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第 3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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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兰多开着车漫无目的地沿着西西里的大街小巷四处游荡。
海风依旧温柔而蕴含着力量，天空依旧明亮干净似乎触手可及又似乎远不可及，远处的橄榄树枝头果实累累，清香的橄榄气息夹杂着葡萄的甜美味道，让人知道这是和以往一样的西西里。
无论失去谁，西西里都依然是西西里。
他停下车，看着不远处的小教堂。小教堂的门被打开，一个教士送走了来忏悔的信徒，正要关门时，看到了坐在车里看着教堂出神的奥兰多。
教士朝他走过来，站在车边微笑着和他打招呼，“我现在应该怎么称呼您呢，布莱斯科先生，还是法尔科内先生？”
教士的语调温和有礼，即便提到他曾经做过卧底的身份，也丝毫没有嘲笑或者讥讽的意思，只是客观地在陈述一个事实，而后征求他的意见。
奥图看着教士。
他第一次与这位教士见面，还是三年前卢西安诺带着他来，是为了那个入盟的仪式。而现在……
“先生？”
奥兰多回过神来，带着歉意向对方笑了笑，“我很久没做过告解了，您愿意听听我的告解，告诉我上帝的旨意吗？”
教士温和地笑了笑，“当然，上帝从来不会拒绝他的子民。”
奥兰多坐在告解室的木椅上，沉默了许久才终于开口，“我不知道要从哪里说起，或许，应该从最开始的时候。”
教士安静地听他诉说。
“那时候，我还和我的父母、弟弟生活在一起……”
奥兰多靠在告解室的墙上，看着从上面狭小窗口透入的阳光慢慢说起他从来没有说过的故事。已经过去了将近十四年，这是他第一次有勇气去回忆曾经发生的那一幕。那天的爆炸似乎还在眼前，他的母亲、他的弟弟倒下的样子无论过去了多久都让他心痛难忍。
最让他难过的，还是他的父亲。
“小时候，爸爸就是我眼里唯一的英雄，他可以做到任何他许诺过的事情。他说，这个世界有黑就有白，有邪恶就有正义，有黑暗就有光明。他说，你看地中海上的乌云无论有多厚，最后阿波罗的利箭都会刺透重重障碍，让光芒照耀在西西里。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他所相信的，我也从来不会怀疑，我那时候唯一的希望就是长大后成为像父亲一样的英雄。”
他小时候读的神话故事里，英雄最后总会战胜暴徒和恶魔，即便死亡，也会将所有的不公和黑暗消除的一干二净，而后在圣地获得重生。
可是他的英雄，他的英雄……
“他那时候成功地把一位家族教父定罪，报纸上也都称呼他是西西里的英雄，就在审判结束那天……”奥兰多闭上眼想起那一幕，还是忍不住身体微微发抖，连声音都无法平稳下来。
神父坐在另一边轻声地安抚他，“您的父亲是一位值得所有人尊重的检察官，但总有一些人永远也不会尊重人。可是，他们的不尊重并不能对你父亲的人格有任何减损。”
神父的话让他紧张的胸口似乎被一直温柔的手慢慢抚慰过。
奥兰多深呼了一口气，慢慢平静下来，“谢谢您，神父。”
“我的孩子，你永远不必因为一个人说实话而感谢他。”
奥兰多彻底平静下来，甚至连他心底最不敢碰触的秘密都可以吐露出来，“我最难过的是连我父亲的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
最后一面，这是他心底永远的痛楚。
他想起曾经偷听到桑图和莉莉安姑妈之间的对话，他们说“他”几乎面目全非。桑图叔叔和莉莉安姑妈的哭泣让奥兰多知道，他们所说的面目全非的“他”就是父亲。
奥兰多沉默了很久，开口继续说，“那次爆炸连地震局都监测到了，以为发生了地震。”
神父轻声地叹息。
“所以，从那时候开始我就做了决定，长大后一定要尽我所能消灭□□。”奥兰多说起自己经受过的训练，和很多嘲笑他的人打架，观察街头最底层的人的言行，学会他们在底层生活的经验和智慧，一直到他开始卧底。
“卢克要我跟着他走的时候，我觉得很兴奋。我当时甚至在感谢上帝，感谢上帝不曾欺骗我。他说神不会任人嘲弄，一个人种下什么就会收获什么，我想我所种下的终于有了结果，甘兰特家族曾经种下的，也要有了结果。”
奥兰多想起他和卢西安诺初见的时候，也是阳光明亮温暖的秋季，他那时候真的以为是收获的开始。
“可是卢克他并不像我了解到的□□教父，他……”奥兰多停下来，他发现自己找不到任何一个词来形容卢西安诺。
卢西安诺可以在和他刚刚见面时就决定要他加入甘兰特家族，也可以让他进入家族后半年之内都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他可以面带微笑态度优雅地威胁省督，也可以耍赖似的指控自己不带他踢足球；他可以在老教父被人杀害之后冷静迅速地查出凶手，也会在教父葬礼之前脆弱到几乎要崩溃似的和他□□；他会残忍而冷酷地杀掉西纳教父和罗格纳教父，也会温柔地倒在他身上叹息一般地说他很快乐。
奥兰多仰起头看着头顶的阳光，慢慢闭上眼，感觉温暖的光线就落在眼前，可却又什么都看不见。
“我无法说清楚卢克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虽然我和他一起生活了三年，但这三年里，因为有他，我过得……”
他发现找不到一个词来形容这过去的三年。
奥兰多慢慢说起了卢西安诺和他一起做的事情，他们一起踢球，听歌剧，一起管理甘兰特家族的生意，一起会见来请求甘兰特教父帮忙的各种各样的人，一起做重大的决定，甚至包括筹划暗杀和收管。
“狄安娜说她从来没有见过卢克像对待任何一个人一样地对我，我知道她说的是真的，我也知道我和他在一起时，很多时候比和任何人在一起都更能体会到快乐和真实，可我是个警察，他是□□的家族教父。”
奥兰多停下来，觉得喉咙有些苦涩，甚至让他再也说不下去。
神父没有试图安慰他，只是静静地等着。
“神父，您说这是不是很可笑？”奥兰多轻声地问了一句，但没有等神父回答，他又继续说了下去。
“我曾经想过提早结束我的任务，可每次一想到这里，我父母还有我弟弟的样子就会出现在我面前。”奥兰多的声音很平静，却充满了哀伤，“我想或许是我和卢克关系太亲密的原因，所以我对他的感情影响了我对任务的判断。可是后来我发现，根本不是这样。”
“卢克订婚的时候，我只觉得心如刀绞，我甚至嫉妒那个女人，那时候我才知道卢克对我有多重要。”奥兰多停下来，过了半晌又重复了一句，“他对我真的很重要。”
“可即便他对我比我自己的性命都重要，我还是要完成那次任务。我不会忘记我是谁，我也不会忘记我为什么在那里。即便我知道□□的历史有上百年，即便我自己也看到省督可以为了自己的目的扭曲证据，我还是坚信《圣经》上记载的，正义使国家兴盛，而罪恶是所有人的耻辱。我不能因为我爱他，就混淆了正义和罪恶。”
可是正义和罪恶原来不是那么清晰的。
卢西安诺被抓了，却在他眼前被冷枪打中。现场有上百名全副武装的警察，还有支援的特警，却有人那么明目张胆地要杀了卢西安诺。
卢西安诺被送进医院之后，休斯甘兰特和伯纳诺家族的顾问就大摇大摆地去了警察局。
他当然已经不是当年十四岁的少年，他当然也不再天真地认为英雄一定会获得胜利和欢呼，也不认为正义和罪恶截然对立，黑白分明。可却不是这样是非颠倒，黑白混淆，他的卧底本来是为了消除□□的罪恶，至少是那么一部分，可现在他的卧底却成了政客手里玩弄的砝码，而且是和另外的□□家族交易的砝码。
“神父，您能告诉我这是为什么吗？”
神父深长地叹息了一声，
“我的孩子，你认为上帝是万能的吗？”
“是。”
“那你听过这句话吗，让上帝的归上帝，凯撒的归凯撒。”
奥兰多忽然愣了一下。
“即便是上帝，也得承认有些领域是他所不能掌控的。”神父的声音温和柔缓，像秋天的阳光一样明亮温暖而不炙热难耐。告解室的挡板被拉开，有一本打开的书被推了过来。
奥兰多拿起书，上面是他从来没有读到过的一首诗。
棋
I
在他们庄严的角落里，对弈者
移动着缓慢的棋子。棋盘
在黎明前把他们留在肃穆的
界限之内，两种色彩在那里互相仇恨。
那些形体在其中扩展着严峻的
魔法：荷马式的车，轻捷的马
全副武装的后，终结的国王，
倾斜的象和入侵的卒子。
在棋手们离开之后，
在时间将他们耗尽之后，
这仪式当然并不会终止。
这战火本是在东方点然的
如今它的剧场是全世界。
像那另一个游戏，它也是无穷无尽。
II
软弱的王，斜跳的象，残暴的后，
直行的车和狡诈的卒子
在黑白相间的道路上
寻求和展开它们全副武装的战斗。
棋子们并不知道其实是棋手，
伸舒手臂主宰着自己的命运。
棋子们并不知道严苛的规则，
在约束着自己的意志和退进。
黑夜与白天组成另一张棋盘，
牢牢将棋手囚禁在了中间。
上帝操纵棋手，棋手摆布棋子，
上帝背后，又有哪位神祗设下，
尘埃，时光，梦境和苦痛的羁绊。
奥兰多看着那些字，拿着书的双手忽然颤抖起来，停都停不下来。
阳光下的书页上啪地掉上一颗水珠，而后越来越多，慢慢洇湿了书页的中央。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第 36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