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太宰】让她降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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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个夜晚
太宰是在横滨的一家花店门口遇见那个女人的。
那个时候他正因为自己无处可去而无所适从。临近深秋傍晚，15岁的少年只穿了一件亚麻衬衣和水洗牛仔裤，衣摆和袖口有些凌乱的褶皱，看上去活像从家里逃出来的富贵公子哥。在即将被夜幕包围的横滨街道上，他如幽灵一般四处游走，却鬼使神差的在一家花店门口停下了脚步。
店里已经点起了灯，暖白色的灯光洒了一些在屋檐下。太宰愣愣地盯着金黄色的花朵被绿色的宽叶托举，层层叠叠的花瓣泛起层层叠叠的褶皱，像是金色的波浪。
这可真是好看的花。他想。
有细微的脚步声传来，估计是不想打扰他，但太宰还是听出来了。他没抬头，径直问道：“这花叫什么？”
“Marigold，也叫万寿菊，是菊花的一种。”
万寿——听上去和他是没什么关联的词汇。
太宰点点头，将目光从Marigold上移开，看向站在店门口的人。
这可真是好看的人。他想。
或许是朦胧光影带来的作用，也可能是逢魔时刻的诅咒，总之，太宰看到了那个披着柔软的灰色毛衣开衫，在暖光下冲他微笑的女人。她至少已经有三十五岁，却有一双会闪光的眼睛。太宰很少会在这个年龄的人的眼里看到闪光，大多数无非是对生活的妥协、无奈与怨恨。他可不想变成那样。
所以要急匆匆地赶在那之前死去。
“你是从北方来的吧。”她和他拉起了家常。
或许是把我当成了普通的潜在客人，要赶在打烊前卖出最后一束花？
太宰想到这里，将两手塞进裤兜，似乎想要掩盖空空的内里——那是少年独有的一份矜傲。同时，他对她的问题不置可否。就算他是冬天就会躲在自己提前找好的避风角落里的黑猫，也不会摇动一下自己的尾巴以示证明——猫咪都是骄傲的。
“我在等北方的人来，所以对那里的人的气味很熟悉。”她用手指小小拨弄了黄玫瑰的花瓣——自顾自地说了下去，“那里的人身上啊，都有一股雪的味道。”
“纯洁的气息。”
太宰还没来得及用鼻腔挤出一声哼笑，就被紧接着的话打断了。
“也是罪恶的气息。”
太宰也学她的样子摆弄了一下花，没想到力气过大，竟将万寿菊脆弱的花茎硬生生掰断了，耷拉下来的花头如同陨落的太阳，有气无力。
“雪是白色的，因此可以染上任何的颜色。但雪毕竟是雪。如果人是白色的，就相当危险了，不，倒不如说没有颜色。这样的人往往游走在边缘，一不留神便会坠落深渊。”
太宰盯着她毛衣开衫的纹理，冷静地回想自己是不是在这之前遇见过这个女人。在坚决否定的同时，他内心涌起一种纠结的欲望，一种危险的欲望，他深知这样的结局是粉身碎骨，却还忍不住迈出了这一步。
“你怎么会想这些？”
她拾起一朵白色的百合，拿起一边的园艺剪熟练地修剪多余的枝叶。“因为我遇见过那样一个人，他是个技艺精湛的医生。”这样说着，她用园艺剪比划了一个下手术刀的姿势：“你知道的，人们一般称呼这种人为‘白衣天使’……给你。你真是个好看的少年。”
她将那朵百合递到了太宰面前。
太宰沉默地接过，转身离开。没有道别，也没有说明什么，只是在下一个街角用甜言蜜语诱骗了一对情侣，用这支包装简朴的百合赚到了今晚的饭钱。
第二个夜晚
太宰来到横滨之前，他的一个算不得朋友的人曾经对他说，如果来横滨的话，最好加入横滨的□□组织。那时他还不知道自己将来能干什么，只是对周围的环境与人感到彻底的无趣，想在自己死之前再找点乐子，哪怕找点大城市的新奇死法呢——老家的河太冰冷，跳下去都会在窒息之前冻死过去，实在连死都太委屈。
“为什么要加入□□？”他这样问。
“因为你天生就是做□□的人啊。”
那个人是怎么一脸无辜地说出这种话的？太宰百思不得其解。怎么会有一个正常的人——哪怕不是出于朋友的角度，劝他去那种地方？但令太宰更惊奇的是，其实在前一天他刚刚偷偷打听过港口□□的情报：用他自己特殊的小小情报系统。那些爱嚼舌根的女人们。在女人嘴里，你总能得知想象不到的东西。
他握了握自己的手，似乎能够想象白皙柔软的掌心日后磨出枪茧的模样——他的射击水平一直不错，小时候在祭典上扎飞镖时就可见一斑。他也能想象到用自己这无趣的大脑将别人一步步拉入泥淖的过程——但那就是他想要的吗？□□是个充满暴力血腥的地方，可那就是他想要冲入的死亡之地吗？他要在那片罪恶的土壤上吟唱出死亡的美丽圣歌吗？
又一次地，他停留在那束插在塑料桶里的万寿菊面前。
这次没有人出来招呼，门牌也挂上了“休息”的字样。可太宰不是在乎这些的人。他推开门，听到了低低的啜泣声。
哦——女人的眼泪。
太宰在此前见过无数次女人的眼泪，因为从小就拥有精致的容貌和温和乖觉又时而调皮的秉性，他一直是身边的女孩们倾吐心声的对象——她们拿他当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弟弟。好朋友有一个美丽的发卡自己却没有啦、男朋友又抛弃她了呀、家里偏爱小弟弟而强行让她去忍耐一个会哭会闹的小屁孩啦……无数个女孩在他面前敞开心扉，于是他也对于处理这样的问题得心应手。只不过他始终不明白那些女孩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无法感同身受。
“花也在哭。”他说。
她抬起头，太宰却看不到一滴眼泪，甚至是泛红的眼眶。但她的神情很悲伤，比那种哭泣了三天三夜之后的人还要痛，比那一望无际的横滨海更深。
这可真奇怪。
她打量了一下太宰，说出来的话却是无关紧要：“你确定不要来一件大衣？”
太宰扬了扬下巴：“你这里有多余的安眠药吗？”
她奇怪地看他一眼：“没有。”
“营养液或者除虫剂？”
“你想做什么？”
太宰耸耸肩：“也没什么，就是想喝两口试试。”
女人似乎被他逗笑了——这自然在太宰的意料之中。她离去，又返回，手里多了一件很长的黑色大衣，肩垂到了太宰腋窝的地方，衣摆几乎要擦着地面——但不重，很暖和，是很好材质的羊绒大衣，上面还有一点残留地的樟脑球和消毒水的气味。
“这个是你要等的人的衣服？为什么给我。”太宰扯了扯衣领，他不习惯别人的东西接触到他皮肤的表面——回头给脖子和手都缠上绷带好了。
“是的，但我后天就要离开了，所以无所谓。”她将这句话连贯地说了出来，连贯而破碎。
“横滨？”
“日本。”她决然地说，“我等的人不会再回来了。这个地方让我感觉自己傻得透顶。”
“那你将要去哪？”
“去一个没有海包围的地方。去一个没有水的地方。”她这话说得冷静，内容却像个孩子偏执任性。
太宰盯着她的眼睛。暖光在她瞳孔里碎成了星芒。他知道这是自己的眼睛里没有的东西，他不能理解她心里在想什么，就像曾经的无数女孩一样。但他第一次产生了了解的渴望，就如同想知道那朵金黄色的花是什么名字一样，是个微小却不容忽视的念头。他头一次体会到了无法彻底理解一个人的悲伤。
我们都是怀揣着灯在黑暗里行走的人。他想。只点亮了自己的一点点路，却无法让他人看清你的面容。
“有人说我适合做个□□。”他突兀地说出了这句话。
她盯着他的眼睛，眼圈又变红了。
“我想留下来。”
“和你一起。”
第三个夜晚
太宰在那个夜晚感觉到一种平凡人的快乐。这让他设想了很多未来的事。他可以用巧舌如簧招徕许多顾客，也可以一点一点慢慢认清花店里的所有花。甚至可以在两个人有了多余的积蓄后，在旁边开一家小小的海鲜店——他喜欢吃螃蟹，喜欢的不得了。他将这些想法分享给自己年长的女友，她都一一笑着应允了。
“如果是治君的话，剥螃蟹的手艺一定很高超吧。”
“不，我只吃蟹肉罐头。”他懒洋洋的语调将她逗得咯咯笑。
他向她隐瞒了自己是个异能者的事实。做好了甘愿让生活的风尘将自己掩埋的准备。但生活却在第三个夜晚来了个急刹车，掉头撞向了他。
就在他捧着上好的蟹肉，脚步轻快地来到店里时——
“我要离开了。那个人来找我，希望我能和他一起到北国去。”
那个女人说。
她说她是个异能者。水系。
她说她一直在等待那个人。从前也是，现在也是。
她希望太宰一个人能好好生活下去。
“我很抱歉。”
你很抱歉？可你又做错了什么？
太宰一时想不清这些，向来优渥的脑子轰的一下都炸成了碎片，剩下纠缠在一起的怨恨。他转身离开了那里，一不小心还踩到了店里地面上的水渍——好大一滩水渍，就像是有人用水将那里直接泼上去似的，狼狈地晃了一下，带翻了盛满万寿菊地塑料桶。更多的水流了出来。垂落的花头和枯叶满地都是。
他将身上大衣丢进了路旁沾满污渍的垃圾桶。他想放声大笑，却也想抱头痛哭。少年见到的光如同小女孩划亮火柴时那样微弱，转眼就被浓稠的黑暗吞噬。
可他却去不了天堂。
转过街角，有个穿着白大褂，留着青胡茬的男人正站在蛋糕店的柜台前，给他身边的金发女孩买一块兔子草莓蛋糕。他漠然地经过两人身边，内心还充斥着对这个世界浓厚的空落落的失望。
“太宰君。”
那人用轻柔的语气叫住了他。
太宰没有停下脚步。
“太宰君。”那个人又叫了一次。
太宰顿住脚步，回身望去。
这人的头发和衬衣湿漉漉的——今天是个好天气，或许是晚上刚刚洗完澡就被小女孩闹着出来买蛋糕了吧。可是对上那个人的眼睛时，太宰却了然了——那个人的眼睛和他一样，是如同漩涡和夜幕般的眼睛。在深深深处，又似乎闪烁着微光。
风送来了他身上的气味。
那是消毒水的味道。还有雪国的气息。
男人莞尔一笑，却又势在必得。
“你愿意成为港口□□的一员吗？”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太宰】让她降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