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文野】Show yourself ...
-
船停在横滨港口时，天空阴沉沉，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下雪。海鸥极低地盘旋，隐约传来翅膀拍打的声音。
艾丽丝拎着手提箱从甲板上走下来时，回头最后打量了一眼横滨海。空气是她所熟悉的海的咸腥味道，略微带了一点燃料烧尽后的焦味飘荡其间。无论是她在家乡山崖边眺望的那片海，还是此时的海，看上去都没什么不同。
唯一不同的是这里不会住着塞壬。她暗暗地想。这可幸运多了。
她打开手机，通过导航的搜索记录找到自己之前标注的酒店，路线规划立刻清晰地出现在屏幕上。酒店离港口不算远，步行也只需一小时，只是中途需要穿过横滨过去的租界，现在的镭射区。据说那里多方□□势力混杂，街道上时常发生交火。所以大多数人都选择从外围绕行，这样一来就会多出两三个小时。
可艾丽丝不需要。
她不慌不忙地走在横滨的街道上，感受着风中气息的涌动，尽管是白天，这片地区也安静得不可思议，安静得暗潮涌动。除了野猫踏上垃圾桶盖翻动的声音，穿着破烂衣裳低着身子快速跑过的孩童的脚步声，别无其它。在缺少阳光的天气里，镭射区仿佛安静地像一个死亡之地。
这和她的王国不一样。
正想到这里时，几步之前的小巷里突然传出机关枪扫射的巨大爆破声，硬生生地打破了死一般的寂静，急促如夏季暴雨的雨点。艾丽丝心念微动，正准备绕开冲突时，一群身着黑色西服，端着枪，训练有素的人从巷口冲了出来，他们有的人脸上还沾染着鲜血，不知道是同伴的还是敌人的血，像是胜利者残忍的勋章。
艾丽丝不想与他们起过多的冲突，她说：“我不是你们的敌人。”
对面的人刷地一下举起了枪。
艾丽丝叹了口气，即使是□□，也应该招有点文化，懂英文的手下才行。
子弹旋转着冲出枪口的刹那，灰蓝色的瞳孔缩了下。她只是跺了下脚，空中便寒意翻涌，厚如城墙的坚冰陡然而起，子弹钻进冰墙，就此销声匿迹。
这场景似乎吓到了不少人。连野猫都四散奔逃，其中一只三色猫更是灵巧地翻上了屋顶。艾丽丝却是连眉都没有皱一下，眼见□□没有下一步的动作，略微颔首就从另一边潇洒离开了。冰蓝色的披风扬起的弧度干净利落。
就在这时，又有一声枪响，艾丽丝猛地偏头，手指指向子弹飞来的方向，一束冰凌飞撞而出，子弹调转落地，破裂的冰渣划过那人的脸颊，缓慢地渗出血迹。
而这一切都落入了远处坐在台阶上的黑发少年的眼里，手下问询地看向他，少年却没有给出下一步的指示。
他放下手里的游戏机，若有所思地笑了。
“这可真是有趣啊。”
转天艾丽丝出门，想要去找“武装侦探社”打听自己需要的信息。
她想知道关于“书”的传说。
和绝大多数知道这个传言的人不同，艾丽丝并不想逆转什么悲剧性的命运。她只是单纯的好奇，她想知道这个从出生开始就给自己带来无数欢笑、悲伤、恐惧的异能力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它究竟为何产生？了解这个世界的渴望无时不刻不在内心深处呼唤她，呼唤她来到横滨，这个异能力发源——“书”传说中的所在地。就如同每每她在山崖处聆听塞壬的歌声一样，那是既危险又美妙的诱惑。
路过红砖建筑一楼的咖啡厅时，她踌躇了一下，走了进去。那里的老板没有因为她明显不是本地人的金发和容颜表露多余的兴趣，只是端上她点的咖啡之后就继续去做自己的事了。艾丽丝一边把玩着桌子上的原子笔，一边沉思套话的种种方式，等到反应过来时，发现便签上已经画出了一个繁复美丽的雪花。
“这位女士，请问我可以坐在这里吗？”
艾丽丝抬头，看到一个拄着木制手杖，身着深灰色西服，头戴绅士圆帽的中年男子正向她温和地微笑着，说出的英语居然是最纯正的伦敦音，像口古井般浑厚。她眼睛一眯，将那朵雪花从便签纸上撕下来塞进兜里：“当然。”
男子摘下圆帽，点了一杯卡布奇诺。难道不会将奶沫沾上他的那撮胡子？艾丽丝这样想着，情不自禁想笑。不过她绷住脸，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喝着自己的咖啡，大有喝完之后就直接离开的态势——她在等男子开口。
半晌，男子无奈地叹了口气：“女士从哪里来？”
“从北方来。”
“为何来到这里？”
“来寻找一样东西。”
男子的眼神顿时变得锋利起来，但也只是转瞬而逝。
“找到了又如何？”
“知道我的能力从何而来，何时消失，能做到多厉害。”
听到这里，男子的神态突然放松下来，他微微笑了，带动了小胡子颤动。“那样东西不能回答你的问题，我的女士。如果你想知道关于异能力的来龙去脉，恐怕只能去找它曾经的主人了。他是个睿智的老者，知道这世界上一切未知之谜与虚幻之事，并将他们写成了最动听的诗歌。”
艾丽丝神色未变，只是用原子笔端敲了两下桌面：“请问他的名字？他如今又在何处？”
“他叫博尔赫斯。你能在阿根廷的某个小城市找到他。”男子说到这里，俏皮地眨了眨眼，“祝你好运。”
说到这里，艾丽丝才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杯壁冷得像冰块：“我是艾丽丝，请问您的名字？”
男子顿了一下，终究还是没有用那个脱口而出的化名。他重新戴上圆帽，微笑着答：
“夏目漱石。”
艾丽丝的决定向来干脆，她准备明天就离开，武装侦探社也不用去了——显然，今天来找她的那位男子才是横滨暗中一切的掌控人。艾丽丝知道对方是为何而来，反而意外坦诚。在彼此都坦诚地得到了想要的信息之后，他们还多聊了两句。夏目漱石似乎对北欧那边的事情很感兴趣。他说自己曾经在伦敦留学过，在冬天去过爱尔兰，却从没有去过挪威、芬兰等真正的北方。于是艾丽丝就挑一些无伤大雅的事告诉了她。
她居住的地方群山连绵掩映，有大半年山上都覆盖着白雪。但是在夏天时，山峰远眺苍翠欲滴，湖水近看澄澈见底。夜晚偶尔可见绚烂的极光，美得令人心醉神迷。那里的挪威海里住着塞壬。她们唱歌真的很好听，但你要小心不会被她们的歌声所引诱，跳进海里淹死。
须知美丽的东西大多是盛放的毒花。
夏目漱石听得津津有味。他就像一个驿站里的看守人，在听远行客讲述曾烙印眼中的风景。末了他又再次真诚地祝福艾丽丝能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起身离去。
在酒店办理好相关事情，又定了从羽田机场转机飞往拉丁美洲的机票。艾丽丝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还没有吃午饭。于是她在街上不紧不慢地打量着四周的风土人情，这是她第一次来到横滨，也是第一次来日本。可能是海滨城市的缘故，横滨的人民并不会过多在意她外来者的身份，反而在对上目光时都会朝她微笑示意。
最后艾丽丝挑了一家普通但对她来说体验也很新奇的店——一家站立式的拉面店。
拉面店里热气蒸腾，人们之间嘈嘈杂杂的谈话声本就很大，艾丽丝直接放弃用语言沟通，用几个简单的手势向老板点了单。等待的时候她在构思自己如果真的见到夏目漱石口中的博尔赫斯先生，该如何向他问出自己内心最深处的困惑。
恰在此时，一个偏低的少年音在她耳边响起：“老板，来一份豚骨拉面。”
四周的空气似乎都因为他的到来降低了一度，不是因为掀开布帘的刹那闯入的冷气，只是单纯因为这个少年。艾丽丝知道这不是自己的错觉，她依旧等待着自己的那份拉面。她来的时候没有刻意掩饰身份，甚至还动用了异能力，让有心之人抓到踪迹是自然。但是她却不喜欢接二连三的“巧遇”。
夏目漱石为了横滨的稳定前来试探她还能理解，身旁这个用余光瞟上去黑西服黑大衣黑头发的少年，连眼底都是黑的，活脱脱一个□□横行市井，凭什么要来盘问她？而且——
“那些□□是你的人。”艾丽丝接过热气腾腾的拉面，挑起一筷子。
太宰似乎没想到她会先开口，没有被绷带掩盖的鸢色眼眸瞪圆了看着艾丽丝，仿佛看到自己从没见过的美丽生物一样：“小姐是在同我说话吗？”
艾丽丝眼一横，眉一挑，冰花顺着高桌，从太宰的脚下绵延而上，繁复又不失凌厉。
太宰惊叹了一声，笑眯眯地伸手过去，似乎想要抚摸那些漂亮的冰纹，但他的手刚感受到冰冷的温度，冰花就寻不到踪影了。
艾丽丝蹙眉，却也没停止下筷的动作：“你是港口□□那个传说中的异能无效者。”
“正解！”太宰治接过拉面，兴高采烈地说，“没想到小姐居然听说过我，真是我的荣幸。”
圆滑老成地不像一个少年，明明他的年纪应该比自己还小才对。艾丽丝从对方密不透风的表情中猜到他来找自己的缘由，为了避免麻烦，只说了句：“我明天要走了，所以无论你想什么，都请不要担忧。”
太宰晃了晃腿，似乎站的有些累了，他惋惜地问：“这么快就走了？让人听到不是我们横滨的当地人照顾不周吗？”没等艾丽丝回答，他又接了一句：“不过其实不是我想来找小姐的啦，是有人想要和小姐见面。”
艾丽丝：“可我并不一定要见他。”
太宰耸肩：“其实说实话，我也巴不得让那个小矮子气得跳脚呢，在这一点上，我们的立场是一样的。可惜我有想做的事情，所以只能委屈自己给蛞蝓当一次传声筒，当然，也委屈小姐你陪我去找他了。”
艾丽丝知道自己在别人的地盘上，不好太放肆。不过自己才来这里，也没得罪过什么人，为什么会有人找上自己？面前的少年让人摸不透，眼神嘴角指尖衣摆处处都缭绕着危险的气息，但艾丽丝并不恐惧他。只要实力够强，就不会被阴谋所伤。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不论什么谋划，终究都会碎成海面上的浮冰，被巨浪吞没。
于是她跟着太宰去了。
临出门前，太宰意味深长地瞟了一眼她的手：“小姐的手上也戴着手套呢。”
那是一片很大的空地，四周除了森林以外就只有一座破败的小屋。看上去倒像是个绝好的暗杀抛尸地点。
在那里等待她的，是个橙发的少年。年龄与太宰相仿，十七八岁上下，穿着得体修身的高定西服，戴着黑色的皮手套（这下她知道为什么是‘也’），身材纤细，却能让人看出潜藏着巨大的爆发力。和太宰潜伏在暗处的毒牙不同，面前的这个少年骄傲，不可一世，和她又有些莫名的相似。
——他们都对自己的实力绝对的自信。
“哈？太宰你这家伙跟我渲染了半天，接过带回来的是位公主？”
太宰幸灾乐祸的看着中也：“不哦，中也，这位可不是Princess。她可是女王。”
他们用日语争吵，那个橘色头发的少年倒是忍不住要对太宰先动手了，偏偏太宰还是一副欠扁的模样招惹他，脸上的笑容还带着故意的讽刺，最后橘发少年骂骂咧咧地不去理太宰，转而看向艾丽丝：“我是港口□□的中原中也，就是你打伤了我的部下？”
艾丽丝立刻就清楚他说的是什么事：“他先冲我开枪的。”
中也一哽，心知如果这种事换成自己，恐怕对方没命活下来了。他立刻意识到自己是被太宰忽悠来的。这个家伙跟他说他的部下受了伤，而且暗示对方特别狂妄，不将港口□□放在眼里，很有可能会在横滨挑起战争。还是少年心性的中也冲动地拍桌说要给自己的部下和港口□□的名声找回一个公道，于是请示了森鸥外后，就跟太宰来了这里。
结果他万万没想到这么大胆的人居然是位女性，还是北欧那边传说中的冰雪女王。
绅士脾气让他不愿意与对方动真格，但太宰那个死家伙在这里，摆明了“中也如果你输了我要在港口Mafia大声嚷嚷着笑话你一年”，他又咽不下这口气。
进退不能，真教人难受。
那就打吧。
艾丽丝清楚地看到了他的无奈和最后眼底升起的战意。也叹了口气。
从某种程度上说，他们都是被那个现在正悠哉游哉靠着树看戏的黑发少年骗过来的。
横滨郊外的这片空地上，海浪的味道都被草木植物的清香取代，这倒给了艾丽丝一种新奇的感觉。
这时中也动了。不知道是出于巧合还是别的什么，他也像当时艾丽丝召唤冰墙那样，右脚踏上地面，激起无数石块。只是这些石块就这样漂浮在空中，挣脱了重力的束缚，这让它们变得极富攻击性，它们也就如艾丽丝所想的那样，用肉眼几乎不可见的速度向她冲来。
下一刻，似曾相识的冰墙拔地而起。将石块不容置喙地拦在了墙外，碎成粉尘。晶莹的冰柱尖端闪烁着危险的光芒，直冲中也而去，反手为攻。中也抬脚便漫不经心地将它们踢到了一边。
艾丽丝了然。面前的这个人恐怕是她迄今为止见到的最难缠的对手，最强大的对手。她并没有畏惧，反而隐隐地兴奋了起来。透过透明的冰墙，她似乎能看到中也蔚蓝的眼眸中闪烁着与之相同的光芒。
石块与冰柱的尖锐冲突再一次发生，飞沫冰屑四溅，眨眼之间中也蹬地欺身来到冰墙面前，一拳打碎了当初数十枚子弹都没能打碎的冰墙，力道却没有任何减弱，直冲艾丽丝而去。艾丽丝知道他想做什么，只要让他接触到自己，她就必输无疑。她向后仰跃，却被预先知晓的对方拦住了退路。
看来这个少年不仅异能力强大，体术也是高手。
她硬生生以女性才能拥有的柔韧性从对方的手臂下险险钻过，落地的瞬间又助其层层冰墙，只是这一次上面都闪烁着尖锐的锋芒。中也抬脚踢过去一块刚才打碎的冰，便将这不够看的手段击破。不过这个时间已经足够了。
下一秒，一声长嘶自空中响起，艾丽丝翻身上马。那是一匹八足神马，通体冰蓝，圣洁如同教堂新年的钟声。艾丽丝催动神马，转眼间便飞上了天空。
太宰幸灾乐祸地吹了声口哨。
中也也飞快升到和她齐平的高度，在他手中，重力与敌人都是可以粉碎的对象。
“中也——”
“啊？什么事？”中也不耐烦地朝地上吼道。
“如果不拿出那个的话，是打不过艾丽丝小姐的哦——”
“哈？”中也没想到这场切磋到了如此紧迫的程度，但是他下意识地相信了太宰的话，开始缓慢地摘下自己的皮手套。
“……汝,容许吾阴郁之污浊,勿复吾之觉醒。”
直到这时，艾丽丝才知道，少年的皮手套并不是为了扮酷，而是为了一个封印。
一个和她一样的，可怕的封印。
她却没有中也那么从容不迫，刚刚摘下自己的手套时，近乎恐怖的攻击就近在眼前了。艾丽丝的手指在空中点了一下，神马带着她迅速后退，让中也扑了个空。他的手臂上爬着诡异的红痕，眼中的光彩已经消失。
艾丽丝的封印没有中也那么大的代价——那几乎是失去神智的伤害。相对的，她的攻击也没有那么中也那么猛烈。而且，碍于中也的异能力，她也不敢随便展开冰系的攻击。
两人一时之间陷入了你追我打的僵持，中也的攻击总能被艾丽丝的冰束挡住，但那些冰束又都是微小的冰屑，还没等中也利用，便都已经纷纷掉落在地。
最后，艾丽丝降落在地上，挥去神马，召唤出了自己最为强大的召唤物——雪之巨人，巨人咆哮着拦住了中也最为凶猛的一击，而后被重力拍的粉碎，雪块四溅。
而后她的手在空中划出一道半圆，绵密的雪形成圆满的弧形，竟做成了一个圆罩，将中也硬生生扣在了里面。那是一种特别的雪，是艾丽丝在非洲的撒哈拉收集到的雪。那里的雪转瞬即逝，却绵密非常，彼此之间没有间隙，形成的雪球又特别柔韧，不会轻易裂开。
可即使是这样特殊的雪，也不能将骄傲的少年关起来。他咬着牙以近乎狂暴的姿态要将雪罩掀起来，而艾丽丝则只是争取着时间——是的，她需要的只是时间。
看到鲜血从中也的眼眶耳朵里流出来时，她冲太宰说：“你还要继续看下去么。”
中也利用她这一刻的分神，一把掀开了罩子，拳头以惊人的速度挥了过来。
可更快的是太宰的动作。
他握住了中也看似苍白的手腕，无奈地说：“居然只能打个平局，中也你果然没用呢。”
而神思恢复清明的中也用最后的力气啐了他一口。
艾丽丝其实也早就透支了自己的异能力，召唤出雪之巨人的时候她也感觉气血翻涌。只是不愿意这时表露，她冷眼看着太宰将中也扔在树下，哼着小调去找同伴掉落的帽子和手套，抬手一挥。几米高的冰墙将太宰包围在中间，一时间竟森严地有些可怕。
“你解除不了的。”她冷冷地说。
笑容在那一刻从太宰的脸上消失了。
他抚上那高耸的冰墙，寒冷的冰墙，仿佛隔绝了一切的冰墙。
淡蓝色的光芒带着符文飞出，冰墙瞬间归无。
他拿着帽子和手套望去。
却已不见她的身影。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文野】Show yourself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