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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薄纱 “下不为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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箫怀辰打算开口时不禁看了一眼垂挂着的帘幕,帘子后的人没有动静,但是嘴边的话却顿了顿,道:“让她管好自己的嘴巴,赶出宫,永世不得回京。”
皇帝难得没有下杀手,苏福升也没有意外,心里明了地退下了。
“这是要赶我走吗?”宫门口,小宫女不可置信,对于这无妄之灾自己什么都不知道,甚至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被下了狱,又不明所以地被放了出来。
前来送她出宫的太监也是甘露殿的,算有些情分,说:“你就知足吧,苏公公说你运气好才能保下这条命,出去后可千万别胡言乱语。”
小宫女知道自己送的点心出了问题,一脸焦急,抓着小太监的手问:“我爹怎么样了?”
小太监回:“你养父亲手做了那道点心,自然也是被抓进去了。他年纪大,没挺住,人已经去了。”
宫女如遭雷轰,哗哗地开始流泪,小太监急忙制止,说道:“在宫门口呢!别找晦气,你该庆幸自己的小命还在,赶紧走吧。”
小宫女说话还带着哭腔,“我能去哪儿?”
当年御膳房的点心厨子在外出采买的时候捡了尚在襁褓的小宫女,因不得耽误回宫的时辰,没找到适合的人家只得将孩子带回了御膳房。禀报了上头,多番求情,总算是留下了孩子。小宫女自小长在宫里,没出过几次宫,因着为人老实,被挑去了甘露殿侍奉。
十几年来,父女二人相依为命,不是亲生,胜似亲生,可父亲离去,从此世上只剩了女儿。
宫门外是一个未知的世界,那世界是否也和皇宫一样,福祸难测。她从未见过,孤身一人,她很害怕。
小太监恭敬地行了一个礼,“姑娘。”
小宫女看着女子一袭素衣,缓步走来,眼见着她将一袋银子递给自己。
沈清然说:“这些银子你拿着,里面还有几只银簪,你去外面的当铺当了,能再换些钱。”
小宫女有些迷糊,不太敢接沈清然给自己的银子。
沈清然看出了她的顾虑,说:“谢谢你那天给我的灯笼,我回去的路上都没有再摔倒。”
沈清然将银子又往她面前递了递,小宫女不好意思的收下了,低声道:“谢谢姑娘。”
沈清然说:“你知道姑苏吗?”
小宫女脸上的泪痕还未干,可怜兮兮地点了点头。
“在姑苏的东南方有一个叫琴川的小镇,是我的家乡,那里生活安逸,人也和善,你可以去那儿。这银钱不多,你若走不到那儿,遇到个好地方,也可以安家。”
小宫女激动地看着沈清然,沈清然接着说:“外面天大地大,有许多你没见过的风景,你会喜欢的。”
小宫女点点头,紧紧攥着手里的荷包,她望着敞开的宫门,终于跨向了外面。走了几步,似乎想起了什么,转身扬声道:“沈姑娘,我叫丁香,丁香永远会记得您的恩情。”
宫门关上,沈清然站了许久,终于再也看不到丁香的背影。
她看着高大的宫墙,微微叹了一口气,什么也想不出来,转身回甘露殿。
夜晚,皇帝又传召了沈清然,并且嘱咐不用带琴。
沈清然心里疑惑,这么晚,箫怀辰并不听琴,那就是为另外的事。忽然想到白天自己去见了丁香,这是几日来自己做的唯一出格的事,而这般多管闲事的举动向来被人诟病。
沈清然在去见丁香之前就想过后果,默默地跟着太监去往正殿。
殿内点的烛火不多,昏昏暗暗,勉强能看得清。四下都没有其他侍奉的人,沈清然走到殿中央,向箫怀辰行礼。
箫怀辰背着身,没有即刻开口,拇指不自觉地磨了磨手里的东西。
沈清然看不清他的脸色,不知他的喜怒,心想不知自己私自去见丁香是不是坏了箫怀辰的某些计划。送走丁香原本就是为了封口,如今自己这时候见她,摆明了自己也可能是知情人,若被有心人知道,那送走丁香也就没有意义。
沈清然心里想着,箫怀辰默默地站着,两人都许久未说话,一时间殿内安静无比。
之前箫怀辰找沈清然都会直接说事儿,今日这情况,让沈清然似乎更确定了皇帝沉默背后的不寻常。
箫怀辰终于转过了身,平静地说:“今日,你去见那个宫女了?”
送走丁香的太监怕惹事儿,回去后立刻向苏福升禀报了沈清然的行踪。
沈清然心想所料不错,立刻跪了下去,原本低着的头也没有再抬起来,说:“是。”
箫怀辰接着问:“去见她做什么?”
“她孤苦无依的,我给她送了······一点银两。”沈清然回道。
沈清然几乎将身边所有的银钱都给了丁香,甚至还有几只仅剩的簪子也放了进去。她自己觉得没什么,但若照这么说,别人定认为她与丁香关系不菲。话从口出,就成了“一点”。
箫怀辰看着沈清然全身上下,还真是“干净利落”,碎发间隐约可以看见莹润如玉的耳垂,只是小小的耳洞上连个坠子都没有,头发也是拿发带简单地绑了绑。那犹犹豫豫说出的“一点”想也不用想,就是她的全部家当了。
沈清然刻意的措辞在箫怀辰看来实在是拙劣极了,微抬眉梢问:“你和她关系很好吗?”
“没有。”沈清然小声的回答。
箫怀辰淡淡的询问让向来镇定的沈清然逐渐失了底气,沈清然本已想好接受箫怀辰的怒气,可是一问一答间沈清然摸不着箫怀辰的情绪,好似是想让沈清然意识到——自己坏了事。
沈清然心一横,将头又低了一分,道:“陛下恕罪!”
箫怀辰见她一副认错的态度,好像是有些怕了自己,思忖着是不是刚才语气过重,没再问下去。
沈清然没敢抬头,目光所及只有眼前的一寸地面。听着,有脚步声渐近,不出片刻,明黄色的半身龙袍就在自己的眼前了。
沈清然少有机会能离箫怀辰如此近,上一次还是偷偷拉开帘子的时候,那时候逃得快,没瞧见箫怀辰事后是个什么反应。可现下,沈清然看不见箫怀辰的脸,心里想着各种事情,再无处可逃。
片刻,沈清然没听见箫怀辰说话,心里疑惑着。
忽然感觉一双手轻轻摸上了自己发顶,用着极柔缓的动作,将什么东西插在了自己的发髻间。
箫怀辰放轻了声音,说:“下不为例。”
沈清然觉得整个脑袋都有了一种奇怪的感觉,愣愣地说:“这······这是·····”
箫怀辰轻咳了一声,转身走开,道:“一根发簪,我瞧着挺适合你的,送给你了。”
突如其来的发簪让沈清然脑子没怎么转过弯来,想拿下来看看究竟长什么样子,又觉得别人刚给你带上去就摘下来有些不好,犹豫着,还是没有抬起手,弯腰行了个礼,只说了句,“谢陛下。”
箫怀辰瞟了眼那发间的簪子,心情不错,临时起意,说:“你既得了朕的礼,那就奏一曲来听听。”对着外头吩咐道:“苏福升,给她找把琴。”
沈清然坐到了帷幕后,外边不多久就送进来一把琴,宫女恭敬地把琴摆在桌上,退立一旁,沈清然一瞧眼前的琴,便知其名贵。
“陛下,想听什么?”
箫怀辰随意地说:“你选。”
沈清然想了想,道:“《杨柳岸》可以吗?”
沈清然初见箫怀辰时就是弹了这首曲子,他自然记忆犹新,只是他发现沈清然似乎格外偏爱这首曲。
“这是你作的曲吗?”箫怀辰问。
“不是,”沈清然下意识地一笑,说,“这是我师兄作的,从前上学堂的时候向他学的。”
箫怀辰没有再说话,这是默认的意思,沈清然正准备开始弹。
忽然周身的方寸之地明亮了起来,沈清然奇怪地抬头。原来,是旁边的宫女把自己面前的帘子拉开了。
宫女将帘子小心的系起来,沈清然目光稍稍一抬就能看见整个甘露殿,包括此刻正坐在龙椅上瞧着自己的那个人。
曾经的一道帷幕将大殿一分为二,成为顽固的屏障,隔开了两个不同的世界。
薄纱朦胧,遮住了太多的目光、神色与情绪,两下地方,都藏着许多不为人知的隐秘,而此刻豁然开朗,一切都开始分明,沈清然清晰的感觉,她与箫怀辰坐着,只在咫尺。
侍女依着箫怀辰的命令拉开了帘子,帘子后的情景正如他幻想过的一样,宛若清莲静绽水中。
从前,箫怀辰放下帷幕不愿去看那些琴师的脸,因为他需要的只是琴声,是谁都无所谓。在偌大的甘露殿里,琴声相伴,但是他始终觉得只有他一个人,帷幕后的——不过一缕声音。
如今,多少次他久久凝视着那薄纱,心底的欲望已然清晰可辨。他追根溯源,顺着纯澈的琴音苦苦寻找,帘幕拉起,在那尽头是一泓甘甜的清泉,他如获至宝。
此后,坐在那儿为他弹奏的,不再可有可无、无名无姓,只是——沈清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