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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徐佳婉已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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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佳婉已经三天没来学校了。
自从徐佳婉第一天没来,程霁语就已经注意到了,因为孟书言总往她的空座位那边看。但是程霁语心想应该没什么大事,大概就是身体不舒服请几天假罢了,也没怎么注意。但是接连三天不来,而且了无音讯,这倒真的有点让人往不太好的方面怀疑了。
“言言,要不你回头打个电话问问佳婉,她这几天怎么了?一直没消息挺担心人的。”
“我打过了,”孟书言叹了口气:“但是一直没人接。算了,今天我问问老班吧。”
“唉,也行。”程霁语也想不出其他的法子。张艺也曾来问过孟书言,孟书言总是一脸的无可奈何。
不过没等孟书言去问班主任,班主任倒是在晚读的时候把孟书言叫出教室去单独讲话了。程霁语透过窗户看着吸烟的老班和神色凝重的孟书言,心里有一种不详的预感。
两人聊了半个小时,孟书言才回来。她一站回座位上,程霁语就迫不及待地问她:“怎么了?老班和你说了些什么?看你们两个好像都很压抑的样子。”
孟书言深吸一口气,呼出来的同时把眼镜摘了下来,双手抹了抹脸,看起来很疲惫:“徐佳婉的事。”
“她怎么了?”没料到老班会找孟书言说徐佳婉,又看到孟书言这一副心情极差的样子,程霁语心里不禁“咯噔”一下。
“她……现在一看书就头疼,有一段时间了。这几天尤其严重,书都不敢翻,一翻情绪就很不稳定。去医院看了看,医生说是中度焦虑症。”孟书言微仰着头,缓缓地说。末了,沉重地叹了口气。
程霁语张口结舌,半天才卡出来一句:“怎么会这样……”
“高三压力太大了吧。”孟书言说完便坐在了凳子上,双臂搁在桌上,双手扶着头,深深地低着头。
“言言……”程霁语也坐了下来,手轻轻拍着她的肩膀:“别太难受了,过几天说不定就好了呢?”
孟书言摇了摇头,闷闷地说:“我是不是不该出那个风头?”
“什么?”程霁语一时没明白她说的是什么,过了一会儿反应过来,惊诧地推了她一把:“你说什么呢!”
“她对我一直挺好的,也很照顾我,我从她那学到了很多东西……但我给了她什么呢?”孟书言自顾自地说下去:“我只给她添麻烦了,一直都是这样。”
程霁语猛地一拽孟书言的外套领子,让她抬起头来:“神经病吧你,说什么东西呢!她的焦虑症和你没什么关系,你这才叫想得太多明白吗?别这么觉得,她肯定也不希望你这么觉得,懂吗?她肯定很早就希望你认认真真做你自己了,懂吗?!”
虽然被强制拉了起来,还被教育了一番,孟书言的表情没有丝毫好转——她依然皱着眉,吸着点腮帮,眼神有点涣散,看起来魂不守舍。程霁语甚至见鬼一样地发现,她的眼睛略微有点泛红。
好了,刚才的生气与一点莫名其妙的酸楚化作了心疼。程霁语不由分说,一把将孟书言拉进怀里,双臂紧紧环着怀中之人的肩膀,手心感受着她的凸显的蝴蝶骨。
“言言,不是你的错。”她只能一遍又一遍地重复,怀里的人始终一言不发。倒也没挣扎,还挺乖。
“老班让我有时间去看看她。”分开后,孟书言轻描淡写地带了一句。
“当然要去看看,你们两个关系那么好。你准备什么时候去?”程霁语急忙问。
“这周六吧,一放学就去。”孟书言茫然地转了转手里的笔,她觉得自己现在应该做些什么,因为根本坐不住了,但是又不知道自己能做些什么,该做些什么。
“要我,陪你吗?”程霁语艰难地说出了这个提议,说是提议,更多的是带了点请求的意味。
孟书言神色复杂地看着她,可以看得出来,她的内心此刻有多纠结。程霁语也不说话,满怀期待地等她的回答。
“别了吧,”末了,孟书言还是叹了口气:“这次我和她单独说几句话吧。下次,我们一起去。”
程霁语难掩内心的失望,在脸色上都表现了出来。孟书言注意到了,却也只是心怀抱歉地冲她低了低头,便转了回去。
“什么?焦虑症?她焦虑什么啊?长得又好,学习又好的,她都焦虑,我不得抑郁了呀!”放学路上,郑芊听着程霁语说的话,不出意外地小嘴“叭叭”了好一阵。大抵都是:她凭什么焦虑呢?
“可能就是因为以前学习太用功,过了头了,结果弦绷得太紧,断掉了吧。”程霁语抿着嘴斜着眼看了一眼郑芊。
“孩子也挺不容易的,为了一个马上就要经历的考试,直接焦虑了。受罪啊!”郑芊感慨道:“你说说,她要是像我一样,对这东西上心但不过分,多好。”
“谁说不是呢?都坚持到最后了,就剩不到半年了。要是能调整过来还好,调整不过来的话,多可惜啊。”程霁语耸了耸肩。她自己都没意识到,是什么时候跟着孟书言学会的这个动作。
“对了,你可得把心放宽点,可别焦虑或者抑郁了,”郑芊仿佛突然想起了什么似地,郑重地把手砸在了程霁语的肩上:“我看你这一学期开头的状态挺不对劲的,现在想想挺吓人。说真的,可别太把这考试当成自己的命了。大不了,咱俩毕业一块要饭去,你只要快快乐乐的就好。”
“我可去你的吧。”程霁语打了一下郑芊,上扬的嘴角间却浸染着一些感动。至少自己有这么一帮朋友,有爱自己的爸爸妈妈,她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倒还真有一个,孟书言这小崽子为什么去见人不带她?!
星期六最后一节自习课,孟书言几乎早早地就把东西收拾好了,桌子上摊了一本书,就等放学铃声一响就直接冲出去。
“你至于吗?”程霁语看着与她平时沉稳淡定的形象极不符合的、整装待发的孟书言,有点哭笑不得地问。
“坐不住了。”孟书言回应她一个不好意思的笑脸:“等今天等了三天了。”
果然铃声一响,孟书言只匆匆留下一句“再见”便如离弦之箭一般冲出了教室。程霁语看着她在窗前迅速略过的身影,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滋味,总之不太好受。
孟书言走在去往徐佳婉家的路上。两个人初中就认识了,自己去她家玩的次数也不少,只是两人摊开了说以后,她就再也没去过了。如今踏上这条这条熟悉的路,看着熟悉的街道,路边一起吃过的小店,孟书言的心脏却突然“砰砰砰”跳得厉害。双腿有些发软,她不知道自己该用怎样的状态去面对那个人。愧疚与恐惧同时在心头缭绕,过去与她一起经历的点点滴滴突然如电影放映机一般地在脑中播放起来。想到以前的自己对她是那么了解,这些天对她的状态却丝毫没有意识到,孟书言的脚步迈得就更加艰难。只是,走路速度并未减慢,反而不断加快。
终于走到了门口,孟书言克制地喘着气——一方面是因为上楼时跑得过快,另一方面是太紧张——在门口犹豫着。屋内有人走动的声音,还有隐隐约约的说话声。她很敏锐地分辨出其中有一个声音是徐佳婉的。不同于以往的是,徐佳婉的语气中少去了平日的温婉,多了一点焦躁不安。汗水从孟书言的鬓角滑落,大冬天的,她竟然流汗了。原本有点薄的衣服此时也不再让自己觉得寒冷,反而因为激动,身体微微发抖,精神也处于极端亢奋的状态。停在半空中微微颤抖的手也不知何去何从,她觉得自己的脑子已经很难理性思考了。
有些东西是鬼使神差的。孟书言不知道是如何说服自己敲下了那扇门的,只知道敲下门的一瞬间,大脑完全一片空白。里面传来“谁呀”的询问,她也发不了声,就只是沉默。
门开了一条缝,憔悴的女人抬头看着这个沉默高个子女生,惊呼:“这不是孟书言吗?好久没见你了,你来找小婉吗?”说着就把门敞开了。
“书言?”孟书言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墙后就传来了徐佳婉的惊呼。她匆匆从客厅走到门口,站在门的那边与孟书言对视。她也憔悴苍白了许多,孟书言不知该怎么表现,只能勉强扬起僵硬的嘴角冲她做了一个“笑”的表情。徐佳婉的妈妈侧身邀请她进来。
两个人进入徐佳婉的卧室,徐佳婉先开口道:“唉,我这几天有点突发状况,手机也摔坏了,可能你给我打电话之类的我没听到。说着她从书架里拿出了一个什么东西,冲孟书言晃了晃:那是一个屏幕呈爆裂状的黑色手机。
孟书言有些悲伤地看着徐佳婉东一句西一句地说着些什么让你们担心了、抱歉的话,苍白瘦削的脸上,她的眼球无助地转动着,在左看右看。
“咱老班让我来的。”孟书言打断了她的滔滔不绝。徐佳婉立刻噤声。一瞬间,刚才来自徐佳婉一个人的热闹和两个人的孤独都消失了,房间里安静得诡异。
“书言,”徐佳婉开口,声音颤抖,并且已经带上了很明显的哭腔:“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感觉我好累啊……”她忍了很久,终于坚持不住了。
“没事,我们都在呢。”孟书言单手扶着她的一只肩膀,徐佳婉缓缓向前,踮起脚抱住了面前之人。
“我觉得自己已经不是我自己了,怎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呢?书也看不进去,题也写不进去,学也不想去上了。书言,我……我好怕啊……”
安抚了一阵,待到徐佳婉的情绪稳定下来,两人才能坐下来好好说话。孟书言端端正正地坐在徐佳婉的身边,听着她缓缓诉说自己的状态。
“这一学期,我能明显感觉到学习时以前不如专注,不过也没太在意,就当自己是太浮躁了。但是慢慢地,我开始不想看书,不想写题。这种情况越来越严重,一直到咱们二百天宣誓后的那一次考试,我感觉整个人都像是要崩溃了。一想到要去学校,要面对这些书本,我就特别害怕。差不多也是那个时候开始,我和我妈妈说给我请假吧。我妈妈让我再坚持坚持,她以为我只是正常的高三压力大,但我知道自己不是这样的。你知道吗?看着摊在自己面前的卷子,我要有多克制,才能抑制住自己把它撕了的心情。这几天情况太严重了,不得不去医院检查,然后是这个结果……”
“书言,你说,我之前所有的努力,会不会全都毁了啊……”
“不会,”孟书言摇了摇头:“你所学的东西可能不一定会在你的高考成绩上体现出来,但一定对你的未来有帮助的。”
“能有什么帮助呢?我们现在拼了命一样地学,不就是为了高三结束时那一纸成绩单吗?”
“你在学习的过程中学到的坚持与毅力,你在书本里收获到的气质,你在课堂上培养的专心与用心的习惯,和努力向上的品格,这些都是在哪里都让人认为你值得的凭借。还有很多东西,只是你自己没意识到罢了。况且,你也不是一定就回不了学校。接受治疗,放松心情,说不定有一天就回到以前了呢?”
“你还是那样,就一个劲地夸我,”徐佳婉苦笑了一下:“其实我知道自己是个什么水平,也知道你刚才所说的那些,我配不上。但还是谢谢你,谢谢你这么多年一直陪着我。”
“没有配不上。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你总是对自己要求太高了,而这完全没有必要,”孟书言平时说话习惯了有些生硬的语气,此时也被徐佳婉的软腔软调给带了过去:“人活着,最重要的是快乐。成绩只是让你得到快乐的一个方法,并不是什么天大的东西。别那么在意它,你将来不论去哪里,都能够找到属于自己的幸福。平时你对我们那么温柔,那么这次,对自己温柔一点,好吗?”
徐佳婉情不自禁地笑了:“唉!也挺难为你的,能说出这么温柔的话。”
“没事,I’m still here,不论遇到什么困难,尽管来找我,我一定尽力,”孟书言轻声说:“We are friends.”她们两个人以前聊天时,孟书言一旦想说什么自己觉得有点“矫情”的话,都会用英语来说,这样更容易说出口。只是时间已经过去了很久,孟书言也压抑了自己一段时间,这个习惯早就已经改掉了。今天看着徐佳婉让人心疼的样子,孟书言不知怎的,心底一软,这个习惯竟又被捡了回来。
“好好调整一下自己的心情,I’m waiting for you.在班里,等你回来。”孟书言认真地看着她。
“嗯,我会的。”徐佳婉也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
两个人又闲聊了一会儿,孟书言提了些班里的趣闻轶事,还有自己和程霁语打闹的事情,引得徐佳婉哈哈大笑。
“对了,你和沐天有联系过吗?”
孟书言遗憾地摇了摇头:“我……没主动找过他,他也没找过我,可能不太愿意想起这一段事吧。我其实还是挺希望他和我说些什么的,但是……唉。”
“你明明也很关心他,怎么不自己去和他聊两句?”
“一方面怕打扰他,怕戳到他的痛处;另一方面,我觉得自己这样有点自作多情了,说不定人家不需要呢?”缓缓说出这句话,孟书言仰起头,右手撑着床,左手穿过眼镜半捂住了脸。
“其实大部分人都不会觉得打扰的,大家难过的时候,还是渴望有个关心自己、理解自己的人的。你总是考虑得太多,不曾想物极必反,放走了很多人,你关心也关心你的人。”徐佳婉伸出手,将她鼻梁上歪了的眼镜扶正。温热的手指不经意间扫到了孟书言的鬓发,孟书言心头一颤。这个动作,有些熟悉。
“你真的帮了我很多。”孟书言点了点头,抿着嘴唇,一板一眼地说。
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徐佳婉的妈妈竭力留她吃完饭,孟书言笑着推辞了很久才得以脱身。
“书言那有空常来玩啊!”徐佳婉妈妈只得对她飞速下楼的背影嘱咐了一句:“路上注意安全!”
回到家以后,孟书言简单地与妈妈打过了招呼就要回房间。妈妈无意地问了一句:“距离你上一次和佳婉出去玩,得有一年多了吧。”
“嗯,”孟书言愣了愣:“高中忙嘛。”是很久了,久到再一次单独见面,是为了她的焦虑症。
很快,就要到年底了。放假前的最后一节课是班主任的课,他先讲了讲最近留的卷子。讲到一道很难的题,他一边讲述着解题思路,一边将计算过程写到黑板上,不知不觉就写满了整面黑板。然后擦掉,继续写。一道选择题,计算过程写了满满两黑板。
“这道题确实很难,考试中遇到这种题,直接放弃就好。这要是想认真推理,太浪费时间了。咱们是为了高考多考两分,不是为了和出题老师较劲。唉,其实,我平时确实是天天催你们好好学习,努力学习,使出百分百的劲。但是我漏了一句话,就是一定要把这个劲控制在自己的承受范围之内。别还没到考试,自己就把自己压垮了。学习好的坏的,其实大家都是平等的,在我这没什么不一样。我想让你们走个好的大学,是想让你们将来步入社会时,有个更高的跳板。但是咱们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自己的未来。所以大家在高中的最后一段日子,身体有什么问题、心理有什么困惑,都要及时与家长朋友说、倾诉。也可以来找我,我一定会尽力帮助大家……”
程霁语看着讲台上班主任面带不好意思的笑,说出这么一大段肺腑之言,心里不禁感慨万分。平日里看得出,林沐天和徐佳婉都是他很器重的学生,尤其是徐佳婉,他简直在她身上倾注了太多的心血。结果这两个人在高三相继出事,他的心理压力应该也很大。
只是这两个人,也都和另一个自己很看重的人有关系。
程霁语斜着眼看了看身边抬头听老师讲话的孟书言,将身体靠过去低声说:“言言,今晚别忘了,咱们四个要视频的。”
“嗯,我记着呢。”孟书言也低声回答。
程霁语看着她的侧颜,这几天好像是瘦了些,脸上本来对于女生来说就有些锋利棱角更加分明了,看得人赏心悦目,却也让程霁语心疼。鬼使神差地,程霁语伸出手抚摸了一下孟书言有些凹陷的脸颊。等到自己意识到时,她的手已经触及了对方的肌肤,无可挽救了。于是程霁语的脸一下子就红了,窘迫得很:毕竟以前虽然想过很多次,却从来没伸手摸过孟书言的脸。
孟书言扭头看了看她,没有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