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8、第二节:夕阳之唇(中) ...
-
2
流言游荡在每一个可以收容黑暗的角落……灰色的流言,从哈图萨斯每一块曾经浸满鲜血的石板、每一扇半开半掩的木门、每一道找不到出口的街巷拖着长长的影子潜入深宫……士兵、宫女、侍从、厨师、马车夫、守夜人……惶恐的眼神,战栗不安的低语,帷帐摇曳烛影晃动,皇帝寝宫彻夜传来□□的笑声。纤细透明的双手在夜色中舞蹈,一簇簇白粉落入金杯,侍女披起黑袍,每日黎明时分将一杯酒送到奈芙瑞斯手中……
“那名妖女正在慢慢毒死陛下。”
财政大臣阿比特瑞尖锐的言辞刺穿了冰冷的空气,五百名图里亚斯贵族在薄暮中一动不动宛如神情阴郁的石雕。汉蒂里嘴角抽动了一下,稀薄的白光穿过穹顶的双头鹰浮雕洒在他的脸上。
“指控别人需要证据……阿比特瑞,难道你发现朕有日渐衰弱的迹象吗?”
群臣爆发出一阵骚动,阿比特瑞满脸横肉颤抖着,身旁的迪尔巴特神官轻咳了一声刚想说什么,汉蒂里突然冷冷地补充道:
“多年来朕一直容忍你们对奈芙瑞斯的指责……没想到你们得寸进尺,公然用如此肮脏的言辞诽谤她!”
殿堂上下突然坠入死一般的沉寂,汉蒂里瞄了一眼阿比特阴郁的脸:
“财政总监阿比特瑞私自将巴勒斯坦税权卖给当地商人,灾年囤积居奇敲诈百姓,如今又越权插手后宫事务,公然侮辱皇帝宠妃――这三项罪名已触犯帝国圣律!我以暴风雨神之子、安那托里亚君主的名义,免去阿比特瑞一切职务与贵族头衔,命令他三天内离开哈图萨斯,永世不得归来!”
汉蒂里等待着死寂过后的爆发,却始终没有等到。贵族们眼中的愤怒之火化作焦炭,溜进一片狡黠的阴影里,他们一个个朝他鞠躬然后沉默地走开。迪尔巴特扶住摇摇欲坠的阿比特瑞最后一个经过皇帝,没有表情的目光穿过汉蒂里的身体盯着光辉黯淡的皇座---十五年前,就是身为伊修塔尔神庙第一祭司的他策划杀死了穆尔西里,并将眼前的男子扶上这个宝座……
迪尔巴特唇边突然浮起一丝笑意,汉蒂里瞬间被梦魇攫住,穆尔西里的魂魄透过皇座钻进他的身体,将他带回十五年前巴比伦废墟间的营帐――压抑的怨恨,不祥的焦灼与恐惧,一切都重合在一起……
“猎人总是死于自己设下的陷阱吗?”
穆尔西里在他灵魂深处狞笑着……
汉蒂里拥着奈芙瑞斯。金色的落叶在空中飞旋,哈图萨斯的深秋即将过去。
“他们指控我给您的酒中下毒……”奈芙瑞斯突然爬起来,清澈的眼眸盯着他的脸。
“我不信。”汉蒂里疲惫地抚摸着她的黑发,“我可没看见什么披着黑袍的幽灵清晨送来一杯酒,每天的那个时候我正抱着你昏睡不醒呢。那群胡言乱语的白痴一定在做梦!”
“可惜全哈图萨斯的人都做了同一个梦,”奈芙瑞斯拉扯着他的头发银铃般地笑了,“除了我们伟大的汉蒂里皇帝!”
“那是因为我梦见了你,奈芙瑞斯!”他轻咬着她的唇瓣,沙哑的声音里充满疯狂与醉意,“……我梦见我们躺在坟墓中,相拥着慢慢死去……”
奈芙瑞斯紧紧缠着他,幽怨地低语着:“他们侮辱了我十五年……怨恨了我十五年……可我还想让他们再恨我一点……”
她松开汉蒂里,笑得像个一心恶作剧的孩子:“陛下……带我去那个只有帝后才能踏入的密室……”
汉蒂里吃惊地盯着她,一缕深邃的微笑划过他的唇。
火光从墓墙上飘摇而过,头戴兽骨、半人半神的一对对男女冷漠地俯视着脚下的黑色洞窟,难以琢磨的笑容没入呜呜悲鸣的冷风。
“赫梯圣主皮哈那王……与其妻马尼拉吉娜……‘风暴之子’阿尼塔王……及凯捷丽思王后……‘四方的统治者’哈图西里大帝和……费普莱皇后……之墓。”
奈芙瑞斯借着微弱的亮光小声念出一个个洞窟旁的铭文。
“……原来这里是历代君主和他们正室夫人的合葬墓。”
奈芙瑞斯心中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奇妙感觉,她的思想穿透死亡,与另一个自己静静对望……
“为什么我在你母亲纳斯凯特皇妃身边没有找到你,在你伟大的先祖身边没有看到你?”
另一个人的长裙被夜风拂起,那是家乡阿什克伦的海风。
“阿什克伦的贵族墓地没有我的安歇处,我出生之日起便是众人诅咒的妖孽。”
“是吗?”另一个人步步逼近,冷笑声捆住了她的手脚,“既然如此,为什么尼罗河西岸的公主墓里,却只有一个空荡荡的石棺?”
“我的父皇被人杀了……我跟着杀死他的人来到赫梯。”奈芙瑞斯闭上眼睛。
另一个人狂笑起来,披头散发扑向奈芙瑞斯,两眼喷射野兽般的贪婪:
“告诉我,快告诉我……我游荡了无数地方,我找了整整十五年……你到底被埋在哪里?”
奈芙瑞斯抬起手,指向哈图萨斯郊外黑色的荒野……
“赫梯人极端蔑视宫廷中没有名分的异国女性,即使她们原本出身贵族,即使她们曾深得皇帝宠爱……这些女子死后无一例外会被埋进伊修塔尔神庙外的乱坟冈,连一块墓碑也没有……”
多年前的某个夜晚,她在去汉蒂里寝宫的路上被一名失宠的舞姬拦住,后者脸色铁青满腔嫉恨地告诉她这些……
而没过多久,奈芙瑞斯就听到了她的死讯,得知她残缺不全的尸首被抛进那座坟场。侍女小心翼翼地告诉奈芙瑞斯这个消息,看着她面无表情地把一束雪白的罂粟插进花瓶。
“我与说着各种语言的女鬼在荒坟间游荡……他和安那托里亚伟大的帝王们一起,被塞进这个小小的洞窟动弹不得……真是个有趣的结局……”
奈芙瑞斯抚摸着长满铜锈的骨灰盒,微笑了……
一条黑影遮住了墓壁上的火光。
“我死后不会被葬在这里……因为我是个弑君篡位的叛臣。”
汉蒂里盯着她的脊背,语气淡然得像在谈论另一个人。
奈芙瑞斯的目光匆匆掠过一个个洞窟,发现其中一个的铭文被匆忙削去,洞窟里面空空荡荡没有帝后的骨灰盒……
“那是为穆尔西里准备的,我可没兴致死后还和他抢位置……”
火把从手中坠落,壁画晦涩的笑容突然沉入黑暗,冷风呜呜低鸣窜过洞窟,骨灰盒上的铁锁有节奏地拍打着生锈的外壁。汉蒂里一把搂住奈芙瑞斯,痴迷地轻咬着她的项颈……
“赛里斯曾经答应过……把你我的骨灰混合在一起,藏到一个连众神也找不到的地方。”
奈芙瑞斯柔弱无力地攀住汉蒂里,恍惚中回到十五年前他们新婚的黎明……
她瘫倒在他的臂弯中,流了一夜的泪浸湿了他滚烫的胸膛。清晨的伊修塔尔神庙沉睡在浓雾里,雾中走进一名身穿戎装的贵族青年。
“她就是那位被法老藏了十五年,妖魔附身的公主?我姐夫还真是迫不及待啊……”男子嘲讽的眼睛在须眉下闪闪发亮。
一瞬间奈芙瑞斯看到汉蒂里脸色苍白得恐怖,可他只是死死盯着对方,一句话也没说……
她很快得知那名青年就是穆尔西里皇帝,而这件事仅仅过去三天,人人敬畏的赫梯君主便在同一地点神秘地死去了……
“又是伊修塔尔神庙吗……”漆黑的墓室中,奈芙瑞斯躺在汉蒂里怀中,荡起抑制不住的轻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