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烟曲》莫小桐

4、第四章 快马加

　　快马加鞭，她竟只用了一个时辰便赶到了驿站。看着落日余晖，傅朱砂是哭笑不得，离夜幕降临还有些时间，眼下摆在她面前的有两个选择，一是保险起见放弃赶路，在这所驿站休息一晚，明日早起动身。二是继续向前，利用剩余时间快速赶往下一个休息处。
　　向婉说聘书两日后送到，那留给她的时间已经不多，若是聘礼一到，何三小姐与若姐姐同嫁一夫的消息定会以最快速度席卷全城，彼时再调查，也是没有用处。
　　既然何周方三家选择隐藏消息，那说明这次婚事定有隐因，绝对不只是世家联姻这样简单。
　　纠结了一会，傅朱砂心一横，又扬起了马鞭。
　　能早一些找到缘由，拯救若姐姐的机会就大一分。
　　然而事实证明，她高估了马儿的能力。长时间不停歇的全速奔跑使得马儿开始疲惫，后半段速度明显有些许下降，而祸不单行，原先晴朗的天空不知何时被翻卷的乌云覆盖，狂风卷得道路两旁的树丛沙沙作响，偶尔闪过的几道惊雷震得傅朱砂心口微颤。
　　真是倒霉透了。
　　她咬咬牙，只希望能在大雨落下前找到庇身之所。
　　可惜总是事与愿违，雨滴毫无预兆的落下，落叶缠着水珠顺着狂风拍打在傅朱砂的脸上，砸得她睁不开眼。
　　再这么下去赶路是很危险的，傅朱砂不得不勒紧缰绳，让马儿掉头走向路旁的树林。
　　好在这官道上应该不会窜出山贼，她只得在心里默默祈祷，盼着这倾盆大雨早些变小。
　　傅朱砂抱紧身子，好在现在是七月，即便是淋了雨也不至于冻得受不了。良好的家教使她也不敢将外衫脱下拧水，只能是一边打着喷嚏，一边将自己缩成一个小球。
　　身旁的马儿倒是丝毫不见困惑，反而兴奋的踱步，时不时还甩甩身子，将一身的水珠溅到一旁绻缩的姑娘身上。
　　真是倒霉透了！
　　傅朱砂忧心忡忡，这样下去她生病事小，万一因此耽搁了正事，她心里只怕会更加难受。
　　雨丝毫不见变小的意思，傅朱砂感觉脑袋昏昏沉沉，只得是靠在湿漉的树干上小憩。不知过了多久，她感觉身边出现了人的气息，本就是假寐的她瞬间惊醒，却不敢乱动，万一只是图财的窃贼，暂且装作没发现才是上策。
　　可这窃贼却只是站在她身旁，也不去翻一旁的包裹，只是静静的看着她。
　　是在看她有没有真的睡着吗？傅朱砂不免有些紧张，要知道一个人越努力装睡，露出的破绽就越大，她的睫毛开始控制不住的颤抖，手悄悄地捏住袖口的竹筒，只等着最佳时间出击制敌。
　　“小姐，别装了。”
　　听到这个声音，傅朱砂猛地睁开眼，果不其然，站在自己面前的男孩正一脸嫌弃的盯着她。
　　“是你！”傅朱砂不知该如何表示心中的喜悦，她从地上跳起来，险些想要给面前之人一个大大的拥抱。
　　要知道，在一个人最无助的时候看到信任的人，那种心安的感觉会在瞬间盖过所有理智。
　　“你怎么会在这？”傅朱砂最终还是压抑住了内心的冲动，只是握住他的手来回摇晃，“方才我还以为是贼人，险些对你出手。”
　　“知道会有贼人，怎么还一个人在晚上睡在这？”少年的身子也已经被淋湿，他伸出手探了探傅朱砂的额头，确认没有发热后才微微安下心。
　　“我也没料到这雨来得这样突然……”傅朱砂垂下头，“又不能继续赶路，我也不敢离官道太远，那不就只能在这休息一下了吗？”
　　好在她没有傻傻的往树林中走。少年只觉得后怕，牵着她的手走到马边：“跟我来。”
　　傅朱砂毫无怀疑的拿起包裹就跟了上去，在她的潜意识里，他无论怎样都绝不会伤害自己。
　　马儿对他的气味早已熟悉，甩了下尾巴就乖巧的跟着他走，两人一马在漆黑的树林中穿梭。傅朱砂看着面前已比自己要高出许多的背影，脚步都不由得轻快了些。
　　“你先坐着休息，我去生火。”男孩将马绳捆在一旁的树干上，领着傅朱砂走进一个简易的稻草屋。
　　门刚推开，一股陈旧的气息夹杂着灰尘扑面而来，男孩将傅朱砂护在身后，待灰尘渐渐散去。
　　“你随便找位子坐吧。”
　　傅朱砂好奇的探头打量着面前的小屋，虽说简陋了些，该有的东西却也是一应俱全。只是看着床板上堆积的灰尘，便知道此处已经许久不见人烟。
　　男孩熟悉的从后院的小柴房捡出几支干柴，很快，温暖的火光就点亮了一片夜色。傅朱砂本能的挪向那唯一的光源，被雨水淋湿的身体总算是感受到了一丝热源，她搓搓手掌，方才不觉得冷，现在有了火，反倒感觉寒意刺骨。
　　“你为什么会到这来？”忙完后，少年蹲坐到她身旁，黑眸注视着火堆，看不出任何情绪。
　　总算是找到了一个可以倾诉的对象，傅朱砂一股脑的将心中所有的烦恼疑惑全都说了出来。少年安静的坐在一旁，没有插话。
　　将心中的郁闷排解干净之后，傅朱砂顿时感觉神清气爽，整个人又恢复了活力。见少年一直没有反应，傅朱砂疑惑的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少年的眼珠随着傅朱砂的动作微微转动，他偏过头，看着身旁从头湿到脚的姑娘，总算轻轻开口：“……蠢。”
　　傅朱砂一时间没反映过来，愣了好一会才察觉到，感情这小子是在骂她呢！？
　　“把外衫脱了，我帮你烘干。”少年压抑着心中翻滚的情绪，朝身旁的姑娘伸出手。
　　“哦。”一听到他的话，傅朱砂刚想脱口而出的骂词瞬间收了回去，乖乖的将衣服脱下递到他手中。
　　没有丝毫的犹豫，一递一接十分自然，是多年来产生的默契。
　　少年好看的侧脸在跳动的火光中忽明忽暗，傅朱砂撑着下巴，痴痴地看着：“让我想起两年前，我一个人在山间迷路，你也是这么帮我烘衣服的。”
　　他身份成谜，易容术十分高超，今早的毛贼形象也是他刻意伪装的成果。除了二人私下相处的时间，他几乎从不肯以真面目示人，就连跟在她旁边保护时也是隔月换一张脸，弄得别人以为傅家三小姐喜好圈养小厮，每月都要换一个随行家仆。
　　当年傅朱砂十四岁，由于自小被放养着长大，她浑身上下几乎找不到一点长处，头脑也只算一般，唯独骑术却十分精湛，甚至不输于六扇门的众多男子。也由于这个原因，她常常帮着表哥送信送东西，一来二去也就习惯于往返山路。
　　可唯有那次比较凄凉，为了抄近道，她独自一人跑进了森林小路，却不想中途下了暴雨，把她淋了个彻底，为了护住密函，她只得就近找了个山洞钻进去。可是傍晚雨天的山洞寒冷刺骨，她没有办法，只能是尽力的缩成一团，说实话在里面呆着，还不如出去淋雨要来得舒服。
　　少年当时也在她的附近，为报其救命之恩，他总会在她跑任务时跟随，可通常只是暗中观察，不见其人。那次也不例外，直到雨势渐小，傅朱砂冻得嘴唇发紫浑身颤抖，少年才不紧不慢的从洞口闪了进来，怀中捧着不知从哪弄来的干柴。
　　回忆结束，傅朱砂叹了口气：“你从小不点开始脾气就又倔又臭，说是要报恩，可也没做过什么事，算起来还是我为你做的事比较多吧……罢了罢了，我也不是想计较这个，只是你偶尔也听听我的话，又不会有什么损失。”
　　“说起来，你倒是对我知根知底了，但认识你四年，我却还是连你的名字都不知道。”傅朱砂继续抱怨，无论她问多少遍，这家伙都咬死不肯透露仍和自己的信息，就连名字都不肯说，像是被人知道了名字，魂就要被招走一般。
　　“小姐不是喜欢叫我团子吗，就这么叫便是。”少年挑眉瞥了她一眼，不出意料的看到了女孩窘迫的神情。
　　“那，那时我不懂事，再说了，那会你可抵触这个名字了，怎么现在突然转了性子。”傅朱砂有些尴尬的绞着手指，眼神飘忽不定。
　　“小姐，知道我的名字，只会给人带来厄运罢了。”少年垂下眼，黑眸倒映出闪烁的火苗，“只是尽管如此，我却依旧不能舍弃这个名字。”
　　傅朱砂看着他孤独的身影，不由得想用双臂将他环住，即便不能理解，却也能渡一些温暖给他。
　　只是最终，她还是没有这么做。
　　“嗯，每一个名字都有它的意义。”傅朱砂踢了下脚边的尘土，“我也是如此，当初爹想帮我改名时，我可是死都不情愿的。”
　　名字，是她娘留给她唯一的东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