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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我只是打工人(三) 自己的快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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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际公历837年,莱西法案发布,废除了推行有三十八年之久的适应性流放程序。法案庄严申明人权固有,以捍卫人权平等、不可侵犯为宗旨,宣布将无干预介入作为基本原则,规定自法案发布之日起,停止一切对判处流放的犯罪者所施行的非主观人体适应性改造。
莱西法案发布的第一年,小乔三岁。这是他作为战败国俘虏被判流放后的第二年,同时也是他接受适应性流放改造手术的第二年。
短短两年时间里,迸溅的弹片带走了他的爸爸和妹妹,猛烈的术后排异反应又带走了他的妈妈,命运的捉弄把他变成了个可怜鬼。
为数不多的故壤遗民里,甚至没有他熟悉的面孔,他挨过饿,也受过欺负,连睡梦中都无限贴近死神的面颊,仅存的幸运拖拽着破破烂烂的他往前走。
于是祈愿终于被听到。
他浑噩灰暗的生活结束于莱西法案发布后的第一个春天。
KN372凛冬依旧,星球广播中循环播报着星际H级环游型螺旋风暴即将首次登陆KN372星球的警示。
那道聒噪的电子音不知疲累地提起它那个被星际气象学者权威协会正式命名并公布的可爱名字— —“克拉风暴”。
此时还没有人意识到这个环游暴风眼将长时间与KN372这座人造废墟“一期一会”上演羁绊。他们正忙着集资雇佣那帮精英律师替自己上星际法庭打官司,这场声势浩大的当庭对峙并非为了某个个人的“清白”,而是为了推翻该死的莱西法案,叫那群高高在上的人文学者和道德卫士闭上他们那张臭嘴,别再拿蝼蚁们宝贵的生命给自己的履历镀金。
身为社会建构中最底层的一部分,他们中的大多数根本就没有得到过为舍弃生命、追求所谓自由和体面的勇气。他们这些蝼蚁的经历大多相差无几,常与身不由己相挂钩,不断在温饱和生存之间挣扎,连命运都不肯给他们翻身的机会。
选择?那是上流人才有的事。
能够选择安然赴死是手握权力作恶多端者满足后的从容,是消解他们沉重负罪感的赏赐。
现在他们把自己的选择权拿出来做文章,该死的民意采集都冠冕堂皇得可笑。这些推崇莱西法案的该死的人文学者就是在拿普罗众生辛苦挣扎所做的一切努力作消遣,消耗他们最后的生命价值,把他们变成名利场的陪葬品。
所以现在这些声音被忽视、祈愿被嘲笑的蝼蚁就要凝聚他们微弱的声音和力量,叫那些上流人也低下头看看脚下。
但浩大的盛势未能赢得多少同伴的支持,更多不幸者仿佛早已预见结局,视失败为必然,他们所唯一能做地就是默默为站出来发声甚至行动的同伴祈祷。
声势浩大的反抗席卷了整个KN372,风浪的旋涡却无力地受限于方寸之地。
那群上流人对这些小跳蚤的表演并不感冒,不过是抬抬手指打发了几个简历急需丰富的年轻人出来应付场面。
倘若他们中有那么一个所谓有良知有情怀的“新人”,这里将是他们创造一位政治新星的最好舞台。
这些背景光鲜的年轻人在对付社会渣滓方面还经验不足,好在家族为他们装备了全副团队,手段绝对光明干净,行径甚至磊落,绝不落人口舌。
甚至早有追随者在这场反抗发酵时就采取雷霆手段,追捕、扑杀……
等待这帮年轻人的不过是胜局已定、只等验收成果宣布嘉奖名单的尾牙庆典。
而三岁的小乔显然不是受关注的对象。
他凄惨的身世甚至不足够那群笔者用以卖弄文采搏眼泪。
一群人行色匆匆将他拎出来,纸笔忙碌,然后又将他原封不动地丢了回去。
上了救助名单对他的生活并无助益,在垃圾堆里来去穿梭的时光总是伴随饥饿、孤独,身体对瘘袋的排异反应使他身形干瘦、个头矮小,无望的煎熬只是使他的丑疙瘩房子越垒越高。
有着可爱名字的克拉风暴冻结了他梦中的暖春,每夜遥望星空回想故星入睡的仅剩美好甚至也被剥夺。
在莱西法案以势不可挡的姿态发布后不久,这场无情的风暴毁掉了胜利者的庆功晚宴。死亡人数疯狂攀升,偌大的星系垃圾场损失了大量免费劳工。
而这完全背离了他们打造这座铁桶监牢时的期望。失去大量工蚁会让这里无法再创益,甚至为了维系这座垃圾星的运作,他们将需要投入大量的资金和人力,这简直就是烧钱!
所以不论是出于人道主义的立场,还是为了重塑这条经济链条,他们还是以相当高效的速度对这座星球加以抢救。
小乔就是在这场救助中获得新生的。
……
“就这样?”
“不然还要怎样,你真当听故事呢。”小乔翻了个白眼,“被救助只是一时的,你现在能看到我,站在我面前和我对话,就说明我活着走过来了。”
说到这里,他情绪略显低落。
“过程不需要再提,也没什么好提的。”
“噢。”顾皎讨厌这沉闷的氛围,“小鬼,少故作老成哦,你知不知道思虑重是会传染的。没心没肺只想着开心不好吗?你这样,显得我很不稳重哦。”
小乔伸出两根手指架住自己的脸颊肉,支棱出一个一眼假的笑脸,以示态度。
“……”顾皎咬牙,“看吧,就是因为掌握了剥削奴役人的权力,享受过那种滋味,所以现在对失去的童真的那部分灵魂就失去了兴致。你已经过上了我所期待的那种有钱有闲的人生,还年轻得可怕。我都嫉妒到咕噜咕噜冒黑水了,不敢想象那些所谓成功人士在你面前心理该变得多么扭曲。毕竟他们已经糟老头子一大把年纪只能靠药剂保留年轻的皮囊,而你还有那样多的时间得瑟。”
“闭嘴吧你,根本不会安慰人。”
小乔捂住了耳朵,有些后悔今天给顾皎讲了自己悲惨的身世,更后悔支棱着耳朵听完了她这长段的实名制抱怨。
她说“嫉妒到咕噜咕噜冒黑水“的时候,表情真的有些到位到夸张甚至离谱,害得他一瞬间有种听力紊乱的错觉,好像真的有听到泡沫破碎的背景音。
这拙劣的安慰手段让他这样心冰凉凉的人听了都有些要呕吐!
顾皎只觉得费解,“是吗?这样还不够安慰你那颗破碎的心么,难不成我应该说‘妈妈抱抱’什么的甜蜜话出来才够煽情够能量的吗?”
她说着还一边兀自思索起来,两条眉毛跳舞一样乱飞。这想象在冲击小乔天灵盖的同时,也令她自己有些生理不适了。
顾皎浑身一哆嗦,连忙摇头晃脑地将脑袋里的奇怪联想甩到一边。
“虽然比起你我已经算不上年轻,但也绝没有老到要给你当妈的程度,更何况我也没有给人当妈的兴致。“
小乔语塞,而顾皎已经失去了她贫瘠的同理心和耐心。
“好了小伙子,站起来,坐到工作台前面去!你就是活干得还不够多而已,忙起来,你的大脑就没时间处理那些坏情绪了。“
她说着自己也站起了身,身姿轻盈地从杂乱的操作台面上找到了那张被机油浸染的产出清单。
像个压榨员工的黑心老板该做的一样,她扬起这张薄薄的纸,不顾小乔的怒目而视,轻描淡写地撇下一句“好好干,胜利就在前方”,接着就像一只陀螺一样旋转着走远,又轱辘着爬出地下室。
至于那张产出清单,则是被她留在了身后,在小乔的面前大剌剌地平铺,一眼看不到希望的名目和数字盘旋着塞进容量有限的大脑,直叫人头晕目眩。
小乔抓狂、悲痛嚎叫,酸涩地捏住这张薄薄的该死的纸颤抖个不停,而卷帘门哗啦啦升起的声音仍然还是传进了他的耳朵里。
鲜有人能接受一个反客为主压榨老板的员工,而这个员工显然不受劳动合同和有关法律的约束,道德方面也很难对她造成有效的干预。这个人已经彻底黑心到了头,是很难点化的那种难救,偏执的异教徒在她那里也绝对讨不到好,在开解这家伙的过程中,有极大概率会自我反噬。
小乔的憋闷像一把火在胸腔里熊熊燃烧。他好恨一个人可以这样轻易从情绪里抽身,假使顾皎的善良多维持哪怕一秒他都会妥协都愿意抹着廉价的眼泪继续掏心掏肺掏心窝子,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只能面对冷冰冰的生产指标痛苦得要命。
显然,顾皎比他先一步意识到了他对工作的深恶痛绝,并且早已掌握了拿捏这个年轻人的雷霆手段。
一个人即便在少时就已获得成功,他的宿敌也总能在某个瞬间将他轻易击倒,让他哭得像个面对八张试卷的孩子一样伤心。
顾皎背对着卷帘门,心情愉悦地欣赏着安静又空旷的街景。
唯有在工作摸鱼的宝贵间隙里,才能呼吸到这样甜美的空气。也唯有工作日的下午,才能享受这份神清气爽。
当她一眼看到长街的尽头而无需与人分享这份景致,就说明在摸鱼这件事上,她已打败了同片空间里的所有人。
自己的快乐固然美妙,他人的痛苦亦然趣味多多。
叉腰!摆手!点头!
她可真是一个尽职尽责、全面发展的打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