微一怔,目光些许躲闪,继续照着镜子描眉,回:“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萍儿说:“之前明明都说好了,我可以出宫,名单下来,却没有我的名字。你之前说你想留我在宫里帮你写谱子,是不是你从中做了手脚?”
秦云颦对于萍儿的质问丝毫不觉得亏心,拿起一旁的胭脂继续上妆,慢悠悠地道:“凡事要讲证据,你平白污蔑我,小心我去掌事那儿告你。”
看着秦云颦拒不承认的淡定模样,萍儿实在气急,吼道:“除了你还能有谁!”咬牙切齿地吐出一句,“你怎么能这样!”
秦云颦将手里的胭脂盒用力拍到妆台上,厉声道:“你最好弄明白,你在和谁讲话。”一双恶毒的眼睛看着萍儿,说:“就算是我做的,你又能拿我如何?”
秦家是官宦之家,要想背地里做一些事儿易如反掌,萍儿无依无靠,无法与之抗衡。秦云颦根本不怕萍儿的质问,她敢这么做,就是算准萍儿有苦说不出,只能乖乖地继续帮自己写谱子。
秦云颦故作担忧地道:“你还不知道吧,你娘的病又重了许多。”
萍儿倏的睁大了眼睛,神情紧张。秦云颦见着她的反应甚是满意,接着说道:“这么多年,你那生病的老母一直是我们秦家在照顾。若非要和我撕破了脸皮,恐怕你连你娘的药钱都付不起。”
萍儿在千音阁这些年有一些自己的积蓄,自认为够带着母亲去治病,可是秦云颦说得那般半明半昧、意犹未尽,明显有话外之音,萍儿弱声问:“你什么意思?”
秦云颦哼笑一声,绕着萍儿踱步,说:“你若不听话,你娘就治不了病,明白吗?。”
赤裸裸的威胁环绕在耳边,再明白不过了,萍儿胸口猛地一顿,再说不出一句话。
秦云颦舒了口气,说:“所以,别在这儿闹了,安安心心地给我写谱子。宫里不愁吃穿,哪里亏待你了?滚吧!”
萍儿本就站在门口附近,秦云颦抬手一推,萍儿踉跄着被推到了门外,还未来得及反应,门就砰的一声关上了。
萍儿呆呆地站在门外,手脚冰冷,一时间挪不动沉重的步伐。秦云颦的压迫就像一张巨网,她知道也许终其一生都逃不出去,她也曾满怀期待的想回归那宫外的天地,可是命运啊,就像面前的这扇门,无情地关上了。
希望、失落、愤怒、无奈杂糅于心,加重了这岁月里无尽的疲惫,化为内心的破灭。
甘露殿内。
苏福升立侍一旁道:“陛下,沈姑娘今日还病着呢。”
箫怀辰手里的毛笔微顿,说:“都这么多天了,还不见好?多叫几个太医去看看。”
“是。”苏福升回。“那今日是否唤别人来为陛下奏琴?”
箫怀辰道:“叫秦云颦。”
秦云颦难得受到传召,心下惊喜激动,不久就来到了甘露殿,打量着坐到了位置上,面前的帘子被放了下来。本想着是否能见一见皇帝,可是面前的帷幕始终遮挡着视线。
秦云颦知道机会不多,提前开口道:“皇上,我最近新作了一首曲子,奏与皇上听,可好?”
箫怀辰“嗯”了一声作为回应。
箫怀辰之前多数时间都听沈清然奏琴,突然换了一个人,水平又差得可不是一星半点,听起来就觉得哪儿都不舒服。
传召秦云颦的用意也只是觉得她之前作的曲不错,可是这次新作的曲实在不尽人意。
一曲未完,箫怀辰出声让秦云颦停了下来。
秦云颦心里开始慌乱,皇帝之前从来没有突然打断过自己奏琴,想必这次是实在不满意,甚至已经听不下去了,害怕地问道:“皇上是觉得哪里不好吗?”
箫怀辰不会因为这种事发怒,淡淡地说:“曲子过于死板。行了,你回去吧。”
不过片刻,秦云颦屁股还没坐热就从甘露殿走了出来,皇帝虽然没有怪罪,但是这让秦云颦觉得丢人至极,甚至很可能此后失宠于皇上,再不受召见。
忧虑惶恐化为愤怒,急需要一个发泄的出口,来为自己今天的窘迫负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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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巴掌重重地落下,萍儿没反应过来怎么了。
只听秦云颦的谩骂声骤然而起,“贱人,你是不是故意写这种烂谱子,让我失宠于皇上。”
秦云颦拉起萍儿的衣领,满脸的愤怒骇人。
萍儿不清楚秦云颦在说什么,只知道秦云颦今天生了很大的气,一口否认:“我什么都不知道。”
秦云颦开始动手,就像之前屡次做过的那样,嘴里还有咒骂:“你出不了宫,就敢算计我,嗯?你好大的胆子,我今天一定要打死你。”
萍儿怕秦家事后报复,尽力推搡着秦云颦,但是不敢真的下重手。秦云颦不然,她已经怒极,打人、咒骂早已驾轻就熟,萍儿没一会儿就倒在了地上,只能任秦云颦打骂。
间隙里,萍儿只能冒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我没有······没算计···你,那个谱子我写了······很久。”
“你还敢狡辩,您就是故意的,故意和我作对。”说着,秦云颦又加重了脚上的力道。
萍儿感觉胸口一遭重击,有些喘不过气,眼泪也抑制不住的落下,声音微微颤颤,哭着道:“我被困在这里这么多年,我已经写不出好的谱子了,我真的·····已经写不出来了。”
萍儿哽咽地哭着,在地上不住地抽搐。秦云颦也不想真的闹出人命,停下来了动作,厌恶地看着她的样子,轻蔑地说:“别在这儿装腔作势,我再给你一次机会,十天!我要见到一曲最好听的琴谱。”
秦云颦愤怒的眼神变得阴狠起来,凑到萍儿的耳边说:“若你写不出来,你娘的病就没人替她治了。还有,你若是敢把今天的事告诉沈清然,我一定弄死你。”
秦云颦离去后,萍儿缓了很久才从地上慢慢爬起来,屋里的物件在刚才打斗时摔的摔,砸的砸,现下一片狼藉。萍儿缓慢地移到一个柜子旁,小心地从里面取出一把琴。
一室狼藉萍儿全然不管,只将这把琴稳稳地放置于案上。琴已经有些旧了,不过可以看出,是一把好琴。
萍儿尝试着轻轻将手放向琴弦,可是双手开始抑制不住地颤抖,她敏感地双手握拳,深吸了几口气,想让自己平静下来。
琴音断断续续,丝毫没有美感可言,萍儿感到厌恶至极,觉得这真是世上最难听的声音。双手还在颤抖,越是在意,越是无能为力。
连一首完整的曲子都已经弹不出了吗?萍儿的内心不得不承认这个噩耗,忽然脑袋里的一根线断了,萍儿奋力将面前自己曾经心爱的琴掀翻在地,转而抱头痛哭起来。
深宫的岁月终于磨灭了萍儿身上所有的鲜活,本是山林间自由的鸟儿,可是如今却被困住了。
那些年少的美好岁月一去不复返,只留在了回忆里,终埋没在了日复一日的枯燥中。记忆变得模糊,她甚至已经想不起上一次心无挂碍的奏琴是什么时候。那天真的心性、万千的世界化为无尽的惋惜、不甘、愤懑、匮乏,心虽在跳动,也不过是一具行尸走肉罢了。
萍儿看不到余生的出路,心境有损,再没有勇气拨动自己心爱的琴。
若能再听一听那至纯的琴音该多好,萍儿这么想着,就开始收拾房间,换了身干净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