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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两个他 ...

  •   有人趴俯在苏盈胸口,拳头奋力击打着苏盈肋骨,一拳一拳,肋骨和胸口的剧痛使她仿佛溺水一般,窒息着从梦中醒来。

      她挣扎,每一次喘息都引起胸口共振的痛苦。食道的酸液上涨到喉咙,她呜咽一声,揪着喉咙吞咽下去。她打开水龙头,冷水覆盖面部,她终于清醒过来。

      简陋的小旅馆里,她拧开矿泉水瓶,吃下几篇安神药物。

      这是昨晚开车从精神病院出来,遇到的第一家旅馆,在街镇路边,周围有好几家面馆,看着破烂,招牌擦得干干净净。一个中年妇人守在门口柜台,苏盈车停在路边,开了一个标间,登记好姓名,叮嘱老板帮她看好车,就去房间休息了。

      蟑螂,挡住了她的路,苏盈不得不多留几天。当年的事,现在看来,有许多破绽,她想弄清楚。她看着镜子,镜子里的自己疑虑重重。

      当年,孔宁失手捅伤了鲁劳的胖老婆,苏盈握着孔宁的手将刀刃穿透她身体,把她的尸体藏在仓库。后来,他们在鲁劳的茶里下了苏盈的安眠药,将鲁劳也偷偷运去了废旧仓库。他们想做的很简单,一个活人,一个死人,人人都会认为那个活人杀了死人。可后来为什么,鲁劳被封锁在仓库十几天,甚至为了保命吃人,最后被救出来直接疯了。

      苏盈在镜子上描画另一个人的面孔,和自己的叠加在一起。鲁劳没有儿子,因为他根本是个同性恋。鲁家抱养了一个未婚远亲生下的儿子,对外只说是亲戚家的孩子寄养。鲁劳在这样的生活中,惦记上了嘴边的一块鲜肉。他肥硕的老婆,同癞猴厮混的时候,居然也记挂上了新鲜的味道。

      苏盈摸摸镜中人的眉角,纯良的表情,近年来,苏盈越来越怀疑,她被利用。一切都安排得恰到好处,刚好是她碰见孔宁的处境,孔宁伤人时她也在,又用她的药药倒了鲁劳。躁郁症发病时,会派生出一切毁灭性的行为,攻击、谋杀就像设好的步步台阶,诱她拾级而上。

      孔宁根本不像他表现得那么无害,甚至这个人有着可怕的冷静机敏,隐在暗处,像捕获猎物一样捕获了苏盈。那天,他们将鲁劳运到仓库后,孔宁紧握她的手,渥满汗水与血腥气的手掌贴合,掌心的命运线也交织在一起。苏盈不喜欢别人的靠近,她想挣脱,却挣不开。夕阳下,他第一次笑,黑沉沉的眼珠里透进了一缕光。

      他的眼神,现在想来,是疯狂到极致的一种冷漠。苏盈看着镜中的另一张脸,喃喃:“你到底有几张脸。”

      有人敲门,她抹开镜子的水雾,打开,是老板娘。老板娘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是一碗面条,并一杯豆浆。

      苏盈疑惑地看着她,说:“我没有点餐,你送错了。”

      老板娘声音有些嘶哑:“我们这店早餐是包的。”苏盈接过餐盘,老板娘转身走了。

      下楼结账时,她看见老板娘端着板凳坐在门口。昨夜停车的时候,旅馆正门口停着一俩面包车,她只能停在靠后的位置,正好被一棵大树挡着。她昨夜叮嘱,本意是车安装着报警器,老板娘留心些。没想到老板娘竟真是照看了一夜,苏盈心里过意不去,多给了几十块钱。

      老板娘声音沙哑,双眼有些红,想必一夜没睡好。

      苏盈走出店门,仔细看了招牌,她摇摇头,记忆里没有这家店,甚至老板,都毫无印象。这些都不重要,她今天,要去找那只蟑螂。

      蟑螂是镇里有名的赌鬼酒鬼,诨名叫癞猴,好赌嗜酒,偏十赌九输,十次醉酒九次在别家女人床上醒来。他人是个烂人,但脑子好使,好说浑话,脸长得不赖,那活不差,讨女人喜欢的本事不少。

      癞猴纠缠苏盈不放,和当年案子有些关系。癞猴和鲁劳老婆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对鲁家的事门儿清。鲁劳杀妻吃妻这事,惊悚无比,人们的注意力都被其间的鬼神说吸引走了。癞猴心里却有数,估摸着和鲁家寄住的孔宁脱不了干系。他和鲁劳老婆勾搭的时候,见过苏盈和孔宁走在一起。鲁劳杀妻的仓库小路上,他也遇见过苏盈。前年他输大了,想法来钱,午夜梦回,种种小细节串联一起。癞猴就明白了,他可着劲儿找人,就为了勒索一笔,孔宁消失得无影无踪,老天帮他找到了苏盈。

      癞猴家是个河边浅滩的破棚,苏盈换了运动鞋,长满青苔的台阶湿滑得很。这条河沟曾经清澈,现在两侧堆满了垃圾。苏盈抓着河边大树枝桠,跨过一个垃圾水洼时,手被刮破了一条口子。烦躁焦虑涌上心口,她深吸一口气,满口臭味。她用指甲抠了抠刚刚的伤口,血流了半个手掌,她心里舒爽了些。

      她的躁郁症遗传自母亲,母亲常年发狂虐打她,她少年发病,父亲就将她送到了外婆家,希望宁静的小镇治愈她。她来到这里时,眼睛深处一定装着毁灭一切的癫狂,所以被人诱惑。常人不是疯子,怎么知道疯子想什么。所以孔宁那个疯子,选择了另一个疯子——她。她没有可怜过孔宁,她只是渴望毁灭。

      嗤笑一声,她继续向前走。

      昨夜大雨河水暴涨,河水淹过了癞猴的破棚子,看来他并不在里面。苏盈握住流血的手,背后渗出一层薄薄的汗。河对面再过去几条街,就是外婆家。再过去几百米,就是鲁家。外婆前几年去世时,握着她的手,什么都没说,眼里都是怜爱。当年那个案子一出,震惊一时,镇里的警察问询周围的人,外婆也是握着她的手,镇定地说:“我家孩子,那几天陪着我在家里。”

      “没有,她回家以后再没出过门。”外婆摸着她的头说,“我家幺女是好孩子,怕我天黑看不着,要给我引路的。”外婆天黑就视线不清,周围邻里都清楚。

      “是苏家小丫头吧。好多年没回来了哦。”一个蓝衣婆婆杵着拐杖站在岸上高处看着她,苏盈回神,向她点点头,婆婆看到她手上的血,忙说:“哎呀,你流血了哟,赶紧上来。”

      苏盈犹豫了几秒,从浅滩向岸上走。老婆婆缠着头发,镇子里有些少数民族的阿婆,都缠发用蓝布包着。这个阿婆姓蒋,蒋阿婆向她的手上倒了些水,冲散了血,给她撒了点白药。

      “癞猴不会回来了。”蒋阿婆杵着拐杖,站在院子里,声音低沉而虚弱,“你啊,也不要再来了。你外婆在天上保佑你。”蒋阿婆做了个双掌合十的动作,苏盈怀疑她知道些什么。

      等她回到旅馆才知道发生了什么,想必癞猴昨晚爬她的窗户,脚滑从楼上摔下去,脑袋正好摔在水泥罐子插的钢管上,那原是面馆固定遮雨棚子的。因雨大竟没人听见声响,天大亮,才有人发现。镇上几个公安人员来了结案,只说他想偷东西,失脚摔死。

      明明昨夜,老板娘守夜不可能没听见,就算她真的没听见。苏盈有躁郁症,夜晚稍有动静就会惊醒。

      旅馆的人都被问询,包括老板娘。苏盈听见小警察叫老板娘屠大娘。再回头,老板娘坐在柜台前清理杂物,双眼通红,明显哭过。她的脸老得垮下来,依稀能看见年轻时的痕迹,一双漂亮的水杏眼。十五年前,她转学来这里前一年,老板娘也来到这里。苏盈好像明白了什么。也许他们早就计划好,至于她,到底是计划中还是计划外。

      苏盈和孔宁踏上开往火车站的公车时,是黄昏,白昼与暗夜交替,公车左右摇摆,其中只有他们安静的呼吸声和司机先生昏昏欲睡的凝重呼吸声,夹杂在一起。他们分开坐在公车的两端,看着同样的风景逝去,去往不同的未来。

      排队下车时,孔宁握了一下苏盈的手。转瞬,他们各自消失在火车站密集的人潮中。苏盈展开手中的纸条,里面写了一句话:我是屠椿。上天无法察觉的死角中,时空的光影花般盛开。

      苏盈决定今夜离开,退房卡时,她反而平静了。

      老板娘捏着她的房卡,乞求道:“我这一生,都是罪人。我不是想打扰你,我只是想多看你一眼,你救了他。”

      她开车行进在高速公路上,一个个隧道光影陷落。苏盈倏地想起爱丽丝被疯帽子拖着跑过迷幻森林的情景,疯兔子别扭的脚步,雨林的茂密青叶,奇异的花骨朵,爱丽丝身着蔚蓝如晴日的蓝裙子踮起脚尖,为花朵染上她心情的颜色。

      疯帽子垂着脸,斑驳的红色唇角讽刺地向上,爱丽丝满怀着透明爱情的蓝色双眼注视着他,抱着他的脸:“你确实很疯,但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疯帽子抬眼,爱丽丝捧着他满布阴郁的脸坚定道:“天才都有一点疯。”

      那是年少时做的一场梦,梦醒了很多年。就算她不承认。他依旧是她,最初的恋人。这是两个疯子的故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两个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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