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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一)阳 曾经将决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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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阳
紫云架的清晨依旧美丽,这种美丽已经不厌其烦地重复了万年以上。作为昔日盘古万灵之体的一部分,它或许还存留着少许意识。即使这种大地的懵懂再清晰一些,也不会感觉到自己巨大的身躯上的生灵生死去来、分合离聚。不过它也清楚这种美丽好像帮它避免了一些小麻烦。对没有多少时间流逝的概念的它来说,不久前西北方向的兄弟因为遭受了次小小烫伤而发出的呻吟是令它不舒服的。因此别太关心身躯上的那些蚂蚁,保持住如今轻松的心情是很重要的。
它应该是这么想的。
所以当红衣姑娘踏上这片土地时,关心她的除了遥远的乡人们,和决定她一生足迹何至的天命,应该就没有别的了。
她也应该是这么想的。而从某些角度讲,这也没什么错。这使得她此时的心情很好,加之山路清凉的晨雾在发间梳理,丝丝水润的感觉让她一洗旅途的劳累,反而平添了几分活力和神采。
“这位少侠,请问一下——”
虽然在太平村已经问过,她还是叫住了险些拐出视野的青年。
那青年回转身来,从草间露出了全黑的劲装,尤其背上的一把长剑差点让韩菱纱误认他的身份。但之所以没有,是因为那青年略有点长的脸上显现出分明同熬了夜的迹象,和看似应当矫健的身形成了鲜明对比。
“姑娘有何事??”不出所料,青年的声音也趋近于沙哑,透着一股强烈的疲惫感。
韩菱纱本想这时自己的容光很有助于问路的,可看在这份上不免觉得这会不会也是位离乡的游子。
那青年走近再问:“你是不是迷路了?”
“迷路的人像我这样神采奕奕?”她想道这人缺乏睡眠已经到了昏头昏脑的地步了,于是决定打个哈哈。谁知他却又加了一句:“要不要我带你下山?”
这下不答也不对了,人家累成这样也要帮自己。
“不不,我是一个人上山看风景的,想去青鸾峰,你知不知道路啊?”
刚说完又后悔了——“一个人上山”,人家会不会以为你在显摆什么?那青年倒似乎没在意这个,手一指:“青鸾峰大概是那个方向,我也没去过,听说野兽比较多路也比较陡,你可要小心些。”
“还好没有再说要不要一起上去。”少女习惯性地琢磨着,觉得该问问这人叫什么。青年却好像知道自己下一步要说什么:“在下风义,风霜的风,义气的义。姑娘怎么称呼?”
原来你还是有被吸引住的嘛,少女心情大好,不进一步琢磨这姓似乎不常见,也报上名来:“韩菱纱。”
没等她说这是哪三个字,那风义便一挑眉:“那个掀板韩家的?”
这活活让她打了个激灵——虽说家族名声远传是好事,但眼前被一个陌生人一下点到穴上,不可能不考虑仇家。说不定这就是个搜了自己两天没合眼的……
未等脑海中蹦出的比较可怕的称呼,也没时间骂自己怎么就在这麻烦都要消失时却自己找上去了,韩菱纱快速摸向自己的救命口袋。
那青年见此,连忙笑笑:“别紧张,我是一个人惯了可能说话有点直。”那也不能准到这份上吧?韩菱纱依旧警觉。同时也因此发现就在这一笑时,风义脸上的疲惫似乎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了,两眼开始变得有神起来。
“我是韩家的,如何?”惊讶于风义的神情变化,少女不由得仔细打量——身形中等偏细,眉眼匀称偏细,背上的剑柄样式普通还是偏细,总体上还算有点俊美,可仍然有股奇怪的感觉,说不出是什么。
“姑娘家精通堪舆,你就没算过什么么?”风义眼里似乎有点戏谑,但更多的是一股子精气。菱纱口上答“我昨天翻过黄历,是大吉”,心里却虚了——这种眼神她不是没见过,伯父去世不久她就开始完全独自闯荡江湖,离开时乡里人个个看她几乎都是这种感觉。总之,这是重要的时刻,在她的生命中。
风义却道:“我看韩姑娘神色飞扬,此去可否是打算遇上命星?”
韩菱纱心中大跌,这人究竟是指点还是乱开玩笑?好在风义下面的话倒令她略为放心:“我听说过韩家的某些事情,包括他们有个女侠在外边闯荡。”
“你去过……我家乡?”
“韩姑娘多心了,只是听说而已。我没恶意的。”风义的眼神真诚了许多。
菱纱还是不放心,追问一句:“那你在这里做什么?”
青年再次露出了笑容,不过这是如假包换的苦笑,疲惫感似乎又重新显了出来:“游历。一个说谎之人,应该不会找这么差的理由吧?”
真是游子吗?韩菱纱几乎是强迫自己这么想了,这眼神使她没法再怀疑。不能继续思考的状态让她只能摇摇头,去驱散这种窘迫感。
“好像真的把你说紧张了。”风义察觉到了少女的略略不快。
“对不起,我只是——”菱纱想,还是主动点吧,人家毕竟一开始是想帮忙的。
“都是在外边游历,很正常。”风义手一摆,一副毫不在意。
“那么,你知道传说青鸾峰上有剑仙吗?”这是韩菱纱真想问了,面对某些人,坦白点可能要好。
“寻仙……原来是寻仙,这个想法做起来可不容易。”——还好不是惊人之言,可是这样看来他也不知道究竟有没有。
“你不知道?”——能刨根还是刨一下。
“我只是经过这里,多走山野有助于调气。只知道上去的路上可能有熊,小心一点。其他的……”——耸肩,无可奉告了。
“还是谢谢你啊。”——只能各走各路了。
“姑娘客气。”——同意。
剩下的,也就一上一下,就当两人拉开距离时,风义回头道:“韩姑娘,后会有期。”
“其实这人还是蛮不错的。”她这么想。多留好印象不是错——防人之心不可无的情况下。距目标的越来越近,加上山间的万紫千红,她很快恢复了刚启程时的愉快心情。
风义刚走到下山路口,脚下一转,把方向拐到了一处非常茂密的植丛。正向里边踱步,一道影子飞来,闷声不响地扎在面前的树干上,却是只普通的袖箭。风义轻轻把袖箭扯出,取下上面缠住的信纸打开来,上面是工整的蝇头小楷,另剩了一部分空白:
“清场子有点麻烦,不过好在受惊的动物可能会去多缠会,加上你指的路还得折腾半天,时间上或许就能吻合了。不过你演得还挺像。赶紧去下一场。”
“像么?我肯定把人家都吓着了。”风义自言自语,同时手在脸上摸了几把,卸下少许黑泥,而略发黑的印堂和其他地方的皮肤立即显得容光焕发。他叹道:“果然是国手,随手弄这么点就可以搞得那么像,天下学问哟——”
青年自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只笔,在纸上龙飞凤舞几下:
“难怪我走的这路野兽都不见了,是你搞鬼。”
他笑着把信纸重新缠到袖箭上,用右手甩了出去,同时左手取下背上的剑,直接连着鞘扔在面前,那剑立停在半空。风义一脚踏上去,像一支巨毫挥出的一道墨迹,从青山一直连到大朵的白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