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蛰》叶林三

7、秦姨 “你真的不

　　医院走廊渐渐安静下来。

　　只有南初平静的声音。

　　“她叫秦苗，她以前，对我很好。在我十二岁的时候，南成德跟任娣萍刚离婚，南成德带了我一年。”
　　他的语气，就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而他是一个旁观者。

　　“在那段时间里，我们第一次遇到了秦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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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初第一次见到秦苗，是跟着南成德去公司那天。
　　也是离婚后的第五天。

　　电梯门“叮”的一声打开了。

　　南成德领着南初从里面走了出来。

　　黑色皮鞋擦了油，鞋底啪嗒啪嗒的，一身正装挺拔的身姿，还颇有些正人君子的样子，和他私下的“渣男”人设完全不符，影帝来了都不得不服。

　　领着南初经过茶水间的时候，交代下属去帮他磨一杯咖啡，然后送到办公室。可愣是没想起来问问南初要喝点儿啥。

　　父亲的不称职还真是“从小事做起，从现在做起，从自身做起”啊！

　　突然一个身穿白色西装的女人撞到了南成德身上，大概是高跟鞋不合脚，走得时候颠了一下，整个身子附在男人身上，脸没入对方臂膀。

　　慌乱的起身，调整好姿势，抬头看向南成德。

　　那一眼，女人将男人身上所有的魅力都吸收入眼底，散发出光芒，仿佛陷入了一滩浑水，又充满了粉红气泡。

　　南成德虽然是个渣男，但也是个标准的高富帅，不然怎么生出个“国色天香”的小南初呢。他不但身高一米八七，有钱，而且还长了一张勾人魂魄的脸，邪魅无比，单看外表，叫哪位女生看了不心动啊，或许这也就是他成为情场高手的原因之一吧。

　　女人双颊有些泛红，连忙又低下头，含糊地说：“对不起。”

　　南成德勾嘴角，轻声道：“没关系。”

　　说完，便不再理会，直接从一旁走开了。

　　推开办公室的玻璃门后，南成德让南初自己在这里写会作业，不要乱跑也不要乱动东西，他要去开个会。
　　南成德离开后，南初的确就按他所说的，很安分。
　　后来至于南成德在办公室发生的事，南初并不知道。

　　不过那些事，在后来南初知道他俩关系后，猜也能猜出个大概来。

　　实际上……

　　办公室里，员工正在介绍合作对象，提前给透个底，待会儿好谈条件。
　　说到名字的时候，南成德轻挑了下眉，“秦苗”这个名字，应该是个女的。

　　刚介绍完，就有员工来汇报，人来了。

　　女人身材窈窕，却也不柔弱，白色西装在她身上更衬得她皮肤白，脚上穿的也不是方才的高跟鞋了，而是一双板鞋。

　　坐到南成德对面的椅子上后，发现这个男人就是刚刚她撞到的那个人，顿时脸上就浮现了红晕。

　　男人见到她其实也很惊讶，只是在心里一惊，脸上还镇定自若的一副冰冷面孔。
　　见眼前的女人如此害羞，不免心生了些想法。
　　有意思。

　　整个过程进行的很顺利，但也仅仅对南成德来说。

　　因为秦苗全程都心不在焉，有时双目盯着对面的男人出了神，被占了合作上的便宜还不知道，南成德也被她这些举动逗笑了，对秦苗的兴趣更加深了一层。

　　那天过后有一个月的时间，他们互相都有调查对方的资料，秦苗得知南成德刚离婚，还有个十二岁的儿子，不免心中有些失落。而南成德那边，就发现秦苗是个孤儿，背景都很干净。
　　一个月里，他们都是在微信或电话里联系的，除了谈工作外，秦苗还试探的问了南成德有没有再婚的打算，得到了她想要的答案后，南成德还臭不要脸的直接问了句——“你是不是喜欢我啊？”
　　在外人看来是臭不要脸，而且还下流。
　　但在秦苗来看，简直就是糖衣炮弹啊。

　　那条消息在秦苗看到后的第二天才回复的，她考虑了一天，最后发了一条——“我喜欢你。”

　　前一秒刚发完，南成德那边后一秒就回了个“我们在一起吧。”

　　啧，真是……无语。

　　后来他们就网恋了一段时间，甜言蜜语，哎呦喂，啧啧啧。

　　不得不说南成德手段真是高超，没几天就把人家骗得要来同居了。

　　佩服佩服，甘拜下风。渣男是真的渣，牛逼是真的牛。

　　那天，是南初第二次见到秦苗。

　　秦苗穿着朴素，梳了个高马尾，坐出租来到他们家，大包小包的搬了进去。

　　南初见到她，觉得熟悉，仔细一想是他去爸爸公司那次碰上的，看气质就觉得像天仙下凡，但是比起妈妈还有小白娘子来讲，还是略逊一筹。

　　南初：“姐姐，你要住在我们家吗？”

　　秦苗：“啊是，我叫秦苗，是……是。”

　　南成德插嘴道：“我的助理。”

　　“嗷，嗯对对，是助理。”

　　南成德替秦苗回答：“她家里有点事，要在我们这借住几个月。”
　　“你要听话，不要惹麻烦，知道了吗？”

　　“嗯。”
　　可南初总觉得事情怪怪的，可到底哪里怪呢？他这个稳居学校排名第一的高智商也想不出。

　　南初觉得仔细瞧秦苗长得有点像去世的姨妈，在某天饭桌上，还喊错了，叫了声“秦姨”，然而南初立马改口了，不过秦苗感觉到了，“秦姨”这个称呼，好像对南初来说，更亲切了，这样她们的关系或许能更加融洽，为了将来她和南成德做准备。
　　秦苗便告诉南初让他以后都喊自己“秦姨”。

　　秦苗南成德两人房间挨得很近，男人几乎每天深夜都会去女人的屋里，具体发生什么就不用多说了。

　　从那开始，秦苗每天都会早晚做饭，照顾南初，接送他上下学，这使她的时间紧张起来了，但她的工作能力还是很高的，并没有耽误到工作。

　　南成德也因此对她更加看好了，或许最初那颗想玩玩的心，渐渐地也改变了，只是自己并不知道。

　　南初在秦苗的照顾下，真的找到了姨妈的影子，找到了他最初遇到的关心，那种亲情。
　　他已经把秦姨，当作是他的亲人了……

　　可南初也不小了，大人的事情他都懂，以前的阴影也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怕是一辈子都无法抹去。
　　南成德和秦姨之间，经常有一些举动，在南初看来是不正常的，那不是老板与下属之间该有的互动，反而……更像是情侣。
　　可是南初没有确切的证据，只凭直觉，不能一口咬定，万一，他误会了呢，而且秦姨不是那种人。

　　随着日子越来越久，两人的动作越发亲密，南初怎么可能看不出来，但他一直在装作不知道。

　　直到——

　　“南初过来吃水果。”
　　“嗷，好，秦姨，我写完这道题就去！”
　　说话的时候，南初手中还拿着一本墨绿色的笔记本，他赶忙合上，然后塞回到抽屉最里面。
　　拿起笔开始在打草本上画函数图像。

　　过了一会儿，房门被敲了几下。
　　“请进。”
　　秦苗端着一盘子水果进来，放到了南初的书桌上。

　　南初撇了一眼，这些水果都削好了皮并且成块的放在盘子里，几块黄白色香蕉上插着两根牙签儿。
　　“谢谢秦姨。”
　　南初放下手中的笔，转向秦苗。

　　“没事，快吃吧昂。”秦苗笑着。
　　“都十分钟了，我就知道你的‘这道题’啊，是全部！唉，咱们家小学霸那是做开题就收不住的啊！哈哈哈！”

　　南初跟着眯起了眼睛，露出了八颗白净的牙齿。

　　苹果手机铃声响起。

　　秦苗从口袋中拿出手机。
　　“喂，成德。”
　　“现在吗？”
　　“好，那我们五点到门口等着。”
　　“嗯，拜拜。”

　　秦苗又转身对着南初，“南初，你爸爸今天晚上要请我们吃饭！一会儿就去，你先收拾收拾，穿好衣服。”
　　“哦，好。”
　　南初点了点头。

　　餐厅里

　　许多餐桌位置上都是成双成对的情侣，甜蜜环绕在周围。

　　“南初，爸爸今天请你们出来吃饭，是有一件事情要宣布。”
　　南初抿了抿嘴唇，心中隐隐感到不安。

　　“呃……其实，你秦姨跟我……”
　　“很早之前就在一起了，唉不过是我跟你妈离婚之后的事情。”

　　果然，他还是说了，也是，早晚有这样一天。
　　南初抬起头:“你们要结婚吗？”
　　南成德愣是没想到他会这么问，而且，他并没有这方面的打算。
　　不知道怎么开口，秦苗知道他在想什么，就替他回答:“我们……先不急。”

　　“嗯。”

　　餐桌上长久的沉默。

　　“爸。”
　　南成德顿了一下，南初长这么大，从来都是叫“爸爸”，一下子喊了个单字“爸”，的确有点出乎意料，突然感觉眼前的小孩，很陌生，成熟稳重了许多。

　　“今天刚好借着这个地方，我也跟您说一件事。”
　　“前些天，我接到妈的电话，她说，她很想我，她还说她很后悔当初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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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初，我是妈妈。”
　　“我……很想你，我很后悔当初做的事情。”
　　“当时我跟你爸爸离婚，我是因为那件事……那件事太丢人，所以才赶你走的，我觉得我不配做你母亲。”
　　“我这一年里很孤独，我……我实在是太孤单了，我想……你可以回来陪陪我吗……”

　　回忆转而结束。

　　南初继续道:“我……答应她了，她过几天就会来接我。”

　　“我想我继续留在这里，你们也别扭，所以……爸，我想离开了。”
　　又是一阵沉寂。
　　南成德动了动嘴唇。
　　“好。”

　　他以前对南初并没有什么真正的父子情，更别提爱了。南成德小时候就是单亲家庭，跟着母亲，家里靠着爷爷留下来的积蓄，日子就一天天地过来了，他母亲也是个狠角色，成天打麻将回家生气了就拿南成德出气，鞭子抽在皮肉上留下道道血红的疤痕，那个年代的家暴，没有人会管，也没人会同情你，那个社会就是残酷的，人情冷暖，世态炎凉。

　　他母亲除了家暴，还经常给他灌输一些邪恶思想，不要相信爱情，女人都不是好东西，包括她自己也不是，她告诉南成德千万不能同|性|恋，否则就会变得跟她一样，人不人，鬼不鬼，每天活的就像个怪物，她是怪物，所以南成德也是怪物。

　　这样的童年，给他的阴影很大，也改变了他得一生。

　　但是跟秦苗一起的这一年里，他虽然告诉自己，秦苗只是个玩物，只是个工具而已，但，他真的只是把她当作“工具”吗？
　　他一年里，对南初的态度其实转变了很多，这样的氛围，他渐渐感受到了……“亲情”，他好像懂了点……“爱”。

　　所以听到南初要离开的时候，心中竟产生了自己从未有过的感觉，有一丝丝的不舍，伤心，失落……

　　南初被接走后，南成德公司的多项与其他公司的合作，都被另外一家公司抢走了，那家公司，就是任娣萍姐夫的公司。
　　不久后，南成德公司里的股东都陆续退出，营业额持续下降，他濒临崩溃，而秦苗也在不断的帮他想办法，她将自己存的老底都入股了，帮南成德拉拢自己公司的合作方……

　　最后公司还是留下来了，南成德这边松了口气。然而任娣萍这边就不太好了，她气急败坏地在南初旁边暗骂了声“狐狸精”。

　　南初这时候已经知道了南成德婚内出轨的事情。
　　是任娣萍跟他说的。

　　南成德当初跟他的一个助理搞在一起了，整天回家那么晚就是因为那个助理，而且他们离婚也是因为那个狐狸精。
　　南初只知道秦苗是南成德的助理，秦苗那一年里，也没有跟他说过她的真实身份，南成德说他们是在离婚后在一起的，可是为什么妈说他们是婚内出轨。

　　后来任娣萍求姐夫帮她调查，就找到了许多南成德跟女人上|床的照片。
　　她也不嫌带坏孩子，直接拿给南初看，问他这个女人是不是南初口中的秦姨。
　　图片中男人身体压在女人身上，女人只露出模糊的侧脸，白哲的皮肤尖瘦的脸型，都像极了秦苗。
　　南初不敢相信，对他那么好的秦姨，竟然就是那个拆散他家庭的人。

　　他对秦苗的好感，一下子下降了许多。

　　但从那以后到成年，他就被任娣萍“锁”了起来，再也没有见过南成德和秦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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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对于秦苗的感情很复杂，说不清道不明，可也就这些故事了。

　　林一：“你恨她吗？”

　　南初摇了摇头。

　　“当初即使没有秦姨，他也会有别人。”

　　“我其实，从来都没有恨过她。”

　　“只是，她比较倒霉吧。”

　　“秦姨她是个痴情的人，可她却选错了对象，她喜欢谁不好啊，偏喜欢那个人渣，付出了一切把全部包括她自己都搭上了，她这一辈子都未嫁人，好不容易坏了个骨肉，最终确实这样的结果……”

　　林一发现南初的声音在微微发抖，偷偷瞄了眼南初，看到了他湿润发红的眼尾，眼角还缀着两颗水珠，悬在上面，摇摇欲坠。

　　伸手，轻轻搭在南初肩膀上，几乎感知不到的，捏了一下。

　　“没事，这样对她，也算是一种解脱。”

　　轻飘飘的尾音，仿佛是柔软的细丝绸带，海绵一般的温柔。

　　南初不想让林一看到自己现在的样子，便没有抬头，只微微点了一下。

　　“嗯，我知道。”

　　刚刚的护士又回来了，抱着蓝皮笔记本，向林一询问：
　　“这位先生，您的肩膀被刮伤了，需要处理一下。”

　　林一低头看了南初一眼，确认没事后，又转过头。

　　“嗯，好。”

　　护士：“请跟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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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去之后呢，不要做剧烈运动，也不要……”

　　吱嘎一声，门被打开了。

　　只见南初头发有些凌乱，卫衣领口略往下，整个人虽看上去有些颓废，但神情比刚才好多了。

　　“医生，他没事吧。”

　　“嗷，没事没事，小兄弟，他就是一点儿皮外伤，因为外力挤压撞到硬物才刮伤的，养几天就好了。”

　　南初回想起车祸时候的场景，是林一一直抱着他往后退，过程中他确实感到颠了一下。
　　他的伤，是为我受得吗？

　　“这样啊，那谢谢医生了。”

　　“没事，应该的。”

　　林一的伤口已经处理好了，肩膀处缠好了绷带，露着紧致的肱二头肌。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他们靠在墙边吹着风，都清醒了许多。
　　南初突然开口说道:“你为什么要救我？”
　　见林一没有回答，他便放开交叠的手臂，向对面走过去。

　　“你真的不认识我吗？”

　　一步，两步。

　　“刚才讲的故事中，我提到了南成德，而且，我没有介绍他是我什么人。”

　　最后一步，两人鞋尖互相顶在一起。

　　南初踮起脚尖，身体伏在对方身上，脑袋凑了过去，嘴唇贴着他的耳朵，动了动。

　　“而你，也没有问我。”

　　“林——一。”

　　耳边温热的气息吞吐着，擦过耳廓，是新鲜的。气流涌入，流淌进血液，滚烫了全身，低沉浑厚的声音好像夏日热烈的火把，融化了冷冬的冰雪。

　　他仿佛被冻住了，僵硬的开口。

　　“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