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比天高》晓晓梦河

3、第 3 章 三 “书

　　三
　　“书言，来。”程霁语拉着孟书言的胳膊走到了靠玻璃窗的桌旁。要坐下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人，只见那人一脸凝重，全身有一种不自然的僵硬。
　　“你紧张什么？”程霁语笑道，松开拉着对方的手坐下。孟书言不自然的状态瞬间缓解了不少，但看起来仍心有余悸。
　　服务员将菜单拿来，程霁语点了一份点心，并将菜单递给孟书言，放言说让她随便点。孟书言接过菜单后看了半天，全都没吃过，不知道什么好吃。最后实在是怕程霁语等急了，她才随便点了一个。
　　“要什么喝的呢？要不咱们要一壶红茶吧？”程霁语向孟书言询问意见，孟书言点了点头。
　　“跟你一起出来一趟压力还挺大，你基本上都不说话的，”服务员走了以后，程霁语长舒一口气：“不知道为什么，我也紧张起来了，肯定是被你带过去的。”
　　“抱歉。”孟书言冲她低了一下头。
　　“欸你这也太当真了吧，我就是随口一说，”虽然对孟书言平时那种正经的样子非常熟悉，但是她对于对方连这种小事都报以如此认真的态度还是没想到：“大家都是朋友，开个玩笑罢了，何必呢？”
　　孟书言抿了抿嘴，看起来有些窘迫，停顿了一下，说：“我对于人际交往这一块不太擅长。”
　　“嗯……看出来了，不过我以为是你不愿意搭理其他人。”
　　“就是单纯的不太喜欢说话。把金考卷拿出来，让我看看你最近做的卷子。”孟书言很快切入正题，不给程霁语在这个话题深究的机会。
　　“你主要是语感方面的问题，这个是可以通过大量刷题培养的……你看你的阅读理解做的还不错，就是后面完型填空，短文改错这些错的太多……比如这个题……平时你做题时遇到完型填空选项里不认识的单词，都要标注出来并记到笔记本上。错题也要记下来，并注以解题思路。考题大同小异的，你多积累积累就有了。”给她分析完一整张卷子，转眼就过了一个小时，盘子里的甜点一口没动，倒是红茶续了两壶。
　　“你讲题真的挺好，但是为什么每次有人来找你给大家讲题，你都不愿意呢？”讲完卷子后，程霁语如释重负，一边吃着盘子里的华夫饼一边与孟书言闲聊。
　　“我不太喜欢当众讲话，”孟书言皱了皱眉：“会紧张。”
　　“你就是太害羞了。”程霁语断言道。
　　“可能吧，徐佳婉总说我脸皮薄。“
　　“徐佳婉……唉，你们学霸总有共同语言。像我这种估计和你们都说不上话的。”程霁语感慨。
　　“也不是，就是以前和徐佳婉坐得近，所以说话多。如果一开始和你坐得近，那肯定也是和你说的多啊。”
　　“我是真的挺羡慕你们的。像我，知道现在是关键时期，必须付出百分百的努力。但是从骨子里就懒啊，不想动。天天都催自己赶紧去努力赶紧去努力的，但就是不想动。一天到晚也急得要死，但也不知道自己干了些什么。”程霁语看着被子里的茶，红又晶莹剔透。不知为什么，内心突然被浓浓的焦躁感所缠上。
　　“正常，我以前也那样，”原本不指望这个沉默的人给自己什么回答，没想到这个棘手的问题她倒没有忽视：“这种时候你得逼着自己做些有意义的事。”
　　“嗯？什么有意义的事？你以前也这样？看不出来啊。”短短的一句话信息量有点大，程霁语一时不知道该从哪个问题问起。
　　“这种心态很多人都会有的。我感觉无所适从的时候，会看书。这样我至少没把时间浪费过去。”孟书言低头戳着盘子里的小蛋糕。
　　“可是你天天都要花很多时间看书啊。”程霁语有些惊讶。
　　“嗯，所以我天天迷茫，”抬起头看到程霁语目瞪口呆的样子，孟书言感觉她有点可爱，便笑道：“本来我也喜欢看书。看书多一方面是喜欢，一方面是确实是每天都很迷茫，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走。”
　　“啊……学霸迷茫什么啊？我都不知道你有什么可害怕的。”
　　“每个人的烦恼不一样吧，我的很多烦恼在于，”孟书言皱着眉头，像是努力想记起什么：“在于对情绪的认知吧。”
　　“啊？这是什么意思？”程霁语懵了。
　　“就是我对于自己的认知，”孟书言看着透明茶壶里，底部的冰糖块以让人难以察觉的速度消融：“平时就悲喜无常的，而且分不清自己对其他人的情感。说白了，我看不透自己是什么样，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我……可能不太能理解。只是，悲喜无常？我只觉得你好像什么时候都很淡然，感觉周围的一切都和你没什么关系一样。我一直认为你活得挺自在的，自己有能力，还可以任性一点，”不知被什么力量所推动着，程霁语将自己对她的看法说了出来：“我很羡慕你，觉得你，为人处事方面，挺帅。”
　　“别羡慕我，”孟书言抬起头来笑了一下，程霁语惊觉她的眼中却有着过去不曾在她见过的脆弱：“没人想活成我这样。对周围不在意，也许吧，但我只是不想让其他人看我笑话罢了。”
　　“你怎么会这么想？”程霁语突然有点生气：“你就这么看低自己吗？看你笑话？什么鬼话！大家其实都很关心你，比如……你记不记得咱们这个学期刚开学不久，林沐天过来和你说了些什么，你一句话都没说，出去在走廊里站了很久。我们是觉得你比较自在，但是明眼人一看就能看出来，你……可能有心事，因为你身边总是低气压满满的。身为你的朋友，我们其实是愿意为你分担的。”
　　孟书言静静地听完了，看着余怒未消的程霁语，她却发自内心地笑道：“谢谢。”
　　“什么？谢什么？”
　　“谢谢你让我知道，有人关心我。”孟书言喝了一口水。
　　“如果你愿意敞开心扉，多和别人交流交流，你会发现其实大家都很可爱，都很关心周围的人。尤其是你这种……很好的人。”程霁语暗骂自己在说什么屁话。
　　幸好孟书言好像并没感觉这话有多蠢，她只是平静地看了看自己，接着移开目光，又说了一句：“谢谢。”

　　“书言，你有想过将来想学什么吗？”回家的路上，程霁语问道。
　　“想过，但不知道。”孟书言目视前方，缓缓地往前走。
　　“不考虑学英语吗？你英语那么好，又那么喜欢英语。”
　　“没什么意思。”孟书言的回答一贯简短。
　　“我看明白了，你就是想挑战自己呗？”程霁语笑道。
　　孟书言也笑了笑，不可置否：“那你呢？想过学什么没有？”
　　“我挺想学汉语言文学的，但是不知道学这个将来能干什么。”程霁语鼓着腮帮子，又想起了自己上了高三以后无数次纠结的问题。
　　“想得还挺远。”孟书言评价。
　　“总得为未来做打算啊！你是选择多，我又没什么选择。”程霁语不服气地顶回去。
　　“还没高考呢，哪来的选择多，”孟书言站住，朝对面抬了抬头：“我家就在那。”
　　“巧啊，咱俩住一个小区！”程霁语惊喜得几乎要跳起来：“欸，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也住这呢？”
　　“我也没发现你，大概是因为我比较宅。”孟书言耸了耸肩。
　　程霁语拍了拍她的肩膀：“言言，你看，咱俩这么有缘，这说明上天都要求你要对我敞开心扉。以后有什么开心不开心的，都可以和我分享。别顾忌太多，至少我不会看你的笑话。”
　　“神经。”孟书言起步，走得很快，只看背影仿佛很不耐烦。只是程霁语看到了她有一个抿嘴的表情，据自己对她的了解，孟书言这是不好意思了。
　　“喂，言言！你怎么啦？别害羞呀，等等我！”程霁语一蹦一跳地追了上去。

　　“妈，我想买书了。”晚上，程霁语躺在沙发上逛淘宝，说道。
　　“可以啊，那明天带你去书店买点复习资料。”妈妈正沉迷于电视里播放的肥皂剧，没有理解她的意思。
　　“不是复习资料，是课外书。”程霁语嘟囔着。
　　“嗯？”妈妈转过头来：“课外书？你怎么突然想起来看课外书了？我记得你一直不怎么看的啊。”
　　“就是突然想看。高三压力大嘛，总要排解一下。”程霁语看着淘宝里的购物车，里面被添加了好几套小说。
　　“那行，明天咱们去书店看看。不过不能买多，你学习时间那么紧，没那么多时间看课外书。”妈妈继续看电视。
　　“好嘞，谢谢妈妈。”程霁语答应，心里暗戳戳地想：时间再紧，某人都能抽出时间看课外书。这么想着，她透过落地窗阳台看了一眼外面：某人家与自己家隔了几栋楼，看不到，也不知道她在干嘛。

　　孟书言不知道程霁语正在往自己家的这个方向看，她把自己卧室的门关上，接了个电话。
　　“喂，书言。”话筒里的声音很温柔
　　“沐天。”孟书言应了一声。
　　“明天中午我们要出去一起吃饭，你要来吗？”
　　“不了吧，你俩难得单独在一起，还想找个电灯泡？”
　　“你来的话，我们都是欢迎的。”
　　“算了。”孟书言看了一眼打开的房门，妈妈在门口，好奇地问：“在和谁打电话呢？”
　　“林沐天。”孟书言简单地回答。
　　“你和沐沐整天在学校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回来还得打电话呀。”妈妈笑了笑，走了出去，顺手带上了房门。
　　“唉，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和他在一起之后，咱们两个的距离反而增加了。”那边听起来有点内疚。
　　“和李晨辉在一起那么久，你怎么就没学着点他心大呢？我都怀疑是不是你从小和我玩，结果导致你现在比女生还敏感。”孟书言放缓了语气，打趣道。
　　“说不定还真是呢？”那边也打趣道：“那怎么办，你对我负责吗？”
　　“爬，”孟书言看了一眼时间：“没什么事就挂了，我还有事。”
　　“一天到晚哪那么多事，以前咱俩能聊一个下午都不觉得无聊的，现在才和我说两句你就烦了。”对面哔哔赖赖起来。
　　“现在不是和以前不太一样嘛。不和你说了，我真有事。”说罢，她直接挂掉了电话。然后看着摆放得整整齐齐的书桌，陷入迷茫：我该干点什么呢？不知道什么时候起，连从小一起玩到大的发小自己都要逃避。
　　这时QQ收到消息的声音响了，她打开一看，是程霁语：明天我要去买课外书啦，你有没有什么推荐呢？
　　怎么突然想买课外书？孟书言回复。原本对周围的一切都提不起兴趣，看到程霁语的消息后竟突然很想和她聊天。
　　哼哼，向你学习嘛，不是你说的在不知道做什么时就强迫自己做点有意义的事嘛。
　　孟书言一笑，明明是自己的信条，自己有时却想不起来：嗯哼，那我看看书架。
　　卧室里有两个书架，都摆满了书。既有辅导资料，也有课外书，而且课外书大部分都是外国小说：偷影子的人，傲慢与偏见，活着。
　　好嘞，我知道了。不过傲慢与偏见我看过，太好看了。对面回复。
　　嗯，我这还有一本英文原版的，你想看的话可以借给你。
　　你是魔鬼吗？我干嘛自讨苦吃。
　　培养一下英语阅读能力嘛。
　　两人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足足聊了一个小时。孟书言正准备关掉手机的时候看了一眼时间，惊觉已经聊了这么久。很久没有人能和自己聊这么久了，自己也没有那个意愿去和别人聊天。没想到啊，居然和这个刚相处不久的人说那么多。时间还早，不怎么想睡觉，但是也不想学习。看书的话，此时显得也有些无聊。思索良久，抽出书架里的一个黑色的本子。翻开看看，上一次落笔日期已是四个月前。知道自己好久不曾写过日记，这四个月里自己的心理路程没有记录下来也甚是可惜。现在开始重新培养写日记的习惯，大概还不迟。

　　程霁语则打开了英语练习题集，并给自己制定了一个目标：这个大休，要练四十篇阅读理解，二十篇完型填空，二十篇短文改错。回到家以后学习效率不高，干脆就照着一个科目练。如此大概会比写写这科卷子又改写那科卷子要强得多。
　　不过，订下目标容易，执行难。程霁语刚写两篇阅读理解就开始犯困，脑袋有些昏昏沉沉的，无法集中注意力。好烦啊！程霁语强撑着写了几篇后连答案也不想对，直接把笔一扔就躺在了床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大脑放空。
　　这样的状态不对，她告诉自己。
　　但是我自己调整不过来。又摇了摇头。
　　坚持一下，等到明天买了书，你大概就能理解言言所说的方法了。想到“言言”这个称呼，再配上孟书言平日里面无表情的样子，程霁语突然笑出了声，并在床上打了个滚。这么个正经人，也不知道她对于自己的这个叫法会有什么看法。目前看来，还是挺害羞的。
　　没想到的是，今天原本只是抱着补课的想法约她出来，却意外地和她谈了谈心。没想到这个外表波澜不惊的人，也有很脆弱的一面。虽然谈心的过程中，自己有些生气，为她的妄自菲薄。但是现在换个角度想想，她居然愿意对自己诉说。这让程霁语很高兴，因为孟书言也许就会走出那种不愿信任周围人的圆圈。
　　第二天，程霁语在书店里找到了孟书言推荐的那两本书，又买了几套新出的卷子。她拍了一张照片，先发给郑芊：狗婆娘，妈妈要开始进步了，快祝福妈妈。
　　然后又发给孟书言，不知该配什么文案，便只发了一句：夸我，嘿嘿。
　　郑芊很快就回复了：臭弟弟你居然背着我努力，看我回学校怎么收拾你。还有，别乱了辈分，我是你爸爸。
　　呵，呵呵，你看我理不理你。程霁语笑着低头打字。
　　“和谁聊天呢这么开心，脸都笑成一朵花了。”妈妈突然说道。
　　“和郑芊，我俩互怼呢。”程霁语一边笑一边说。
　　“真是理解不了你们这一辈，有什么话不能在学校说完，一定要回家之后在网上说。你们就是现实中说得太少，在网络上说得太多的现在的‘迷惘的一代’。”妈妈撇了撇嘴。
　　“你还懂‘迷惘的一代’呢！”程霁语故作惊讶。
　　“那是，你现在学过的我那时候都学过。所以我才要求你努力，那些知识哪有那么难，我当初但凡多努力一点……”
　　又开始了。程霁语此时只想把耳朵捂住，奈何妈妈一直在说着自己当年的辉煌往事，自己也不好扫了她的兴，只得“嗯嗯啊啊”地应和着，那边也没有停下来与郑芊的聊天。孟书言一直没回消息，程霁语以为是她正在忙，没看到手机，也就没在意，可是今天整整一天，到晚上了，孟书言还是没有回复。连程霁语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是很期待孟书言的回答的。她一直没有回应，程霁语也随之有一点点的失望。晚上写了几道数学题以后，她又给孟书言发了一条消息：您是去火星了吗？
　　等了一会儿，依然没有回复。这狗女人，干什么玩意儿呢！程霁语把手机往床上一扔，赌气似地发誓：今天晚上再看手机自己就是狗。
　　然后在被窝里熬夜刷视频的她把这个誓言忘得一干二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