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阳之灼》薄荷不是糖

1、第 1 章 朝露

　　“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断虹霁雨，净秋空，山染修眉新绿……”
　　“……知卿在此安，与君共思乐……”
　　此刻，正值立夏，今日，天清气明。在思乐府景家私塾里，景思烨正倒拿着书本，仰着头，两脚交叉叠放在了课桌上，不断抖动，百无聊赖，心猿意马地跟着先生，不，那个酸秀才念着诗本。
　　他甚是无语，既然“去日苦多”，那就“及时行乐”嘛；既然“山染修眉新绿”，那就出去好好欣赏和体验“花中行乐月中眠！”就可以了，或者再不济，也至少是个“和我，免使年少，光阴虚过”的存在嘛，感叹个什么呐？
　　还有，这“知卿在此安，与君共思乐”，解说着什么鬼？讲词就讲词，东拉西扯什么思乐府的千年爱情故事，骗小孩呐？要是真有这么伟大，那个男人也不会丢下那个女人。以为让她继续为人就是爱她吗？说到底，他根本就是虚伪的自私，用爱来伪装他的“大义凛然”罢了，这男人太不是男人了，欠揍！
　　这姑娘也是傻人一个，傻到让人不想原谅，天下男人都死绝了吗？非他不可吗？他能有本少爷魅力大吗？哼！要是我的话，我就养一帮男人，逍遥自在地过每一生每一世，给他戴很多很多绿帽，让他绿到天尽头，绿满六界，专门气死那个狗男人！
　　哼！反正除了祝家因为有个什么破家规约束之外，他是没有见过那家有钱的没个三妻四妾的，哪有什么破爱情嘛！就连二姐夫都还至今还留着一个年轻貌美的二姨太。
　　男人嘛，花天酒地才是活出真实自我，要是让自己傻守着一个女人，切，做不到，老爹都有两个姨太太，自己怎么也得十个八个才合适吧，不然怎么对得起“昭遥公子”这个美名！
　　呵呵，有那些劳什子感叹和感动，早就不知赢了多少把骰子了、唱了几首小曲儿、斗赢了几回蝈蝈了、和姐姐妹妹“吟诗作画”了……啧啧啧！
　　遂，他最后得出结论，这些文化人，简直就是狗屁，特别傻，还傻得不知人间烟火的酸。你以为你吟了几句诗，就可以和太阳肩并肩了吗？老天就感动让你能多活五百年吗？简直太天真了！
　　哎！要不是老爹在自己背后安排了九个力大如牛的小厮排排监视自己，他早就去城东闭月阁寻他的羞花姐姐或者城南沉鱼轩找他的雁落妹妹了，也不知道她们想自己了没有。
　　艾玛！怎么还不结束嘛，我想去心莲洲吃烤狗腿肉、想去金华山喝桃源春、想去三香街听落雁妹妹唱《紫钗记》、想去百福巷摇君合彩、还有和那三个孙子儿“劫富济贫””……
　　介绍一下，景思烨，今年十七，思乐府通判景正元独子，也是思乐府上任知府薛仕人小女儿薛采蘋之子。其母舅薛环吉曾跟随曾国藩总督参与剿灭四眼狗运动，屡建战功，现任湖北某府都司；二舅是思乐府现任知府是薛环喆，也很疼爱他；三舅刚及冠，本来都要准备考状元了，结果生了一场疾病一命呜呼了，就把名下财产留给最爱的他了！
　　景家是思乐府百年簪缨世家、富贵之门、名门望族，甚至在整个巴蜀都颇有名望，倒不是因为景家的官位，而是因为景家的财富，反正至少在思乐府属于首富的级别。
　　更重要的是声望，景家是千百年来的中医济世之家，医术精湛，其医馆“昭若堂”一直秉承济世救民的宗旨，向来救苦救难，行医救人从不管姓甚名谁、贫穷富贵、盗嫂受金等，一律一视同仁，几乎零收费看诊，很受巴蜀百姓、官兵甚至土匪的敬仰。
　　据说这一辈是景家嫡传第三脉景正夕先生继承衣钵，也就是他三叔，当年差点就被逼着去了皇宫了，不过因为洋鬼子和土匪的原因，找了个受了惊吓的借口没去而已。
　　他爹景正元，景家嫡传长子，算是整个家族的掌门人，思乐府通判。其实他并不善于从政，更精通于从商。他年轻时中了举人，本欲赴京赶考，结果正值中英鸦片战争，清政府无能签订了不平等的《南京条约》，后来陆续签订了《望厦条约》、《黄埔条约》等，京城局势陷入空前的衰败之势，贪污腐败勾心斗角之风气糜烂了整个清政府，经过多番考量，便没去了。
　　后来，又得前知府大人薛仕人青睐，将唯一的女儿薛采蘋嫁给他，二人十分恩爱幸福，当年堪称思乐府一段美满佳话。并且，他在岳父的帮衬下陆陆续续的擢升到了通判。不过，这个通判也只是做个散官，好多事都交给手下心腹帮忙打理了。
　　景正元十分注重子孙后辈教养，认为即使不从政也要多读书，有知识，方能有一片天地。但更重要的是，他很注重香火继承，说直白点，重男轻女。
　　然而，薛氏因为自小体弱，成亲十年，只生了大女儿景思娣，便一直未显兰梦之征。不得已，他又接连取了两房姨太太甑氏和梁氏，皆是思乐府周庄某小地主女儿，也算碧玉小家，贤惠懂事。
　　甑氏有生了两个女儿景盼娣、景望娣。梁氏又生了一对双胞胎，然而还是女儿，取名景念娣和景招娣。景正元简直欲哭无泪，好在薛采蘋是一位以夫为纲的温柔娴静之女子，谨遵三从四德，从未心生妒忌之心而不许丈夫再添妾室，遂，决定给他再添个四姨太，看能不能把这个弟弟招来。景正元甚是感激妻子的贤良淑德，十分尊敬和尊重她。
　　然而就在四姨太快要尘埃落定，准备开始迎娶进门了，薛采蘋突然怀孕了。景正元高兴坏了，决定纳妾的事暂时搁置，等这个孩子生了再说。遂，经过十月辛苦怀胎，薛采蘋这个高风险的高龄产妇居然给景家添了思字辈第一个男丁，即景思烨。
　　艾玛！还记得景思烨出生那一晚，电闪雷鸣，风雨交加，似乎整个黑夜即将要倾覆了。薛氏在里面撕心裂肺地哭喊。景正元则一个人在外面冒着被雷劈的风险，跪在庭院外向上天祷告，希望老天看在他一片诚心的份上赐一个男丁，并许愿如果是个男丁，他将给城外紫竹庵寺庙捐钱添瓦，并在思乐府连续施粥救济难民一百天，而且他将一定好好教养这个男孩，让他成为国家栋梁之类的。
　　也许是上天听到了他赤诚的祷告，随着一声闪电划过，庭院一旁的那颗辟邪的桃树都被劈断了，神奇的是，桃树里居然蹦了个东西出来，紧接着，一声巨洪亮的婴儿啼哭响彻了整个景府。小厮赶紧上去捡起来递给他。
　　不过，他才没空看那个是什么，收到包里赶紧进屋询问是男是女？
　　当稳婆抱着孩子出来说恭喜老爷，是个男丁的那一刻，他留下了人生的第一次泪水。景家终于后继有人了！
　　所谓，配了千个，不如三个！那个四姨太什么的不娶了！
　　景思烨由于是家里唯一的男丁，全家所有人都很宝贝宠溺他，只要他不犯原则性的错误，一切随他。
　　又由于他也是薛家这一辈唯一的男丁，遂，也是外公薛仕人最疼爱的外孙，薛家全家更是宝贝他宠溺他。他甚至可以自由出入思乐府衙门各处，曾经公然在外公办公厅跑到他桌子上撒尿，把全部公文打湿了，在朝廷派来督查的命官的鞭子烧了，害得他外公差点就被降职了，艾玛！也是只有他敢！
　　没办法，谁让他外公家就他娘一个宝贝女儿，薛家的两个舅舅又不争气，生了一堆表姐表妹，不过却都是十分重要的存在。最有出息是大舅舅薛环吉，而这个舅舅也最是疼爱他，即使远在湖北，也会经常给他寄来很多新鲜好远的东西满足他的好奇心，比如望远镜呀、地球仪呀、怀表呀等等。
　　景思烨这个小魔头从小皮得不得了，长大了更是可以翻天，不，掀翻整个思乐府。可能因为家里的宠爱，时刻都能满足他的各种需求，遂，他从小就养成了那种，只要看上了某样东西，就立刻要拿到手的性格，如果得不到，他便会想方设法地摧毁它，不管对方是什么！也是醉了，家门不幸！
　　不到十七岁的他，吃喝嫖赌、抽烟斗蛐、唱戏猎艳等十八般才艺样样精通，十八般武艺样样不会，用花花公子这个词来形容他都是对他的赞美，生活糜烂得不知东方之既白。
　　他还和思乐府其他三位名门子弟王定之、祝令成、谢天赐组建了一个“思乐四帅”，后来并另一个“诗情画意的低调有内涵的”的名字所取代，叫“花花四少”：
　　为首的便是他，虽然他年龄最小，却是头号“大花”，不，大恶，外号“景魔头”（景一针），一针可以扎死人的“一针”。但他却自诩什么鬼“昭遥公子”，没错，就是这个昭遥，乃是他那狗屁不通的独创之称，据他的解释就是他要秉承家宗“昭若乾坤”，做大清第一招摇、第一逍遥的“昭遥公子”；
　　“二花”便是祝令成，比他大一岁，外号“祝孙子”（祝一瓢），却是自诩“三香令君”；
　　“三花”便是王定之，和祝令成一样大，外号“王狗蛋”（王一毛），却是自诩“风流王郎”；
　　“第四朵花”便是比景思烨大一点的谢天赐，外号“谢宝器”（谢一搓），却是自诩“翩翩少年”。
　　四人好多次在街上衣衫不整，边喝酒，边宿柳，十分招摇过市，美其名曰“伸张正义、劫富济贫、浪迹人生”。要是在路上遇到一个姿色尚佳的女子，绝对逃不过几人的魔爪，有些则是出家了，有些则是被收了房，有一两个受害女子为此自尽，当然，鉴于几家的权势和财力，均是不了了之……
　　去年初，几人专门在城郊买了一间为了掩人耳目格局很小但是五脏俱全，装修奢华的宅子，买些穷人家姿色上乘的女孩子、男孩子组成了几个戏班子供其享乐，醉生梦死，酒香肉林，那叫一个人间地狱、天上魔域……
　　并且，这还不够，几人多次翻墙几人偷摸摸到思乐府周边庄子去“采花”，可怜有个农家女为此出家了。不过，就在今年初，手下抓来了一个猎户的女儿，可能练了武功，将几人狠狠打了一顿，满地找牙的那种，几人才稍微收敛收敛，卖掉了让他们有阴影的房子，从此专注青楼一株了；
　　出入赌馆那是日常必备，麻将、骰子、长牌、斗鸡、投壶……好几次一夜之间输掉了几间铺子，不过呐，在整个思乐府，钱对于他来说，就是左边出右边进，赌馆老板为了讨好他，后来慢慢有了套路，让他赢，反正景老爷薛老爷会把这个坑填满，她娘得小金库都快被他掏光了，最近正在暗一搓琢磨外公的那几十间铺子的赌资；
　　还有，要是看到某个人不顺眼，不管你是哪个，先打一顿再说，直到觉得“顺眼了”；或者兴致来了，看戏般让几人对打，打得精彩有赏钱，不听就被打的很惨、多半被打的人没一年半载是好不起来的；或者用他那半吊子的“针灸术”祸害人，被扎的人哭笑不得，痛苦难言，而后有没有任何毛病……
　　或者想出其他花氏折磨人的方式，比如，有次看到一个及冠的男子有点矮，觉得他拉低了思乐府男子的整体身高，然后让他连续做了三千个的蹦高高来帮助他长高。
　　比如，有次看到一对小夫妻，那女人怀着大肚子，就因为看到丈夫没扶她，几人的“大清正义价值观”瞬间爆棚，于是乎，就让那个丈夫双手提了满满一桶水，蹲了一天一夜马步，艾玛！要不是念着自己的妻儿，撑住了一口气，那男的就一命呜呼了。事后查明，人家那里没有扶妻子嘛，人家那天得了伤寒，怕传染给妻子……
　　当然，这时候，他家的“昭若堂”一般免费医治，景正夕随后只能叹息、再叹息、不断叹息！恨自己没能生个儿子，对这个侄儿，打不得，骂不得呀！没办法，哥哥也管不了他呀！不然祖宗怪罪下来，以后怎么去年面对他们；
　　要是觉得路边那些小玩意、小吃很不错，直接拿起就走，基本不付钱；甚至今年二月，四人居然染上了鸦片，还因为幻觉差点失手杀了人，并且还预谋开个鸦片馆，幸好被景正元和薛仕人及时发现，人成了终生瘫痪，带着一口气等待看四人的报应，四大家族合力花了好大功夫才把这件事摆平。
　　所幸，烟瘾不重，用了九牛二虎之力，成功将四人烟瘾戒掉了，狠狠惩罚了让他们染上鸦片的人，并且出动兵马，联合整个巴蜀名门望族和官兵力量将思乐府至少方圆五百里之内的鸦片生意一锅端了，切断了他们再犯的来源……
　　某几次，谢天赐提议要不去城外紫竹庵转转，据说那里有几个小师傅十分清艳脱俗，尤其是其中一个，含苞待放，堪称倾城绝色，整个思乐府找不出第二个。还说，你们要是“装清高”不去，我就下手了哟？别后悔哟？我要把四个全部娶回家，哈哈哈！
　　然后马上便会被景思烨打住了，说，我们四少虽然风流，不过也不能向师傅们下手嘛，土匪都不劫僧侣，我们是公子，确实花了点，但是也不能连土匪都不如嘛，人，还是要有点良心滴，不然要折寿短命滴！
　　一旁的王定之也说，你谢宝器是个憨搓搓，你还真是搓，为个女人得罪了佛祖，你还有下辈子的快活日子吗？这些女人有羞花姐姐漂亮吗？开玩笑，漂亮女人能去做尼姑！你怕是眼睛出了问题哟？
　　祝令成则说，你个怂货，谅你也没有那个胆子，不过，随便你们怎么风流，我此生，只要我的楚楚就够了！
　　这时，其他三人便会一起对着祝令成各种嘲讽，切！你还真以为你就是赵盼儿，不，祝盼儿，孙子儿，看清楚，我们是公子，不是牛郎，我们的生命里不只只有织女哟，还想不想做花花四少……
　　整个思乐府的百姓都知道这四个小王八蛋，很是讨厌和无奈，敢怒不敢言！尤其是这个景思烨，家里父亲、外公、舅舅，甚至三个姐夫，随便拿出一个，都是有权有势的威慑。现在皇城太后娘娘又忙于和那些洋鬼子周旋，天高皇帝远呀！遂，只能认命，惹不起，就躲嘛！纷纷对他们避之不及，即使你家再有钱有势，也不会将女儿嫁给你们的！
　　景思烨的大姐景思娣嫁给了益州孙知州的小儿子孙长远，这个姐夫非常争气，不出意外，待三年守孝期满，便会调到皇城任职；二姐景盼娣因为是妾室所生，不过有家里的权势，肯定不会低嫁的，遂就嫁了当地另一个名门望族王家王礼长子王镇之为妻，即嫁给了王定之的哥哥；
　　三姐景望娣则是嫁了隔壁嘉陵县首富刘氏三儿子孟归涯，也是个通天的存在；剩下两个双胞胎姐姐也已经定亲了。这两门亲事还是大姐撮合的，据说是他丈夫家族里两个双胞胎青年才俊，分别叫孙长久和孙长和，其中一个已经中了进士，一个举人，不过碍于还在服孝，暂未办婚事，算是亲上加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