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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场宴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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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间七点,路灯无声地点燃,照亮了马路上汹涌的车流。远处的晚霞还依依不舍地缀在半黑半紫的天空上,那幢离天空最近的111层高的商场大楼已经迫不及待地开始了它的灯光秀。
大楼前面被一群身穿大红T恤,头戴大红帽子的人围了个水泄不通,其中不少人已经拿起了相机随时准备录像。此时正值餐后时间,一些拖家带口出门散步的人也过来凑热闹。广场上的大钟哐哐响了几声,几个“红帽子”看了看手表,激动地嚷嚷:“到点了!到点了!”接着,就见那商场屏幕上的彩妆广告突然变成一个巨大的3,接着跳成2,最后变成大红色的1,黑色底色淡去,一个年轻男人出现在屏幕正中央。
他生着一张看起来就很贵的脸蛋,皮肤白而细腻,衬得那头半长卷发漆黑如墨。
一看见他,“红帽子”们就激动地叫起来,他们仰着头,无数张不同的脸上露出相似的神情,光映在那些眼眸中,仿佛化成了最炽热而浓厚的情感。
屏幕中的男人还在说:“非常感谢海苔们七年的陪伴,希望在以后的路上能和大家······”
在娱乐圈长红七年的大歌星祝高台此刻正坐在马桶上看洗发水的配料表,因为他忘记拿手机进卫生间了。在这间800平的大平层里共有三个卫生间,一个是单面落地窗,旨在满足住户“一边泡澡一边俯瞰整座城市”的野心;一间在主卧,手机就摆在里面的洗手池上;还有一间离书房最近,是客人专用,也是打扫卫生的李阿姨最花心思的地方,为了让这个小小的卫生间保持干净,李阿姨每次都要用上好几瓶酒精和消毒液。在研究完洗发水瓶子上女明星的发色之后,祝高台心满意足地把手伸进一旁的厕纸盒里,然后摸了个空。他愣了愣,把洗发水瓶子物归原位,然后伸长了脖子打开厕纸盒,往里一瞧——空无一物,连片纸屑也没看到。
一般的独居人遇到这种事,肯定会毫不犹豫地弯着腰去外面拿纸;二般的大明星遇到这种事,说不定会一通电话叫回刚走没多久的小助理,让人回来送纸。但祝高台只是个一般的普通大明星,所以他弯着腰从柜子里翻出一包湿纸巾,准备先凑合用一下。湿纸巾刚一触碰到某处,就传来一阵火辣辣的刺痛,祝高台“嗷”得一声扔了湿巾,定睛一看,包装上写着“酒精含量75%”。
等他收拾好从卫生间出来,已经过去了二十几分钟。刚一推开“隔音隔味”的木门,就听到主卧方向隐隐传来一阵清新悠扬的音乐。穿过摆着“最佳演唱会奖”“金歌奖”“最受欢迎男歌手奖”等八个奖杯的展示柜,走过360°全景观落地窗,打开无痕隐形门,进入主卧的时候,手机铃声已经响到第二轮了。
祝高台接通电话:“喂,王哥,这么晚了找我什么事?”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温和的男音:“小祝,你的歌写的怎么样了?”
祝高台笑了一下,没有说话。那边又说:“没关系,没灵感就给自己放个假吧,正好《金融商务周刊》杂志社要在今晚九点举办一场晚宴,老板好不容易拿到一个名额,让你去晚宴上玩玩,顺便多认识几个人。”
“机会难得,不如让给公司的其他后辈。”
“你以为人人都像你这么闲啊。”经纪人王启哼笑一声,随即温声劝道,“小季他们今天有个小演出,再说了,像这样的场合,除了你,咱们公司谁去都是被忽略的份。”
“多个朋友多条路嘛,小祝,你的未来把握在你自己手上。”
祝高台坐在梳妆台前,把堆在脑袋上的大丸子头拆了,随便梳了两下。他扯掉缠在梳子上的几根头发,从镜子里看见自己的手机亮了一下,跳出了助理小黄那张熟悉的柴犬头像。
梳妆台上的日历被翻到了七月份,这显示着今年已经过半,然而他仍然没有一首能被公司通过的歌。大老板是这样说的:“小祝啊,你这几首歌都写得蛮好的,但是要拿去卖还是不行,现在没人听写亲情的歌啊,要不然你再改改,改成那种······凄美的爱情。”
一旁的销售部经理反驳说:“老板,其实凄美的爱情也不吃香了,现在的小年轻喜欢甜歌,第一次见面就爱得死去活来的那种。”
老板靠在椅子上,一边抽雪‘茄一边表示赞同:“对对对,就是要死去活来!”
然而祝高台并不想写凄美爱情,也不想写死去活来的小甜歌,他把散落在办公桌上的稿子小心地整理好,收在了展示柜最上面一层。从那天起,他再也没往公司交过稿子,一开始经纪人王哥还会找他问两句,过了两个月再也没人提过交稿这回事,这半年祝高台唯一的工作就是配合公司拍一条庆祝自己出道七年纪念日的宣传视频——一分半的视频植入了十二个广告。
他打开衣柜,从一整排的X希里挑出一件淡蓝色绸缎衬衫,配了条黑色西装裤,又从抽屉里抽出一条经典款条纹领带系好,头发扎起来,好让自己在一群大佬中间看起来不那么突兀,这才拿起手机回复小黄的信息。
为了配合祝高台的工作,小黄的住处离他家不远,差不多十分钟的车程。祝高台戴上墨镜,打开车门,长腿一迈,懒洋洋地在车后座坐好。墨镜稳稳地架在挺直的鼻梁上,把那双风流的桃花眼遮得严严实实。小黄一边戳手机一边热情地打招呼:“祝哥晚上好!”
“这么晚真是辛苦你了。”祝高台真心诚意地说,“到时候估计还要你把我送回去。”
小黄调好导航,被孙大圣地语音包吓了一跳,连忙手忙脚乱地把语音调成正常女声。他尴尬地摸了摸脑袋,从驾驶座转过身对祝高台说:“不辛苦!王哥说回去给我发奖金!”
祝高台有气无力地哼哼两声,侧过头从墨镜侧边地缝隙处往窗外看,只看见无数的路灯如潮水般往后退,远处遥遥传来模糊的欢呼声,好像是有人在说“七周年快乐”或是“海苔永远都在”。
八点五十分,一辆低调的黑色大众停在酒店后门,小助理仔细观察了一会儿小小的铁门,疑惑道:“这里怎么这么安静?没人来开门吗?”
祝高台忧愁地叹了口气。
小黄表示理解:“祝哥,我知道您不想来,要不您就进去晃两圈,随便吃点咱就走?”
“那王启明天早上六点就会来敲我家大门。”
小黄也学着他的样子叹了口气,一边研究这面被关得严严实实的铁门,一边问:“祝哥,去吗?”
祝高台简直是哭笑不得,他拍了一下小助理的后脑勺,说:“去什么去?让我从后门翻墙进去吗?”
“哎呀!我就说嘛,哪有酒店大门是这样的!”
八点五十五分,黑色大众风驰电掣,赶在酒店闭门前冲进大门,停在旋转门前。一位身穿制服的门童打开车门,递过来一张电梯卡,卡片上贴着楼层。临走前,小黄急急地嘱咐:“祝哥,要走的话记得提前十分钟给我发消息!”
在站在电梯前往十五楼的60秒里,祝高台认真地考虑转身就走的可能性。他知道,公司想让他借这次酒会搭上大导演贾梁,从而顺利转型,进入演艺圈去拍戏,但演戏并不是他想走的路。
“叮——”电梯在十五楼停下,接着电梯门缓缓打开,但祝高台的腿并没有挪动,旁边的年轻女子奇怪地看着大开的电梯门,见没人要出去,便伸手按向了“关门”按钮。
就在这时,祝高台的耳边突然听到了一声小却清晰的男声,这个声音说:“进去。”
就像是有人在他头上泼了一盆冷水,他这时才清醒过来——清醒地明白自己并不具备拒绝的权力。祝高台伸手扶了一下关闭的电梯门,电梯门发出“哐”一声轻响,随即向两边打开,他对着女子轻声道歉,接着走出了电梯,走向了晚宴厅的大门。门口的服务员对着他鞠躬,接着把门打开。
祝高台走进了这个充斥着红酒、金钱与成功的大厅,他感到厌烦,但他已经回不了头了。
这里其实不算很吵,一些人在角落的沙发上谈话,还有些人举着红酒杯一个一个敬酒。长桌上摆着琳琅满目的食物,然而消耗最快的是酒水。几位女士用架子把小小的慕斯蛋糕夹进盘子里,一边聊天一边用金属叉子优雅地品尝。祝高台端着一杯红酒,目光扫过谈笑风生的中年男士们,一边心不在蔫地听几位男士讨论“江家的家主年少有为”,一边在大厅的东南角贾梁的身影。贾梁就在大厅东南角,他等了许久,找了个贾梁身边人比较少的时候,走到他旁边,秉明来意,与他交谈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