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比天高》晓晓梦河

5、第 5 章 李晨辉和陈

　　李晨辉和陈聪打起来了。程霁语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上语文课的时候，最后一排突然一声巨响，然后就是有人惊呼。回头一看，李晨辉正控制着陈聪的两条胳膊，将他使劲往后拽，凳子已经被拖倒在地。大家都懵了，老师也没反应过来，尽然就硬生生地看着李晨辉把陈聪按在了地上。
　　直到躺在地上的陈聪不知怎么就起来了，李晨辉的脸被连捶两下时，大家才反应过来，老师和周围的同学赶紧上前拉架，奈何两人打得凶，根本拉不住。程霁语只觉得自己眼边有两道黑影闪过，转头一看，孟书言和林沐天也离开了位置，正往那个方向走去。
　　“喂，书言！”程霁语没料到什么热闹都不爱凑的孟书言为什么要去帮忙，本能地想把她喊回来。只是她看起来好像很急，根本没回头。
　　接下来，就是林沐天使劲抱着李晨辉的腰往后拉，孟书言夹在两人中间，用胳膊抵挡两个人想要在中间隔着一个人的情况下还想继续进行的攻击。终于在大家的共同协力之下，二人被拉开了。陈聪的衣服被扯破了，还沾了一地的尘土，显得十分狼狈。李晨辉则因为脸上挨的几记重拳，鼻血不止。没人现在会追究两人为什么打架，现在需要抓紧时间把人送到医务室。陈聪看着被好几个人扶着往医务室跑的李晨辉，在背后冲他竖了个中指，用戏谑的语气叫嚣：“娘炮！你不是喜欢挖人墙角吗？接着来啊！老子等着你。”
　　程霁语倒不在意这个人说了什么，她就直勾勾地盯着孟书言。孟书言没送李晨辉去医务室，她站在刚才劝架的位置上，看着不忿地盯着门口的陈聪，表情异常难看。语文老师给班主任打着电话，示意陈聪坐下。剩下几个围在陈聪身边的男生正好言好语劝着他，把他摁回凳子上。
　　“说到底就死基佬一个，得瑟个啥！”陈聪似乎还不解气，又对着门口喊了一声。这下全班都安静了，静得连根针掉下都能听见。
　　程霁语看到，孟书言的表情突然充满了暴戾，这是她以前没见过的。本能促使自己，得赶紧把她拉回来。她现在的状态似乎在楼边摇摇欲坠，稍一动弹就会掉下去。
　　可是她刚站起来，就看到徐佳婉已经跑到了孟书言的身边。“书言，走了，没你的事了，回去吧。”柔弱的女孩拉扯着那个倔强的人，对方一开始想把胳膊抽离，迟疑了一下后还是低着头回到了座位上。到地方时，她看了看站在座位上的程霁语：“坐吧。”
　　两个人一直都没怎么说话。只知道班主任来了以后，联系了李晨辉和陈聪的父母，而且，林沐天的父母居然也来了。
　　基本上所有人都可以结合陈聪骂的那句“死基佬”和林沐天的父母来到学校，推断出李晨辉和林沐天在谈恋爱了。
　　“挺让人震惊的吧，但也不是不能接受。”大课间，程霁语跑到郑芊的座位旁和她聊天。
　　“我其实觉得，挺正常。但是现在家长都知道了，这……大概率要凉了。”程霁语也发表了自己的意见。
　　“你多关心一下你同桌吧，我看她当时的状态挺不对劲的。”郑芊又拿出一包薯片，和程霁语分着吃。
　　“我也想啊，但是不知道怎么开口。她自从回来以后，表情一直特别难看。”程霁语愁容满面，看向自己同桌。她正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问问她到底怎么了，哄哄她。这么简单的事，还要我教你嘛！”郑芊白了她一眼。
　　“你这么会，你怎么不去？”
　　“不是看你和她关系更好一点，说话更有用点嘛！这么傻，这都分析不出来。”
　　程霁语承认郑芊说的有道理，只是她很怕自己会弄巧成拙。
　　回到位置上以后，她鼓起勇气，试探着问：“你没事吧？”
　　对方冷笑一下：“我能有什么事？”
　　得了，那就是有事。程霁语靠近她，继续试探：“那个，你可以告诉我，你为什么那么生气吗？”
　　“因为他点明了李晨辉的身份，李晨辉的男朋友是林沐天，林沐天又是我十几年的老朋友了。”孟书言行云流水般地说，逻辑十分缜密。
　　程霁语正在想下一步该怎么说下去的时候，孟书言却叹了口气：“不过，也不全是因为这个。”这个人维持了半天的紧张状态，因为这一口气的叹出而松弛了下来，程霁语也不那么紧张了，她将手覆在孟书言的小臂上：“可以和我说说怎么了吗？”
　　孟书言看向她，程霁语心里一颤：她的眼里有种让人心疼的茫然与孤独。知道她一直有心事，但不知道这件心事是什么。隐隐地感觉，她的心事可能与这个有关。
　　“你确定你想听？”孟书言惨笑了一下，配上那个眼神，让程霁语感到心一颤。
　　“如果你不愿意，就不用了。我只是觉得，你可能需要倾诉。我愿意做那个倾听的人。”程霁语仔细地斟酌着自己的话语，生怕自己哪句话说得不好，会伤到她。
　　孟书言又低下了头，手里的笔无意识地转动。正当程霁语以为她不会再说了时，她开口了：
　　“我的取向，有问题。我和他们，是一类人。”
　　“这……”程霁语有些惊讶，但并不排斥：“就这呀，这有什么的？”
　　“所以听到陈聪说那个词的时候，我会不舒服。我……对于这个还是挺敏感的吧，”孟书言无力地笑着：“你介意吗？”
　　“嗯？介意什么？”
　　“我的身份，你知道了以后，会不会……看不起我？”后来程霁语回想这时的场景，觉得很心酸。孟书言从骨子里应该是个有些骄傲的人，说出这句话，该耗费她多大的气力？
　　“怎么会，我觉得这很正常，真的。你别把这个当成负担，这又不是错。唉，我一直觉得你有心事，你的心结是不是就是这个？”
　　见她不说话，程霁语心里便有了答案。
　　“言言，相信我，这真的不是什么事。这只是对于未来伴侣性别的一个选择而已，你把它放大化了。也许老一辈的人不能接受，咱们这一辈的人，对这个的接受度，其实都很高的。”
　　“不是，”孟书言摇了摇头：“你没处于这个环境，你不知道的。我们这种人……”
　　“你不要用你们这种人来说自己，你们是哪种人？不还是很正常的人吗？别总是逃避。”
　　孟书言轻笑一下：“行吧。其实，社会的容忍度并不高。这也是我为什么，一直藏着这个秘密的占大部分的原因吧。知道我是……这个的，除了你，只有徐佳婉和林沐天。”
　　“嗯……”程霁语原本还想说什么，上课铃声响了。她只好转回去，说道：“下课我继续和你说。”
　　这一节是政治课。老师讲得让人昏昏欲睡，全班只有几个人在认真听。程霁语也有了时间好好消化一下今天发生的事：孟书言喜欢女生，而且看起来，好像对自己的身份很抗拒；林沐天和李晨辉的关系已经无法隐藏，两人的家长也都来了，不知道结果会是如何，不过大概率是不会在一起了；孟书言和林沐天是小时候就认识的朋友。唉，今天发生的事有点多。
　　和郑芊一起在食堂吃完晚饭回来后，林沐天已经坐回到座位上了，李晨辉还不知去向。孟书言站在他身边，不知道在说些什么。两人见到此景，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
　　“要不，我先去你那坐坐？”郑芊说道：“感觉小林同学心情很差的样子，我还是别打扰他了。”
　　“行，那你来书言位置上坐会儿吧。”

　　“书言，我爸妈让我别胡闹，他爸妈也认为是孩子不懂事才做了这么个选择的。可是，我们两个在一起已经两年了，如果是一时冲动，不会坚持这么久的。”林沐天声音有些颤抖。
　　“我知道。”孟书言点了点头。
　　“老师让我们走的时候，我本来想和他说几句话，但他说他要去操场上跑两圈冷静一下。我说要不然我陪你吧，他说不用。我其实……真的挺怕的。”
　　“嗯。”孟书言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就简单地应道。
　　“而且现在，班里人估计都知道我和小辉的关系了。这怎么办呢？”
　　“不能怎么办，就做你自己吧，不要太在意旁人的眼光了，”孟书言叹了口气：“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做好为此付出点代价的准备吧。”
　　“可我觉得我们付出的并不少。谈恋爱这么久了，我们根本不敢让外人知道。小辉那几个朋友经常和他玩，看出异样来不奇怪，但谁也没说破是，谁知道今天就被说开了？我们承受的心理压力，你应该能理解。当初相互暗恋的时候谁也不敢先说出来，就怕万一对方是直男，自己在男生圈子里会呆不下去。我们付出的代价比普通情侣要多。我们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为什么要受到这种压力呢？书言，我现在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是真的喜欢他，他也是真的喜欢我。如果他愿意坚持，我也可以。但我看他的表现，好像是想放弃了。他放弃了的话，我该怎么办呢？”
　　孟书言能体会到林沐天此时此刻内心的纠结与痛苦，但她帮不了什么。踌躇半天，她说：“我可以帮你。需要帮助的时候尽管来找我，我会帮你。倾诉也好，聊天也好，只要你需要，我就奉陪。”
　　“谢谢你。”林沐天抓了抓头发，正好看到李晨辉顶着一头汗走进教室。他看向林沐天，冲他做了个手势，示意他出来。林沐天站起来，孟书言拍了拍他的肩膀。
　　“沐天啊……”听到这个称呼，林沐天就已经有了不好的语感。果然，李晨辉的下一句话是：“我们分了吧。”
　　“你……为什么？是因为害怕别人指指点点吗？”尽管已经能料到这个结果，林沐天还是不愿意相信。
　　“可能吧。当时陈聪在我身边骂你连个女生都不如的时候，我当时是气急了，所以直接冷嘲热讽，把我劝他“女神”离他远点的事也说出来了。然后他又开始拿咱们这关系说事——恶心，变态……我这次直接把他揍了，但是我不知道以后我能不能顶住类似的话。”李晨辉说这话的时候看着栏杆外的景色，脸上的淤青一览无余。在夕阳的映照下，平添了一种凄凉。
　　“其实，只要你愿意，咱们两个可以试试。毕竟，咱们是两个人呢，相互帮助，总……”话还没说完，就被李晨辉打断了。
　　“你不知道我有多害怕。一开始打架是我先动手的，结果最后被人家压着揍；我能力一般，心态也就那样。无论是听陈聪说的词，还是我爸妈的评价，我都很难受。谈恋爱是为了快乐，现在快乐没了，只剩下压抑，我怎么坚持下去？”
　　“可是，你说过喜欢我的啊……”
　　“我确实喜欢，以前和现在都喜欢，但我坚持不下去。”李晨辉宁愿眯着眼面对太阳也不看他，林沐天感觉胃有点不舒服。
　　“那你这么轻易地放弃了，对得起谁呢？”林沐天的话语也开始刻薄起来：“是对得起你自己的感情，还是对得起我？”
　　“凭良心说，林沐天，谈了这么久的恋爱，我没有对不起你的地方。我很认真地对待你，没骗你钱，没骗你感情，也没有出过轨。现在我觉得累，我觉得难受，你不想让我走，就对得起我吗？”李晨辉终于看向了恋人，脸因为愤怒而变得有些红：“好，你可以说我没毅力，说我懦夫，我为此向你道歉，也请你别再说什么不切实际的话了。”
　　林沐天紧紧咬着牙，憋了半天，咬牙切齿地崩出一句：“真是个废物。”
　　“我是废物，对不起，耽误了你两年。高三了，别作践自己了，好好学习吧。”李晨辉摆出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冲他鞠了个躬。
　　“你也配让我努力？你何曾努力过呢？很单纯的一件事，连试试的勇气都没有，你好意思说自己是个男人吗？”
　　“不好意思，所以快离我远点吧。”李晨辉一扭头直接走进了教室，忽略班里其他同学惊讶的眼神，直接走向了自己的位置。林沐天则站在走廊里，脑海里反复回放着爸爸妈妈的劝诫：
　　“你一个男孩，和一个男孩在一起，这样是不对的。”
　　“两个男生在一起，哪有这样的事？”
　　“这也太恶心了吧……”
　　还有李晨辉的那句“快离我远点吧”。
　　林沐天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去的，是孟书言拉着袖子回来的？还是被王家旭推回来的？还是班主任给劝得自己走回来的？他什么都不知道了，他只知道在这场恋爱里，几乎付出了自己全部的勇气，为此他愿意面对全社会的指责。可是他愿为之付出的那个人，却甘心屈服于世俗，以逃离来自自己的，曾深深引以为豪的感情。

　　孟书言在三个人的共同努力下终于把林沐天劝回教室以后，回到座位上站着背书，冲一直朝她看的程霁语投去一个无奈的眼神，仿佛在说：你看，这条路有多难。
　　程霁语不动声色地拉了拉孟书言的手，以表达自己对孟书言的支持。孟书言在接触到自己的手的一瞬间，猛地僵了一下，接着虽然没有反抗，却一直处于紧张状态。程霁语感受到了，只是把手握得更紧。她作为一个旁观者，亲眼看到了林沐天和李晨辉的变化过程。短短半天，两人都与之前判若两人，与对方咫尺天涯。
　　这个敏感的时间段，变数太大，孟书言平日里封闭自己的样子又实在给了程霁语太深的印象，所以她很怕，身边这个人会顶不住，会飘走，会像现在的林沐天和李晨辉一样，人还在这，心却不知流落到何方。
　　“我以前真的很看好他们的。”孟书言突然说。程霁语看向她，她没看自己，自顾自喃喃地说：
　　“我一直觉得他们是可以长久的，因为两个人都很认真，性格也互补，三观也契合。却在这时候崩了。我……”她仿佛说不下去了，用求助的眼神看了程霁语一眼：“我在瞎说些什么呢？”
　　“书言，没事的……”程霁语并非不会安慰他人，只是她从没感受到过一个人如此之深的恐惧，这让她无所适从。
　　“朋友都做不了了。”孟书言把头扭回去，低头看书。眼睛从鼻梁上向下滑了一点，她却一点反应都没有。程霁语不知被什么力量驱使着一般，伸出手，帮她把眼镜扶正了。

　　“书言，别太难受了。”放学时，程霁语在和郑芊一起走之前，专门嘱咐道。
　　孟书言朝她挥了挥手。程霁语走在路上，心里仍有隐隐的不舒服。
　　到家后，坐在沙发上喝着妈妈给自己热的牛奶，程霁语想着白天的事，鬼使神差地问道：“妈，你反对我高中谈恋爱吗？”
　　“反对啊，因为谈恋爱很花费精力，还在上高中的小孩哪里懂得怎么平衡？怎么了，你想谈恋爱了？”妈妈疑惑地看了看她。
　　“不是，就问问。那我上大学以后，谈恋爱你还会管我吗？”
　　“只要你那男朋友人品没问题，怎么谈随你。”
　　“那如果，”说这句话时，程霁语仿佛被噎住了嗓子一般，费了极大的劲才问出口：“如果，我不喜欢男生、喜欢女生呢？”
　　“女生？就算喜欢女生，你也得找个人过一辈子啊。还是那句话，只要你对象人品没问题，怎么谈随你，”妈妈毫不在乎地说。
　　程霁语觉得一股暖流从心头直冲而上，眼睛突然就酸了。为了掩饰，程霁语又拿起杯子喝了一口牛奶。其实我，真的挺幸运的。如此想着，她又把杯子举得高了一些。
　　“你别总想得太多。”这句话，徐佳婉对她说了太多次，孟书言听得已经能够自动忽略了；“别受他人影响那么大”，孟书言打心底里反对这个说法，自己明明与人保持了足够的距离，怎么可能受他人影响大呢；“好好学习。”——“这我知道。”
　　回到家以后，妈妈正在打电话。看到女儿回来，她赶紧去门口迎接：“嗯，你再好好考虑考虑，这关乎孩子的未来，不是小事情。那行，书言回来了，我先挂了，明天再说吧。”
　　“和谁打电话呢？”孟书言随口一问。
　　“沐沐的妈妈。”听到这个回答，孟书言全身一颤。
　　“和她说什么？”
　　“沐沐想转学，因为班里有个人会影响他的心情。沐天妈妈还因为沐天早恋的事被叫到学校了，现在两个人虽然已经分手了，但是心里会有芥蒂，所以沐天想换个环境专心学习。”
　　“哦。”孟书言尽量表现得事不关己。
　　“你和沐沐从小玩到大，都没有发现沐沐谈恋爱了吗？”妈妈问道：“这可是大事啊。”
　　孟书言正在打开自己卧室的门，闻言，正在拧把手的那只手僵住了。她抬起头，深深吸了一口气，平稳自己的语调：“不知道，上高中以后都有自己的事了，不可能无话不说的，我也不会天天关注他。”
　　“唉，你这个孩子，得多和他人交流啊。像你这种性格，以后在社会里会很吃亏的。”妈妈又回到了这个亘古不变的话题。
　　“交流那么多做什么？累得慌。”孟书言的语气里多了一些不耐烦。
　　“累也得交流，要多交朋友，朋友越多越好。”
　　又来了。孟书言烦躁地关上了卧室门，不想和妈妈争论这种问题，因为以前，争论的结果往往是吵起来。孟书言今晚几乎筋疲力尽，不想回家后还给自己找不快了。
　　“你这孩子，才和你说两句你又不听了，你这点真得改……”妈妈的唠叨声从门外传来，孟书言恨不得把耳朵堵上。小时候还好，只是高中以后，每次听到妈妈开始长篇大论，自己就会感到一阵阵头疼。逃脱不了，也无法改变。
　　突然想起程霁语那天问自己的问题：“你想过以后想做什么吗？”
　　我只知道我想离开这。孟书言躺在床上，盯着吊灯，眼前的白光逐渐衍生出彩色的、扭曲的流苏，眼睛酸的几乎要流泪，却因为这个仰躺的姿势，终究没能流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