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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我的发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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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果然是需要带动的群居动物,当大家再次齐聚在客厅里的时候,有了我故意带头热情招呼说笑,其他人明显的也渐渐显得熟络了很多。在我刻意营造的轻松氛围下,很容易发现其实在这里的人里面并没有谁是真正性格孤僻的。恰恰相反,昨天晚上吓到我的那一男一女开始参与谈笑后表现出应对上的灵活世故,根本是我望尘莫及的。听着他们偶尔出现的引经据典,饱含机智的对答,我心里暗暗佩服,什么样的环境才养出这种说话有外交官水准的人物啊。可惜这两个人始终还是带着些落落寡欢的情态,对谈话也不特别的投入,只在听我跟皮耶罗扯到兴头上才会参与一下,话题一旦转开便又很快安静了下来。不过即使是这样也已经令我很满意了,如果一直维持昨天那样接近冰冻的气氛,大概我很快就会疯掉。
不过当埃莉诺主动过来跟我搭话的时候,还是令我有些惊讶。她却先开口问我是否打算留在这里,我只好苦笑着回答说在想出安全回去的办法之前是只能留在这里的。她难得地表现得有些高兴,然后开始和颜悦色地称赞我性格如何如何好等等,听了更令我迷惑不解。因为她一直表现得虽然没厌恶我, 可也总显出点高我一头的傲然来。猛然被她夸奖了,倒是有点茫然不知道她意欲何为了。于是我只是谦虚而敷衍地答应着,等着听她的下文。
“乐小姐,如果不是出于对您十分的欣赏,我是不应该冒昧的提出这样的建议的。但是请您相信,我下面所提的请求,绝对出于真心。”兜了半天圈子,总算听到她准备揭盅了,我这才打起精神来听她说。
“乐葵儿小姐,如果您乐意的话,我希望您可以在我停留此地期间做我的伴护。”埃莉诺夫人很慢很郑重地对我说,脸上的神情庄严得好像正在颁赐给我一顶宝石皇冠。
“一个伴护?”我努力在自己的词库里寻找着对这个词可能作出的解释,一边惊讶现在的人居然还使用如此生僻的词语。
“是的,就是我的私人陪同人员。”她特别强调着“私人”这个词,仿佛它有着什么重大的意义。“如您所见,我在此地缺少一位伴护。这对于一位贵族女性来说,是不合身份的。我想您的出现正是上帝的安排,我盼望我们能够因此成为密友...”
“伴护?你指的是陪伴你,伺候你生活起居,替你处理私人事务的那种伴护吗?”总算在她提起“贵族”以后,我联想起很久以前在某本小说里看过的类似情节。
“是的。您可以放心我不会是一个严苛的监护人,不会要求过多超出你所受教育的事情。我会为您提供适当的经济资助,如果有时间,我甚至可以亲自教你一些有利于你提高自己身份的知识。”她又露出那种刻意“亲切”的笑容,似乎在等着我喜极而泣。
“身份?您认为我是一个什么出身呢?”我笑着问道。一种荒谬的感觉让我没办法产生出受了侮辱的愤怒,可能是她的表情实在是太理所当然,以致于我真的判断她可能是一番好意,认定了我会感谢她的决定。
“嗯...”她一边思索一边回答,应该是在斟酌着最委婉的措辞。“您的穿着我可以理解为贵地的风俗与这里有异,但是毕竟不像是贵族的服饰。但是无论如何,任何一个用心培育淑女的家庭都不会让她错过法语的学习的...”她没有接着说下去,似乎在等我自己羞愧得低头。
不过她的观察却让我忍不住笑了出来,想想有一点她倒是没看错,T恤牛仔裤的确不合所谓上流社会的审美观。在她指出这一点的时候,不但一边鲁道夫很刻意的假装根本没有注意我们的谈话的样子,连不怎么懂英语的皮耶罗都似乎听明白了,猛然咳嗽起来。偏着头略微思考了一下,我也在考虑怎么样用最不伤和气的方式让她打消这个奇怪的念头。
“夫人,首先承蒙您看得起提出这么友好的建议,我必须表示感谢。很遗憾我不能接受这么优厚的条件,因为如您所说,这个伴护的身份实在不适合我的出身,我想我的家族是不会允许的。”
在她错愕的目光中,我有点夸张地行了一个电影里看来的欧洲宫廷礼,不过是男人通用的。“很抱歉我一直不曾正式介绍过自己的家庭,不过现在请容许我为您讲述一个古老的故事。”
于是我开始绘声绘色地讲起一个外国人肯定从没听过的故事:好几百年前东方的一个伟大王朝,年青的王孙在深爱他的祖父去世后登上宝座,心地善良的君王一直努力善待所有的臣民。但是他的亲叔叔不满于自己未能继承王位,不久发动了政变,领兵篡位。在王宫里一场神秘的大火之后皇帝下落不明,被夺位的新君宣告已经死亡。然而事实上他避过灾难逃出了皇宫,并且带走了象征皇族最高权力的国玺。为了躲避对他不断的追杀他被逼与仅剩的亲人分离,独自远走他乡。而他的子孙则隐姓埋名生存了下来,并且一直在寻找他以及他带走的国玺,盼望能借此夺回原本属于自己家族的权力。
果然不出我所料,这类融合了皇族、阴谋、悲剧和神秘的故事对五岁至五十岁的女性有着无法抵挡的杀伤力,埃莉诺夫人听得简直入了神。在我靠着想象描述着落难的皇帝被迫与自己心爱的女人洒泪分离的狗血场景时,居然见她掏出手绢开始擦拭眼角的泪花了。其实我一直觉得自己讲笑话的水平好过讲故事,碰上如此捧场的听众这也是头一遭,倒让我有种欺骗小孩的罪恶感了。
终于当我在她已经有所预感的注视下宣布自己就是那位落难皇帝的后裔时,她用手绢捂住了张大的嘴,深吸一口气后惊叹道:“上帝啊!您本来应该是一位公主!我竟然提议一位公主当我的伴护!”
然后她转过头去开始用法语惊叹,我猜测也是类似的话吧。这时我看见鲁道夫似乎也是一副被我的故事震撼了的样子,正用半信半疑的目光打量着我。而不明所以的皮耶罗则开始急着请另外两位给他转播我的故事,等到埃莉诺夫人像倒豆子一样的说明停下的时候,也开始惊讶地看我。
“天哪,站在我面前的,原来是一位东方来的公主!那我应该为自己以前的失仪道歉吗?”皮耶罗用意大利语对我说道。
“啊,不!”讲这个故事的目的本不是要在我们之间造成隔阂,所以我急忙仗着其他人听不懂,用意大利语对皮耶罗解释说那只是一个借口,是我为了委婉拒绝埃莉诺夫人编出来诓她的。说的时候真的很想夸张点奸笑一下,但是又怕给另外两个看出破绽而不敢,并且马上警告了皮耶罗不准对其他人说。他听了以后露出迷惑不解的神情,大概是不知道该信哪一个了。
“你真了不起,能讲出如此动听的故事。”最后他选择了不加判断地恭维我,说明这其实也是个社交方面满圆滑的人。“但是你可能不了解,成为身份高贵的淑女的伴护的确是一件体面的事情。”他善意地补了一句。
我笑了笑,不置可否地没有继续解释,心思已经转向了不久前通过观察和推理作出的大胆结论。反复思索后我更加确信了自己的假想,这才回过神来。这时发现由于自己刚才的沉默,大家也都没再说话,客厅里面又恢复了寂静。
我笑呵呵地把大家召集到一起,开始说服他们陪着我做一个游戏。另外三个本来以为我又打算开始讲笑话的人听到这个提议都现出莫名其妙的神情,可是都没反对。之前我每次讲笑话活跃气氛,最难鼓动的人就是埃莉诺夫人。不过也许是我给她讲的故事令她真的对我另眼想看了,竟然对我的提议甚至没有流露出不耐烦的神色。
心里一面为大家的配合而得意,一面也为即将证实我的猜测正确性的未知答案而暗自激动着。我表面上不动声色地给大家介绍说,我们要玩一个看谁反应最快的游戏,等下谁能最快最正确地回答我提出的问题,就算赢了。三个人都对这个陌生的游戏显得不解,但是也没有马上拒绝参加的意思。
“好的,如果大家都同意的话,那我们就先试着玩玩看啦。一开始我会提出最简单的问题,就只看谁能最快答出来了。准备好了吗?”见他们都点了头,我于是拿出纸笔 ——这两样东西果然又大大引发他们的好奇心——在一面用英语和意大利语写上问题,而反面则依照自己的承诺写下我自己的答案。
当我把写着问题的纸展开给他们看时,他们不约而同地笑了,几乎是同一时间给出了答案。这实在是因为我的问题太容易回答:“今年是哪一年?”
“当然是1137年。”埃莉诺夫人说。
“1433年。”是皮耶罗的答案。
“是1888年。”鲁道夫说完最快反应过来,跟另外两个同样目瞪口呆的人对视了半天,最后三个人一起把脸转向了我。
我倒是由于早有心理准备而并不显得意外,冲着他们了然地一笑后伸手把桌面上的纸张翻了过来。
2006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