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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十一、石榴 ...

  •   青鸾峰

      慕容紫英失眠了一夜。
      这一夜他感觉自己很不像这四年来的自己,原因主要来自于对风义葛沙石榴这一个奇怪的组织。他突然对这个群体产生了强烈的疑惑感,强烈得好像是积累了很久,然后一次性爆发。
      当他开始对这些人进行思考时,并没有像以前那样稍稍想过一下就停止,而是像一辆失控的马车直接冲下了悬崖。这使得怀疑本身变得比怀疑他们究竟是谁还要重要,慕容紫英便开始了一夜漫长的思考。
      他先回忆的是剑冢里和风义之间的谈话,但很快发现源头应该在更早的时候。重点集中在几年前播仙镇的客栈。能第一时间判断的有,那些离开琼华的人似乎对三个人有着超乎想象的服从和敬重;其次,风义潜入琼华,虽说确实是为琼华留下了很多人,但这种行为若放在没有灭派的情况下,那是绝对的敌对和破坏;另外,那个石榴一改之前拜见夙瑶时那一口京城口音,而是一种绝对简洁口音来吩咐众人帮忙,比衙门里的官腔不知冷漠多少,这种说话的方式令她判若两人;还有葛沙,这个人绝对是厉害角色,回想看见他用手指卸下蜂蜡的动作时,慕容紫英立刻有一种夸张的感觉,他也是突然间认为,这没几十年功力绝对做不到。
      仅仅这几条,便让慕容紫英忘记了青鸾峰晚上的低温。为什么这么多当时就看得出来的信息,自己居然几年都没有引起警觉?
      他突然意识到,似乎以前的思维一旦碰触到这几条线,自己很快就会走神,或者被人打断思路。其它三位朋友应该是无意为止,但风义似乎有故意的迹象。
      事实上到青鸾峰定居前,风义就单独找他谈过话。
      “其实我早就离开蜀山了。”第一句超乎想象,一般人在这种记录上能糊弄就糊弄,风义却直接撕掉了伪装。
      “江湖里混时,偶然遇见这个组织,专门接收与大道无缘之士。”风义完全没等慕容紫英反应过来就接着说。“琼华里有高层一些的弟子和它有接触,和幻暝开战的一年前就请求接应。”
      当时慕容紫英并没引起多少警觉,他自从在那个客栈睡上一觉后,似乎就已经把这些人看做了盟友。若说他是看到那么多琼华的弟兄们都很信任所以他也没多加注意,似乎也说得过去。但他现在总觉得有他不能理解的地方。
      “琼华的事组织虽然也努力去改变过,但没啥效果,只能往外拉人。不过现在我觉得,现在去多照顾韩姑娘才是。如果有需要的东西就跟我讲,这种事我不可能不勤快。”风义没说太多关于这个组织,而当时慕容紫英的注意力确实也不在这个上面。
      可现在,慕容紫英虽然觉得没做错什么,却也发现他这几年的行为几乎是完全照着风义的一句话。
      多照顾韩姑娘。
      关于魔剑的净化,虽然他也做了一些事,但地方是风义找的,材料是风义提供的(慕容紫英大多时候还是在青鸾峰,没太多时间找矿),他打铁时,也常常想着她。除此之外确实没别的了。
      就因为这一句话,慕容紫英翻来覆去没有睡着。他又发现一个问题:虽然菱纱走了,他心里很难受,但现在注意力能够从上面转移去思考其它的事。慕容紫英在这一点上百分之百地肯定,他今天中午之前绝对做不到。
      接下来要问的问题很确定。
      我怎么了?
      慕容紫英干脆起了床,走到了树屋。这里和三年前不太一样了,曾经韩菱纱喜欢往这里走,云天河怕她累着便干脆把床搬到了这里,又有扩大和修缮。而且当时风义提议做双层,把中间空着,于是树屋一直是个暖和的地方。
      现在没人住了,床还在。慕容紫英平时有点怕来这里,主要是怕自己情绪泛开。可现在他来到这里,看着似乎那姑娘体温尚在的房间,他发现他对这种负面情绪的忍受力似乎强了很多。
      于是慕容紫英就在这间屋里打着盘腿坐了一夜。脑子里翻来覆去,除了头疼以外没有任何结果。那感觉好像一个退役的士兵在悠闲了几年后突然重新开始了满负荷训练。
      等到天亮,慕容紫英回到树下,发现木屋屋檐上立着一只机关鸽子,铜嘴里衔着一封信,上面是夙莘的笔迹:
      慕容紫英收
      他打开信,上面内容很少:
      至寿阳阳春客栈
      记得把鸽子带回来

      看见夙莘,慕容紫英的第一印象是,还是老样子,尤其是夙莘给他打招呼时,那语调让他更加认定。
      “小紫英,这么早就来了?”
      “久不见,师叔可好?”夙莘精神饱满的语调没让慕容紫英的疲倦减轻多少,后者强打着精神,也只问出这样的句子。
      “上楼说去,我要了间房。咦?你眼圈怎么这么黑?”夙莘没接慕容紫英递过来的鸽子,而是自顾自抱一小坛酒,回头时提出疑问。
      慕容紫英示意先上去,进了房才道:“师叔有何事吩咐?”
      “嗨,小紫英你真是,老叫叔的。以后叫我师姑,琼华还没完,规矩也能改改。”夙莘对紫英的礼节很不敏感,只道:“以后可能又不自由了,开始想找点故人叙叙。左思右想没几个,本想作罢,突然想起你不远,就找你咯。”
      “师……姑是要去哪?”慕容紫英被“不自由”三个字吸引了注意,要知道这位大师姐可是最烦这事的。
      “我想进屋,你应该懂吧?那个‘木屋’。”夙莘眼里有种执着感,慕容紫英从来没见过。
      “您是说?木屋?”
      “你……不知道还是装糊涂?木屋的那个风义帮了几年忙你居然不知道?”夙莘比慕容紫英不解,她看得出来慕容紫英没有开玩笑的意思。
      “那个组织叫木屋?”慕容紫英本想说点什么,可脑子里一团乱,只能机械地一步步问,
      “不会吧?你一次性傻了几年?”夙莘这语调听起来也不像开玩笑,而是真真正正的惊讶。
      “不好意思,我昨晚一夜没睡,全在想那个组织。”
      “难怪你脸色那么差,恩?你想它干什么?”夙莘反问。
      “我觉得它很可疑,师叔您……您是说要加入?”慕容紫英觉得夙莘表情不太一般的异样,忘了称呼。
      “紫英,你觉得怎样可疑了?”
      “它自称是专门接收与大道无缘之士对吧?”
      “谁说的?!”夙莘的急脾气没让紫英继续说下去,“等等,等等,”她一连说了好几个“等等”,眼睛望向一个不存在的方向,那神态看的紫英心里一阵阵发毛。“紫英你,什么时候开始怀疑的?”
      “昨天晚上。”
      夙莘的眼睛立即死死盯住慕容紫英的眼睛,他看不懂对方的目光,那是一种及其怪异的目光,好像发现了一只兔子在疯狂吃肉一般。
      “紫英你给我说实话。”夙莘从来没有那么严肃过。
      慕容紫英头疼的感觉厉害了三分,他咬了咬牙道:“实话。”
      夙莘摇了摇头,露出了半分狠相:“不行,得找她去。”
      “谁?”
      “石榴。”
      说完夙莘便往外走,慕容紫英这才发觉叫那个冷毅的机关人一直没在。没等他进一步行动,夙莘的声音从楼道上传来:“慕容紫英,你也来!”

      夙莘从怀里掏了一锭银子扔到柜台道不用找了,大步流星地往外赶。听见跟近的脚步和同样跟来疑问:“师……姑,木屋究竟是什么组织?”
      “声音小点。我也不完全清楚,但我可给你提个醒,一旦知道够多,你恐怕得一直跟它扯上关系。”夙莘头不回,只顾往前走,紫英发现这是往城外的方向。
      “开始我以为你早就知道了,所以不着边际地跟你扯,希望收得为时不晚。”
      “师姑,您还是讲吧,恐怕已经够多了。”慕容紫英想,那么多接触还能少?
      “好吧……木屋其实只是一个名字,它也可以叫草屋,小屋等等,书面一点叫广厦。大庇天下寒士的意思。
      “它和帮会门派不太一样,似乎人脉很广,也很杂。我不知道它是什么时候建立的,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当年太清长老执掌门时它已经在了。”
      两人走到郊外的树林里,夙莘马上停止了讲话,脚下的路线则开始变得奇怪,没走几步就拐一下,越往深处速度越快。紫英只好跟着一路眼花缭乱,一拐角他发现他俩到了一处空地,中间有一座小庙。夙莘熟门熟路地带进,走到空旷但不太透光的殿旁,那里有一个向下的楼梯。
      一下楼,慕容紫英立即有了桃源洞口的感觉。

      本来应该黑暗的地下房间像一个没有来得及怎么布置的客栈大厅。很亮,但没有明显的光源,柔和而醒目的光从雕花门窗纸透出,仿佛外面除了光什么也不存在。有两个人站在唯一门两边,一侧靠墙的地方有一排长凳。慕容紫英停了几秒后认得,那是当年昆仑山腰结庐人中的痞子巴靖安和耿峰。虽然现在这两人衣着没什么特别变化,但非常干净整洁,没有一点痞子相,笔直的站姿透出一股宁静的压迫感,就是禁军也没有这等气魄。
      “紫英你坐会儿。”
      夙莘没有管那两人,径直上前要去敲门,门却在她将要碰到时开了。
      “进来吧。”石榴站在门后说,话语没有一丁点热度。
      夙莘一进去门又关了。慕容紫英向守卫的两人拱手:“请问——”
      “对不起,站岗的时候我不能跟任何人讲话。”巴靖安目不斜视地回答道,仿佛嘴和身体没有任何联系。
      慕容紫英叹了口气,一头雾水地坐到凳子上。

      “你有问题。”石榴的声音没有丁点挤过门缝。夙莘知道,石榴平日里比那韩姑娘还活跃。可一旦坐在这张案台前,夙莘的唯一感觉是这个女人从里到外冷透了,必要时连说话都不多出一个字,好像那种活泼才是她的面具一样。
      “我知道我连见习人员都算不上,但我希望你能回答,组织里是不是对门外的那人做过什么。”
      “思维锁印。浅层。”石榴的表情和声音一样不苟。
      “我就说。我请求解除。”
      “不用。”
      “为何?”
      “已经自动解除了。”这句话紧跟夙莘的疑问,几乎无缝连接。
      “什么?”夙莘虽然做了思想准备,还是不太跟的上面前的人。
      “设置了五年的最大期限。”石榴说完便把头埋下,继续审阅面前的文案,仿佛事情已经无关了。
      “我要求了解具体情况。”夙莘不想就这么算完。
      石榴把抽屉拉开,本来就准备好一般伸手抽出一个那个时代绝不会有的油纸文件袋,递给似乎习以为常的夙莘。后者从里面拿出一小叠没有钉在一起的纸,看着上面手抄的报告封面:
      青鸾峰缓冲地段准备项目3号
      她摇摇头:“我看不来这个,请求口头说明。”
      石榴的目光停住了,她微微叹了口气:“这个锁用法阵的方式,摆在播仙镇客栈的客房床下。只要有人在上面睡眠超过三个小时,就能打上。”
      “那么为何其它人没有?”
      “每个人都有,除了云天河他本身就不会怀疑。”
      “组织还会用这种手段?”
      “这个锁印的内容是,建议以照顾韩菱纱为先。而且没有打入深层潜意识,属于最温和的那种,受锁者有一定几率自行解除。”
      夙莘愣住了。思维锁能让人不通过思考就将设定的内容奉为天旨,若说拿来制造某种立场的极端顽固分子则是再适合不过的方法。而这种非绝对的命题只能限制一定的思维方向,也就是说组织还没有显露要把慕容紫英控制住的意思。她想了几秒钟,吐出个字来:“行了,我明白了。”
      “还有问题吗?”石榴的目光重新回到了文案上。
      “没了。”
      “不会没有。你应该申请考试了。”石榴说。
      “你说什么?我这种观察阶段不是不能申请的啊?”
      “能理解思维锁,说明你也能理解《发条橙》。可是手册你明显还没看完。”石榴提到的那本在这个时代过于前卫的小说,夙莘的了解仅限于其名字,但那本属于纪律守则的手册曾经被提过要求,需要全部了解。
      “特别情况一栏,仅靠自己发现组织计划者,强行办理入组织手续。第137页。”石榴没有在意一般。
      “强……强行?!”夙莘觉得自己有点晕乎,她本来是否有考试资格都还在审核中,但就因为前面几句话她就被立即提升,“那还需要考试吗?”
      “需要。如果你没过关,还就继续考。”
      “可是合理的查核方式应该不止那一种吧?”
      “是,可也说过现在只那一种最适合,而且我认为对你尤其适合。”
      沉默。
      “先准备一个月,然后考一次摸底。第二次机会再两个月后。明天会有人给你资料和具体安排,所以不要离开寿阳。”
      夙莘微微点点头。这种情况下如果假装没听到或者没听懂,耽误了只能是自己的事。“明白了。那我可以离开了吗?”
      石榴停了一会,闭目沉思了几秒说:“把慕容紫英叫进来吧,你不知道方不方便说的我给他讲清楚。你也留着,就算是温习了。”

      慕容紫英怎么也猜不到那门里面会是什么情形,只能细细端详着雕窗的糊纸。他有想凑过去看看外面究竟是怎样,但那两个守卫并没有注视他的目光制止了这个念头。就在他没有依托的思维再次萌生睡意之前,门又开了。
      “进来吧。”若不是石榴没有站在门后,那和刚才一模一样的语调会给紫英一种时光倒流的错觉。
      毕竟是第一次见到,紫英一进去注意力被里面的布置吸引。这儿本来不比外面小多少,但由于书架和柜子的原因,余下的空间只和青鸾峰小屋相当。正对着门的案台上除了笔砚,还有一摞足够高的册子,没有一丝女性气息。但最给紫英留下印象的是对面墙上的一块匾,用一种他从来没有见过的沉厚而朴实的字体写着:
      “责任,是一个人身份的基点。”
      “慕容公子,很感激您能抽空来访。”石榴站着微微颔首,语气里沉稳冷静让慕容紫英很怀疑自己的眼睛。“坐下说吧。”夙莘拉来两个凳子。
      “您应该从您的师姑那里知晓了关于一些这个组织的消息,但我认为您不会为此感到安心。”
      “是的。”慕容紫英侧头看看故意坐一旁的夙莘,后者也盯着石榴,仿佛她比他俩都大似的。
      “如果全部详细介绍是不合适的,但不告诉您也绝对不是负责的表现。我只能尽可能告诉您一定范围以内的情况,请您谅解。”获得肯定后她继续,“我们组织至今为止没有明确的名字,它一直固定拥有的只是精神层面,只要称呼适当都不会错。它的存在意义在于维护人界的生存和利益,也顺便为与大道无缘者创建了比修仙更加合适的精神家园。但有一点,我们不会仅仅产生理念,而是会有的具体实施动作。
      “几年前我们对琼华的行动,目标在于在危机之前尽量减少波及的人数,但不能作出过多干涉。对此组织上有严格的规定,是在多次研究后的决策。由于组织的规模我现在还不能透露,只能说这不是由一己之见得出。至于成果,从您的立场讲是为琼华留下血脉——”
      “无论你们是什么,能做这样的事我还是应该感激的。”慕容紫英习惯性地想。
      “从远处讲,也是为组织增添了新人。”石榴的这句话按理说没有超出他的预料,但她在这里加重的语气似乎在为他暗示着什么。
      “残留的琼华人士,组织里已经根据各个情况分配了各种对待方式。有的安置了普通人的生活,有的创建了新的身份转入其它门派。”
      “您是说……”慕容紫英受石榴影响也用了尊称,“他们现在是?”
      “组织的网络,不是您能够想象的。”石榴的回答让他脑子里闪过了修仙有关的所有场所。“但现在他们都很好,重点在您。您属于琼华衰落时的重要当事人之一,组织里的对待方式更加认真一些。以您的角度,恐怕过于认真。”
      慕容紫英先是吃了一惊,但马上反应过来,这一定是夙莘带他来这里的目的所在。他没看见夙莘的目光转向了自己,里面有些许紧张。
      “您知道人思维的运作方式吗?”
      “什么?”
      “如果您要完全理解,那么我不得不先告诉您这个。算术题:一加一是二,对吧?”
      听着这话慕容紫英有种被愚弄的感觉,但石榴的表情告诉他要有耐性。
      “之所以你能认定这是正确答案,是因为你的记忆告诉你一加一等于二,如果有个小孩生下来就被告诉说一加一等于三,而他从不知道可以扳手指头去验证。”
      紫英一时有点难以接受,沉思了片刻说:“就算没错,可是这跟我什么关系?”
      “您今天才对这个组织产生疑虑,就是因为你发现了可以扳手指。”石榴说。
      慕容紫英把眼睛瞪大了三分。
      “组织用了非正常的手段让您以为一加一等于三,为此我们会作出赔偿。”
      慕容紫英石化在那里,他现在的脑子很有点不够用,而石榴的话对他来讲又需要拐很多次弯。但没过多久他还是进入了思考状态,虽然开始有点糊涂,但有两个词语还是蹦进了脑海。
      玄霄,羲和。
      天哪,难道算是同一类事?
      慕容紫英一下站直,他感觉自己的思维突然又清醒了许多,夹杂着有一丝愤怒。在一瞬间他想到了玄霄入魔时那足够极端的状态,不由得让自己审视起这四年来的某些不正常行为。但当他仔仔细细回想起这四年的时光时他愣了。他就这么愣着,暂时脱离了自己控制的身体便摔回了凳子上。
      “虽然是组织的决策,可我也有责任,在此我代表组织向您慎重道歉。”石榴弯腰鞠躬,动作很稳,一丝不苟。“您可以提出任何赔偿的要求。”
      慕容紫英用手按住额头,他现在真的感觉头很疼。刚才的愤怒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脑海中闪过的画面,开始很慢,但速度逐渐加大越来越快,变成了几乎要令人感到痛苦的速度。如果按照正常速度播放则可能需要三万多个小时的画面在这十来秒内显示了一大半,让他的脑神经系统有点支持不住。好半天他才缓过劲来,发觉额边落下了一滴冷汗。
      “你没事吧?”石榴问道。
      “他怎么了?”夙莘不解,她本想上去扶但石榴让她先别碰。
      “副作用,这种锁在完全解除时会使大脑回顾一遍锁住时的经历。慕容公子,现在我以人格保证,您的思维彻底自由了,您可以提出任何赔偿的要求,组织会认真对待。这是真的。”
      慕容紫英抬起头来,看着石榴的眼睛,那里面真的是有诚意的。
      他摇摇头,这个动作比较意外地使一夜没休息的感觉也消失了,但不能打断他想要说的话:“不,不用了。”
      “紫英你?”
      “我们真的不会对您再用任何手段。”石榴保证。夙莘也说:“她的话是真的。”
      “不,真的不用了。其实我才应该感激。”慕容紫英看着石榴的眼睛,也很认真地说:“要谢的人应该是我。”
      他站起来,拱手作揖,像刚才石榴那样一丝不苟。
      “如果我再问那就是对您的不信任了。”石榴笑笑,这让夙莘很吃惊,她很少在这种时间露出情感。“请让我继续为您介绍吧。”
      “等等,我想出去透透气。”
      “您会很快回来么?”
      “放心我会的。”慕容紫英向要起身的夙莘摆摆手,“不用了,我一个人。”
      走出破庙时,慕容紫英有一种梦醒的感觉。他看着八公山的蓝天,上面一缕似有似无的白云让他觉得从来没有过的真实。其实这四年他的判断力几乎没受影响,只不过所有怀疑的思路都被牵开了,仅此而已。最大的结果是那一段值得一生回忆的时光,像一个秘藏的画卷,放在最隐秘的角落散发着幽香。

      “不知为何,即使初衷是善意的,我还是觉得这方法太蛮横了一点。”夙莘略紧着眉头。“思维的控制,用你们的话讲,那是一脚踏在了黑暗的门槛上。”
      “你真的很适合加入组织。”石榴没有马上恢复如霜的面孔,但语调依旧冷然。
      “可我没想通,这孩子怎么这么容易就能理解。”
      “能让男人改变一生的,一是女人,二是酒,三才是真理。我想他不喝酒。”石榴轻描淡写。
      “没错,他确实变了很多。”
      “需要继续改变的也很多。”石榴看着夙莘说。
      “你想他进屋?”
      “具体要看组织安排,但肯定不会把他忽略掉。”
      “或许我是担心得多余,但我不想让他也卷进来。虽然从没有没有看见这个组织做过什么对不起良心的事,但每次想到它也总觉得不知深浅。”
      “很正确的思考方式。”
      “你不说我不是多虑,难道你是在承认?”
      “有些事情,必须亲眼看到。我只能告诉你,组织不会错过任何一个有足够素质的人。还是说说你的考核,你可以暂时考不上,但你绝没有逃走的机会。”
      “我知道你们不会放过我,那慕容紫英呢?”
      “还是那句话,要看组织安排。”
      “说真的,我不止一次怀疑你们的年龄。”夙莘听见紫英走回的脚步声,幽幽地丢下最后一句只能两个人听的话。
      “不知有个问题,当问不当问。”慕容紫英打开门,“为何当年没有对玄霄师叔这样做?”
      石榴摇摇头,那双和菱纱一样明丽的眼睛有些许黯淡:“试过了,对他无效。”
      慕容紫英眉锋微微上挑,说他完全相信是不对的。但旁边的夙莘也在向他点头,他也只能认定。
      “关于组织,刚才说到剩下的琼华人士的去向。其实还有很多势力的高层知道这个组织,有的甚至肯付出重大代价收买,但我们拒绝。绝对自主,是我们的最高纪律之一。除此以外还能向您透露的,是我们虽为人类,但只要是智慧生物,我们一视同仁。”
      “智慧生物?”其实慕容紫英从一开始就不太习惯石榴的说话方式,这种不带丝毫感情的表达他能尽力听懂,但这个词语还是超出了他的知识范围。
      “智力有一定水平的动物,这种情况一般是妖。”夙莘解释道,她知道这很简单,但不知道不是他的错,毕竟她也是这么过来的。但即使是慕容紫英,她也不敢现在就说人也算动物。
      “这倒真的很难得。”慕容紫英明白之后,石榴说“一视同仁”的语气给他了一个还算过得去的印象,应该说比较好。可是转念一想,一个和他刚才相似的问题便出现了:
      “那么幻暝界……你们接触过吗?”
      “不能告诉您。”这句话跟得非常快,也几乎无缝连接。
      慕容紫英刚刚问到一半时就想到多半是没机会,但这次的回答超出预料了。
      “这是马上要说明的问题。我可以继续向您介绍,但我说的越多,组织就越会重视您。”石榴看得出,“重视”二字引起了他和她的警觉。
      “什么意思?”他问。
      “这个组织一旦近了就很难再远离。”夙莘代石榴告诉他,“我就是这样,不过我是自愿的。”
      慕容紫英想起早上夙莘也告诉过他一次,而石榴接下来的话做了进一步验证:“从一开始我说的都不至于引起,但如果您希望了解更多,就只能和组织开始关联了。所以我建议,您最好有所考虑。”
      这是今日慕容紫英在石榴面前沉默得最久的一次。他不是不想了解,并且也懂得这种警告的分量。思路中最清晰的一点是,这种警告竟会来自于一个机构自身,而有多少组织会有这种反常的行为呢?
      “慕容紫英,您可以回去细想,这几天您的师姑一直都在寿阳,可以找她带路。”石榴微微露出一点点笑意,搀着一点点更难察觉的苦味。
      夙莘估计了一下,应该是快要到正午了。
      “紫英,我们走吧。”夙莘从凳子上起来, “上次你请我喝酒,这次我请你吃饭了。”
      慕容紫英被夙莘拍了拍肩膀,只好停下思考也站起来,向石榴拱手,后者微微鞠了一躬,算作还礼。

      “辛苦了,你俩去午休吧。”风义拎着一个大包走近石榴的办公室门前,对两个守卫道。
      两人行过抱拳礼后离开。
      “今日套餐,云天河牌烤山鸡、紫云炒松子,以及最没有创意的八公豆腐。”风义推开门,看见在批最后一份文件的石榴。
      “十五秒钟。”她回答道,然后伸出左手,向风义托出酒葫芦的胳膊捞了一把,后者一侧身就晃开了。
      “你下午还要工作,不能喝酒。”懒人看也不看,自顾自地倒一口。
      “剑冢里没事儿做?”
      “我要把那东西两三下搞干净了,那慕容公子可就无聊死了。”风义搁下葫芦把桌上那一摞东西的搬走,放上包打开,里面的香气立即盖过了屋里淡淡的油墨味。
      “今天他和夙莘一起来过。”
      “知道,不然你怎么直接把入口连到内阁了。你觉得他怎么样?”
      “看组织安排。”石榴丢下文件一把抢过葫芦,直接对着嘴咚咚咚灌了一半。
      “一早上就只有咸菜吃,渴死老娘了!”她切换至京油子的模样,拿回笔来撩上最后几笔。
      “组织安排,我算不算组织一员?”风义直接扯下一只山鸡腿开始啃了。“我要说叫他进屋,然后直接升进武将团和你齐头你也服从?”
      “凌首长要让你胡来我就干。”石榴做对一般扯下另一只鸡腿。
      “哧,拿老祖宗做后台。”风义事不关己地和姑娘插科,注意力还是主要放在吃上。
      “哎,那首长一样是奥帕尔的后台,怎么这次她连任务资格都给销了?吭哧……唔……这还不说,连有这事儿都不给告诉。”
      “给你老主子打抱不平啊?得,疯老师我告诉你,那是你家大小姐她夫君不让消息过去,那小户人家吵架摔个碗筷,……(嚼嚼)咱这么大的人物吵架自然是抢着国家机密了。”
      “那我也抢个,现在你那仨弟兄在干嘛呢?”
      “你也真够狠的,老祖宗布置的特别任务分布时都另行交代,你就要从我这一个人身上掏。行,我瞎猜,老二,就大小姐她夫君是老本行,大——魔导。来的时候众人里还有大小姐的亲卫,只是弄哪里去了我不知道。老三,你那干哥不做人了正在当鬼,哎对了我和那大闸蟹正在打赌呢,就说韩丫头什么时候叫他老师,你要不要加一注?”
      “十赌九骗,只要局里有那个家伙可没好结果哪怕他自己当赌本。”
      “胆小。恩,至于大闸蟹本人呢,说真的我也不知道他下去跑哪了,据说当时只给了大泥鳅一个偏远坐标直接传过去。”
      “你起外号够厉害的,烤虾、壳蚌、水母,那衔灯泡的龙我不知道怎么回事,可你说人家奎恩招你惹你了?再离谱人家也得是陆生节肢动物,你尽拿水产名儿给他脸上贴,你舍不得用你的灵骨还是人家熬夜给你锤的这把螣蛇。有文学细胞你倒是写诗啊,外号印刷机,以后任务完了报告上每个人起码得专门留一页让你填个够,再用等价号把那长串东西连起来,弄到哪个出版社看看能不能换稿费去。我说,你抢不过就诱我光说不吃!鸡屁股给我留着!”
      石榴叼着只来得及啃了一口的鸡腿,冲上去抢烤鸡躯干。
      “五十步笑一百,你那代号你又换了多少了?水果名儿都试完了,以后不够就得找蔬菜了,你要地瓜还是土豆?”
      “你老不休休想!谁要和你地瓜土豆的?!难怪老牌光棍一个!”石榴一手把装豆腐的碗挡在风义手前,一手忙着无限期解决鸡腿和鸡屁股不可兼得的问题。
      “嘿,下风了不是?换一次代号还得打报告呢,你也不嫌麻烦。外号多简单啊,领一群人使劲儿散就是了。”
      “一百五十年的任务,我几乎都泡办公室里,不搞点这个怎么过啊!咕噜——”石榴总算单手把鸡屁股弄下先扔进嘴里,再接住为了腾出嘴而扔到半空中的腿。
      “要不我帮你弄?”
      “滚!组织的文件,不是阎王的烂账!”
      “哦对了。”风义语调突然恢复正常,“今天老三来消息了吗?我专用信箱里这会儿还是空的。”
      “呀,接待紫英时换了对外界连接虫洞的位置,没让琴姬顺手带门口。”石榴结果风义递来的绸手巾擦手,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拆开后风义直接从里抽出一张白纸来。他用手在纸上连摁了一个手印,后者逐渐显出墨迹来,是一个圆点,在一个黑体大写的B字母左下角。石榴的脸唰地一下变得阴沉。
      “什么意思?”风义问。
      “圆点是莫斯电码的一点,一个点是E,emergency……突发事件的意思。B是break,突发事件,中断。”
      “就是紧急中断?他不发来原因说明,就只告诉我们中断联络?”
      “还好今天你就在这里看电文。设置暗号时他说过,紧急中断代表的不是联络,而是他的住处和外界连接暂时断开,置入完全和外界隔绝的绝对防御状态,就像我们这里断开和地面相连的虫洞一样。”石榴换作办公室语调,语速很快。
      “能威胁到他的不多,断掉连接可能是为了保护还没复原的韩菱纱半灵体。我们就算想帮,也做不了什么。”风义算着形势,得出结论。“别一次吃完了,今天看来我得睡这里密切关注。”
      “随你。”石榴也失了刚才的劲头。她想一会,叹气说,“也确实只能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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