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白色的旖旎 ...
-
蓬松如絮的云堆里,露出一线月光。池中几尾红鲤正笼罩于银辉之下,一动不动。骤然惊起波澜,原是颗小石子作祟。间群鱼四散游离,郭昀舒便也失了兴致。悻悻然从石墩子上起身,一壁拍打臀后衣衫,一壁嘴里嘟嘟囔囔,不知是在骂些什么。
这里全没有现代纷繁,日子久了便也无趣了。因心中烦闷,不免夜夜难眠。
郭昀舒将一起身,便有小鬟忙着跑来,这小鬟叫福儿。
年岁不大,约莫不过十三四岁的模样,虽然一脸稚气,规劝的语气却格外老成,显然是做惯了的。
“小姐,早些睡吧,您瞧瞧全府上下都熄了灯了,独独咱们着还亮着。”这福儿愈说愈困,强打起精神来:“过几日王家筹了场马球会,您若真觉着无趣,便叫夫人带着您去。这么晚了,别再熬着咱们了。”
郭昀舒登时眼睛一亮,追问道:“当真?”
“当真当真,就是昨儿下的帖子,您快睡了吧,睡了吧。”
这才半推半就的将郭昀舒拽了回去,临闭眼前,福儿仍不免感叹一番,自己真是个苦命且觉少的丫鬟。
熹光穿过透纱洒来一片,此时王夫人正顾镜妆点,期间又唤来婆子们问话。忽听得廊下喧闹叽喳,不待问询,便见郭昀舒兔子似的蹿了进来。
那夫人只横了那几个捡笑婆子一眼,几人顿时不做声了。此时到忽然开了智,不等主母开口,便忙不迭的退出去了。
近人又情怯,郭昀舒肚子里藏了一晚的话,迟迟不言语,反复思量着如何开口。稠睫扑朔,贝齿轻咬着下唇,此番作态,倒叫王夫人将她的来意,摸了个明明白白。
“今儿竟肯早早起床了?”王夫人先开口道:“瞧瞧这扭捏样子,半分不像宁国候府出来的女儿,有话便说。”
“帷璧听说,过两日便是马球会了,是不是母亲?”王帷璧是她这个身份的名字,做小伏低便是她来此世后的拿手好戏了,蹲坐于王夫人的脚踏上,虚虚握成一空拳,轻捶着夫人小腿。
“原要同你说的,你归府也有小半月了,是时候是要领你出去赴宴,你既先来了一会便叫张婆子嘱咐嘱咐你。”见夫人早做此打算,王帷璧喜不自胜,便留于知鱼之乐用了早膳,又听那婆子殷殷嘱托过才回。
自归府后,便将王帷璧安顿于一偏静独院中,匾书自个大字,平安春信。
暮色迟迟,染缸里的紫红于青天一泻而下。葡萄架上扎了个秋千,此时王帷璧正躺卧其上,缠绵郁结,梳理着半月之事。
前事已记得不大真切,她只记得自己于一草垛上转醒,正自迷茫徘徊之际,忽有群人不变分说便丈量起自己的身形,又诸多盘问后,将她一路车马的带去宁国侯府,又匆匆将她认作王三小姐。这一道下来行云流水,十分随便。她向来把“随遇而安,爱咋咋地”标榜为自己的人生格言,虽事事生疑,奈何待遇工资也算不错,就不再深究了。
暖风穿廊而过,花影绰绰,使人恍恍欲睡,早将思绪抛于九天之外。螓首愈来愈昏沉,终压于薄掌上,绿烟绫罗顺而滑下,露出丰腴白玉似的半臂。两腿缠绵似一条美人青蛇,鞋早不知甩去哪儿了,一对玉足或敲或弄。总之小憩时,也没片刻斯文。
“大爷来了。”小鬟走告。
困觉时候最忌讳打扰,这话是顺着王帷璧左耳进了,听个囫囵大概,再不肯留在耳中,偷偷从另一侧溜了出去。
嘴也懒得张一张,只用鼻子嗯的应了一声,点头叫小鬟去请。
步声重而稳,连风擦洪袖的声音都利落分明,毫不拖沓。
“明日起随我去书院旁听。”
平地一声惊雷,扰了清梦。两道远山眉一拧,眼中蒙了层薄怒,翻身便要呵斥:“谁啊,烦不…”
待看清来人,登时噤住了声,搔了搔琼鼻,干笑几声。哪里还有嚣张气焰,深谙谄媚之道,捏着嗓子说道:“上学,上学好。”
王衍之身后小厮,正捧着一摞子书本,架得比人还高出半头,叫她再笑不出来。
“这些是给我的?”指一指那小厮,又指一指自己。
“是多了些,留着慢慢看,回头我自会考教。”王衍之将双臂向后一背,这副神态竟比包公还要严上三分,命道:“凭安,将书送进去。”
又续言:“最上面的《盐铁论》你且先温读温读,若是明日一问三不知,是要挨板子的。”
王帷璧不肯,心中急了便立时便从秋千上跳下,青瓷一般的双足就这样赤裸踏在地上,是一种白晃晃的旖旎,她却浑然不知。
王衍之的目光不免落于赤足之上,右眉不由得一跳,慌乱的撇过头去,用僵硬申饬掩盖过去:“成何体统。”
始作俑者这才发觉,顽皮的将左脚覆于右脚之上,再藏进了裙里。杏目里的坦荡与澄清,消散了一切靡然。
“哪里的先生还兴体罚,一点也不人道!一晚上能哪里读得完!这糟老头子,坏的很。”王帷璧又嘟嘟囔囔嘴起人来,还未挨了板子,便开始心疼起手心来了。
猫儿念经似的细声原本叫人怜爱,可其中没一个字是中听的。王衍之克制的吁口气出来,精目摄人,寒颤颤冷笑一声。
“坏的很?”喉间滚出她这句话,字字明晰,神色轻松,掀眉道:“是坏的很。”
“设堂讲经,我就是你的先生。不多扰你读书了,明日见。”打量了她几番,心中畅快而去。
徒留帷璧一人,矗于藤下也做了回哑巴。直待人影出了院子,把怨气汇于腕上,拾起两只绣鞋狠狠朝门处撇去,尤不觉解气。
又化身素质教育漏网之鱼,客气的问候了他家祖宗十八代,这才稍稍消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