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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欸,你听说了吗?”

      “什么?”

      “恭王府的那个楚南客啊。”

      “哪个楚南客?两年前的那个探花郎?”

      “对对对,就是他。”

      “他怎么了?话说这两年也未曾耳闻他有什么功绩啊。”

      “欸,他两年前被钦点探花郎,做官没几天就辞啦。”

      “辞了?为什么啊?”

      “这事儿说来话长啊……”

      ……

      “啊……他是不是傻啊?”

      ……

      是不是傻?

      是啊,

      我是不是,

      很傻,

      啊?

      “先生,何为不尤人?”

      “先生?”

      孩子轻扯着男子长衫唤道。他对此处不甚理解,问询了半天却不见男子回应,孩子忍不住抬头望去,低低惊呼了一声:
      “先生您怎么了?”

      楚南客轻轻握住孩子的手,垂下头时对上了一双明亮的眸子,正热切地望着他,只好扯着脸皮勉力笑了一笑。

      “阿晚,你先回家去好不好,先生这儿有些急事,明日再为你解惑可好?”

      “哦。”孩子脆生生地应了,他已是十二三岁的年纪,自然拎得清轻重,看得楚南客脸色煞白,原本就比常人浅淡些的嘴唇现下毫无血色,阿晚就明白今日自己是不能赖在先生院里撒娇耍赖了。

      他乖乖收拾好自己的物什,转头才看见小院门口立了个人,金冠黑袍,锦衣华服,气宇轩昂,贵气逼人。

      这人生的好看,但不像是先生的那般好看。先生的好看是清贵。阿娘说那是仙,先生像仙人一样,干干净净的,半点尘埃不染,漂亮的就像画一样。这个人的好看是锋利的,尖锐的,有些叫人畏惧。

      阿晚抱着书卷低头匆匆从男子身边经过,到底没忍住,偷偷瞪了一眼男子镶了金边的靴子,暗啐道:人模狗样,害得自己今晚没法在先生家蹭饭。虽然阿娘烧饭也很好吃,但怎么也比不过看先生下厨啊。先生不动就已经是一副仙人画儿,动起来更是神仙下凡,能将人的魂魄都生生钩了去。

      小孩子最是没心没肺,半大的孩子心思更是活络,稍微有些新奇的事物都能勾走注意。阿晚鼻子尖,早闻到从自家飘来的饭香,顿时也顾不得什么,撒腿就朝自家跑去,只隐隐飘过一个念头:那个男人那么凶的样子,会不会对先生不利啊?

      先生那么好的人,谁见了都喜欢,怎么可能会有人欺负先生呢?阿晚毕竟是小孩子心性,早被馋虫勾走了心神,那一点点的担忧转眼间就被忘去了九霄云外。

      “王爷怎么找到这儿了?”楚南客颤抖着唇,艰难开口,手紧紧攒着桌案一角,用力到手指根根泛了白。他感觉额上似有冷汗滑过,有一颗正巧停在他眼角,摇摇欲坠。可他不敢眨眼,甚至都不敢喘口气儿,他连呼吸都小心翼翼的,生怕自己一个大动作,就把他能撑坐在这里那么一点气力给断了。楚南客只觉得眼前一阵一阵的发黑,那些混乱的,荒淫的,黑暗的,绝望的记忆一点一点从心口上发脓溃烂的口子里争先恐后地挤出来,然后铺天盖地地压向他仅存的一点点希冀。

      他的手在桌案上胡乱摸索着,抓到了一只狼毫,就像救命稻草一样攒在手里,也不管笔上未洗净的墨汁晕染了整个掌心。

      “你别过来……”

      楚南客看到男人走进院子,心中不免大惊,长睫一颤,挂在眼尾的那滴汗“倏”得滑下脸颊,宛若泪痕。

      “怎么,怕我?”男人略带笑意的开了口,他声音低沉,有些沙哑,充满磁性,却平白压得楚南客喘不过气来。这个声音曾在他耳边响过,曾在热烈缠绵中在他耳边调笑低语,曾在他耳边许下前程似锦,曾在他耳边编造世界上最华丽最惊心动魄的谎言,也曾经一字一句血淋淋地揭开。

      如今这个他曾经最沉沦的声音成了他午夜梦回时最深的恐惧,它在楚南客耳边叫嚣:

      楚南客,你逃不过的!

      你无论变成什么样子,都是曾经那个以色侍君的小人,那个京城的笑柄!

      楚南客,你回不去了!

      你再如何都变不回曾经那个鲜衣怒马的少年,再如何也堵不上悠悠众口!

      楚南客啊,楚南客,你回不了头了!你看他来找你了,他带着你那些不堪的过往来找你了!你把自己伪装成清冷模样以为自己可以忘记那些荒唐过往,可你骨子里还是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那个冒冒失失,沉迷于情爱,却进退维谷的少年。

      只不过时光悠然,他痴长了年岁,再不是少年。

      “王爷说笑了,”楚南客强迫着自己稳住身形,起身下拜,“草民拜见恭王爷,王爷万安。”

      “啧。”楚南客头顶响起男人轻笑,他模糊的视线里出现了一双镶着金边的黑靴,这双鞋的样式他熟悉得紧,他曾经无数次双手捧着服侍它的主人穿上,无数次看着它在它主人的脚下踏过门槛,走过华殿,甚至踩过血泊。如今它和它的主人重新出现他的面前只让他觉得浑身发冷,那暗纹绣着的蛟龙张牙舞爪地充斥着他的视线,恶意地嘲笑着他的自不量力。

      萧澈溪饶有兴趣地看着跪倒在他面前的男人。墨色长发垂落,露出了一截纤细修长的脖颈,延伸到衣袍里,尽管楚南客的衣袍穿戴的整整齐齐,可就那一截苍白的脖颈透露出了一点欲拒还说的味道。楚南客伏着身子,那一截苍白就直愣愣地在他眼皮子底下,萧澈溪只觉得手有些发痒,手已经在意识之前按在了那隐在墨发下的脖颈上。

      楚南客浑身一颤,从后颈传来的酥痒让他险些失了气力。他拼尽全力才克制自己没有因为对方这个简单的动作像一摊春水一样软在地上。

      萧澈溪感受到手下人儿微微颤抖,双唇一挑,恶劣笑道:“三年了还没点长进啊,碰都不能碰。”

      楚南客颤抖着嘴唇,想说些什么,最后颓然闭上了眼睛,强忍着从脖颈处撩起的麻痒,男人还在语气轻快地调笑:“南客啊,三年未见,可想本王了?”

      萧澈溪弯腰又凑近了几分,几乎是贴着楚南客的耳边说:“有没有想,嗯?”

      那一声“嗯” 被他拖得极长,硬生生拖出了缠绵的味道。末了,一口热气不偏不倚,正好喷洒在楚南客耳畔。楚南客浑身一颤,狼狈地偏过头去,可那被撩拨的,红的似是要滴血的耳垂却是避无可避。他这一退让,耳廓似是从萧澈溪唇侧擦过,似是似非的惹的人更是遐想连篇。楚南客只觉得耳畔似有清冷的气息擦过,本来就硬撑着的身子竟一时没稳住晃了两晃,原本端正的跪姿顿时软成一摊水,他急急地喘息了几口气,才勉强使模糊动乱的视线聚焦了几分。

      “南客啊……”萧澈溪也没料到他这般敏感,呆了呆,随后神色变换莫测,最终却只是从唇角溢出了一声叹息,尾音邂倦散在风里。他把楚南客从地上拉了起来轻揽进怀里,怀里的人呆呆愣愣地由着他摆弄,眼神迷茫,神思不知飘到了何处。萧澈溪看着他水浸过的眉眼,突然就失去了逗弄的心思,眉眼间的戾气散了些,温和道:“随我回去吧,南客,出来太久,该回家了。”

      楚南客闻言整个人一僵,像是从七月仲夏转眼回到了腊月飘雪,瞬间从浑浑噩噩的状态里清醒了过来。他缓了缓,轻轻推开了萧澈溪揽在身前的手臂,后退了两步,除了听到这话瞬间惨白的颜色,楚南客现在看起来是镇定自若的,只有他的指尖藏在宽大的袖子里不受控制的颤抖。他抬眼对上了萧澈溪的眼睛,萧澈溪墨色的眸子正狠狠地盯着他,眼里是威胁,是压迫,更是不容拒绝的高高在上的施舍。

      “多谢王爷好意,南客四海为家,况且小人身份卑微,粗鄙不堪,岂敢言跟随王爷。”

      萧澈溪盯着楚南客一张一合的浅淡色的唇,眸底晦暗不明。倏得,他不由分说地拽过楚南客将人抵在小案上。楚南客的腰身被压着被迫弯成一道弧线,单薄的背触到冰凉的桌面,宽大的袍袖将小案上的书卷笔墨全扫到了地上,一阵噼里啪啦的响动后,楚南客的唇被堵住一个密不透风的吻落了下来,就像很久很久以前一样,热烈的,暧昧的,焦灼着所有能和不能付诸于口的渴望。

      楚南客长睫轻颤,突然就落下泪来。不一样了,除了一如多年前的掠夺和付出,什么都不一样了,那些纠缠在唇舌间的爱意,那些流淌在喘息之间的深情,都一样随着三年时光碾碎散在了不知名的角落里,怎么都拼凑不回了。他挣扎起来,男人一只手牢牢抓住他的双手,另一只手托住他的背脊,引来一阵一阵身不由己的战栗。

      “砰!”

      砚台因着楚南客的挣扎被袍袖扫落到地上,发出一声巨响,飞溅的墨汁污了他白色的外袍,落下的墨痕慢慢氤氲开来,瞧着就突然叫人难过起来。萧澈溪停下动作,唇舌分开,有一点暧昧银线藕断丝连地连接着两人的嘴角,透露着几分意犹未尽,却在片刻后悄无声息地断开,待到那一丝水痕消去,再了无痕迹。

      楚南客死死咬着唇,强自忍下喉间的喘息和抽噎声,眼尾浸在薄泪中愈发通红,那被咬出血色的唇成为了惨白脸上最惊心动魄的一笔。萧澈溪悬在楚南客上方,低头细细打量着这个三年未曾见过的人。楚南客长的好看,面相随了他那登台唱青衣旦角的娘亲,眉目如画,却不失男儿英气 ,虽艳而不俗,虽淡而不冷,男生女相却自有一股气韵浑然天成。

      萧澈溪细细看着,目光如实质般一点一点抚过楚南客的眉眼,鼻梁,双唇……不免再次惊叹这人的好皮囊。

      五年前的楚南客鲜衣怒马,红袍散发,于仲春策马扬鞭在京城繁华中。那一天有多少待字闺中的少女含羞带怯,掩在香帕团扇后偷红了脸,那一年又有多少人夜间辗转,梦里眼里都是他?

      “卿有春日之容,自当于探花相配。”

      一句色如春花,榜眼降为探花,却引得世人慨叹赞扬,那茶肆酒楼里高谈阔论的说书先生常常编些风情话本子,遇见貌美的男子十有八九是用了楚南客的原型。

      如今,五年过去,眼前人的眉目依旧,少了一些少年轻狂,多了几分疏离冷漠,凭白少了一份人气,到当真像那画中仙人一样,清清冷冷了。

      卿本九重阙上仙,奈何戏落人间。
      折花追酒退无痕,疑是魂归九天。

      楚南客,皖州江城人者,贱籍也,大历十四年进士及第,赐探花,授编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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