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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疯人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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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学会订在镇上唯一一家酒店。苏盈踩着细高跟,小西装搭在手臂上,她不是这次聚会的组织者。繁华的乡镇中心街区,她有些迷茫地看着落地窗外川流不息的车后灯和破瓦烂墙的老楼,黄土灰尘笼罩着这个乡镇。
老同学们三五成群,聚在一起谈论什么。苏盈将波浪卷的长发别在耳后,露出耳垂上一颗莹润白净的珍珠耳钉,衬得她脖颈亮泽如白瓷。有老同学同她说话,带着熟悉的乡音,她礼貌地点点头。毕业后她从来没有参加过同学会,这一次之所以回来,是因为那个人。她的眼神黯了黯,一只粘人的想翻出些东西的屎壳郎。踩死会沾上恶心人的粘液,不理睬它又会翻找出陈年垃圾。
苏盈握紧手中的酒杯,又放下。老同学瞅了瞅周围没人,凑近她耳边:“你还记得咱们班以前那个班主任么?”苏盈挑了挑眉,轻声问:“他不是疯了么?”
苏盈声音一向温软,初二她从大城市转学到这里的乡镇中学,只呆了一年,就因那事,连中考都没考就走了。老同学心里啧一声,苏盈来了以后是她同桌。苏盈白净、温柔,和这乡镇的粗鄙格格不入,她不算美,但却化成了缠绕无数少年指尖的月光。没想到,多年以后还可以看到苏盈,还是一样安静,只是岁月也在她脸上留下了斑驳的痕迹。
“你别说,他神智居然清醒了些。前几年那事,恁地吓人。”老同学露出恐惧的神色。
“那么一个瘦杆子,居然把他老婆吃了啊。哎呀。”农村人向来迷信,诡异的事情在乡间流传最是迅速,十多年了,还有人将这事做饭后谈资。
风将玻璃门带着,发出砰一声,窗外昏黄一片,暴雨欲来。老同学缩了缩脖子,摆摆手说:“这些事不说了不说了。”苏盈微微一笑,目送她离开。她的脸色,随着老同学的离开,突地阴沉起来,一向温和的脸甚至显得有些狰狞。
乡下没有精神病一说,人们管那院叫疯人院。苏盈来探视的时候,天色已晚。狂风呼啸,她将车停在荒芜的精神病后院。这里的条件看起来很差,门被风吹得吱吱啦啦作响,楼梯间更是空寂,只听见她一个人的脚步声。苏盈笑盈盈地向门卫说明来意,探视一个初中老师的人不多,更何况一个美貌多姿的年轻女子要探视一个杀过人的疯人。
门卫只好奇了片刻,便叫护士领她上去。值班护士打着哈欠,袖口泛黄,领她走上雨花石板的楼梯。风刮过铁窗锈蚀的栏杆,空气中带着隐隐的说不清是血腥味还是铁锈味。雨稀稀拉拉地落了下来,泥土的味道随着热气涌上来。夏天的雨,总是这样。
她走在回廊中,就算她停下脚步,回声却不停息,重复的一声声将她带回那个夏天。
深夏的雨来得突然而迅速,苏盈站在教学楼旁看着雨水一倾而下,湿润的雨季,鲜亮的绿叶,她能闻到叶片光滑的咸涩气味,新翻泥土啜饮的轻轻声响和在粗犷的雨打声中,仿佛电影插曲般细腻温婉。转学来到这所学校,漫长而潮热的雨季总是让她无法呼吸。
光影交错,教学楼里分外安静,苏盈从教室出来晚了,不想却遇到这样一场雨。她看着雨,好一会儿,雨势仍不减,她蹲下身揉揉站酸的脚跟,打算冒雨而归。忽又想起,实验室的角落里有一把被人遗落的花伞。也许,她可以借用那把伞。
实验室门锁腐朽,苏盈动作轻,还未等她打开门。透过门缝就看到实验室角落里交叠的人影。少年湿了一半的肩啪啪滴着水,绿莹莹地在地上汇聚成一汪水眼。他的腰,白皙得刺眼。一只腐烂的,仿佛从泥土中伸出的布满老年斑的手罩在他身上。
雨季夹杂着的,蚯蚓和地虫的味道有些难忍的恶心了。大雨掩埋的灼热地心张牙舞爪地嘶喊着,他们的相遇是上天的一场预谋。
班主任姓鲁,叫鲁劳,才五十多,却衰老得不成样子。乡镇里,老师的地位是崇高的。鲁劳身材短小,一脸皱纹,娶了一个漂亮的妻子。他妻子才三十五六,身材丰硕,一朵花的样子。
苏盈曾见过他妻子两次,一次是他妻子跟鲁劳在办公室里打架,一次是他妻子提饭来找孔宁。
孔宁是苏盈同班同学,他有双难得的美人水杏眼,两只眼下都有一点泪痣,面色苍白,下颌尖尖,有些男女不分的神韵。羸弱瘦削,又兼性格内向,苏盈也并非乐于交际的人,基本没有同他说过话。
自上次撞破孔宁与鲁劳的事后,苏盈在班里时,也能觉出不对来,慢慢也知道些关于他们家的事。鲁劳一直无子,孔宁是从别处抱来的,几岁起就养在鲁劳身边。
一切都令苏盈反胃,猥琐的鲁劳也好,弱气的孔宁也好。夜里,苏盈躺在床上,潮湿的屋子,发霉的味道。她躺着,仿佛被雨水打湿,全身都长出根茎,如同那些易折的丝茎植物一样,不断向床底腐烂的深处蔓延。屋子、床、她,内里都散发着夏天蒸煮出来的、特有的腐败味道。
护士抖开钥匙串,打开门,老旧铁门吱呀轻响的声音交织着撕扯时空的粘稠声。
铁窗缝隙中,鲁劳蜷缩在角落中,双手抱头,头发花白,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形象。护士把钥匙颠得哗啦啦作响:“人不能出屋,发生危险我们管不了,你就站外边看一眼吧。”
苏盈朝她点头,笑道:“大半夜的,麻烦您了。”她打开皮包,塞过去几张钞票,又道:“您要么到旁边透口气儿,这地儿怪闷的。我有几句话同他说,劳烦您了。”
护士睨了她一眼,摸了摸钞票,表情软化了些,她朝另一头边走边说:“你长话短说。”
苏盈指关节敲击了两下铁栅栏,鲁劳身体抖了抖,蜷缩得更紧。风声越来越大,凄厉地撕扯着暗夜里的树木,树枝像恶兽的爪牙刮擦在玻璃上,发出难听的撕割声。
“鲁老师,您还记得我么?”苏盈脸贴近铁窗,鲁字抱着头,看不清脸。空旷的走廊里,灯光冷白,她的声音软糯甜蜜。鲁劳听到她的声音,像想起什么,突然疯狂地抓打自己的头发。苏盈隔着玻璃,看到他扭曲的面孔,爬满了短短的疤痕,像蛆虫包裹了他的脸,他嘴里发出濒死一样短短的嘶吼声。玻璃上浮现了另一张脸,与鲁劳的脸重合。同样一张,布满了皱纹与毒素的脸,眼仁漆黑,仿若行尸走肉。苏盈心头一跳,蟑螂又跟过来了。
苏盈回头,身后挨着一个穿着破背心的中年人,冲着她一笑,黄迹斑斑的牙齿,油光凝固的短发。苏盈眯了眯眼。
“你果然回来了,你个不要脸的小烂货。”那人啐一口唾沫在地上,狠狠地盯着她。
苏盈还没说话,护士骂骂咧咧地过来了:“你什么人,乱吐口水,我叫人了啊,赶紧出去!”
那人抖抖肩,嘴里不干不净,作势要来拉扯苏盈;“关你屁事,滚远点,老子是来找她的。”
苏盈退后一步,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苏盈长相不算漂亮,吊梢眼,细长脸。笑起来显得和气,不笑的时候看着颇阴冷。
护士是个中年妇女,并不怕他,冲着楼下就喊,有人闹事,赶紧上来。那人听见脚步声,嘴里骂喊些词句,向走廊另一头跑,消失在黑暗的楼梯口。
门卫气呼呼跑上来的时候,那人早没影了,护士问苏盈需不需要送她回家,苏盈笑起来,语带讥讽:“这人不过是装神弄鬼。”
临走前,苏盈递给护士一个厚厚的红包,道:“这么多年,多谢您照顾老师。”护士推脱着,还是收下了。苏盈故作伤心道:“这里吃得不大好吧,老师那么瘦。”护士没搭话,苏盈又为难道:“我知道麻烦您,还请您平日多为老师弄些补血的食物,也算尽我一个学生的心。”她的脸半隐在灯光中,一半光明,一半黑暗。
暴雨终于落下来,泥土迸溅,苏盈坐在车里,世界一片婆娑。她的裤脚和手心一片潮湿,沾满泥土腥气,就像那天,两只紧紧握住的手,鲜血和汗液混合出浓烈的气息。即使末路,依旧不愿意分开。她拉下手刹,启动车辆驶进雨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