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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第一节:夕阳之唇(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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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部:诸神的祭典
我迎着四方的风将诸鸟放走,献上牺牲。
我在山顶将神酒浇祭,放上七只,又七只酒盏……
―――《吉尔伽美什》
1
奈芙瑞斯沿着每一个梦走进十五年前的清晨,走进壁画中的孟菲斯皇宫。
壁画打开一扇窗户,窗边挺立着青翠的无花果树,一滴露水凝固在叶尖,陪伴奈芙瑞斯遥望尼罗河的尽头。
金色的光辉从河底燃烧蔓延,众人逐渐躁动……侍女们聚拢在一起窃窃私语;年轻士兵若有所思地仰望奥锡里斯巨像;老厨师挺着肚子蹒跚走过,小鬼们又叫又闹争抢他掉在身后的面包;笑声从墙边深处传来,四位王子围坐在台阶上……
太阳升起又落下,人们逐渐离去……
第一天夜里,年轻士兵走出壁画,长枪的轻响消逝在夜色里……
第二天夜里,宫女们向奈芙瑞斯鞠躬,然后一个接一个离开……
第三天夜里,老厨师站在她面前,手中的面包篮子空空荡荡,小鬼们推搡着一窝蜂地跑开……
第四天夜里,王子们走下石阶向她告别,朝霞反射在盔甲上照亮了四张欲言又止的脸……
露水依旧凝固在叶尖,奈芙瑞斯的目光从未离开水天相接的地平线。
太阳升起又落下,直到雅赫摩斯出现在她面前,一双黑眼睛像夜一般黯淡:
“姐姐这么多年来一直等在这里吗?一直在等父皇回来吗?”雅赫摩斯拉起她的手,“不要再等了……父皇十五年前就被汉蒂里亲王杀死了。”
……露水颤抖了一下,悠然滑落。
……壁画在震彻天地的巨响中倒塌,无数只黑色战船铺天盖地掠过尼罗河,孟菲斯城化作焦炭,喜克索斯人挥舞起寒光闪闪的弯刀,妇女和老人呻吟着倒下。一名披金戴银的男子贪婪地望着自己,士兵们将她捆住,装进一口铜箱。漆黑中只听到令人窒息的狞笑……
“父皇……”奈芙瑞斯断断续续地抽噎着。
“法老不会回来了……”黑暗中一张灼热的唇贴上她的脖颈。
低沉而迷狂的嗓音让奈芙瑞斯从梦中惊醒,男子赤裸的肩膀在烛光中泛起微热的红色。
“从今以后……你将只属于我一个人……”
汉蒂里滚烫的双臂紧紧裹住了她。一道闪电划过夜空,狂风暴雨卷起森冷的伊修塔尔神殿。廊柱间寒雾弥漫,帷幔翻卷如同惨白的挽幛,奈芙瑞斯在缠绕她身体的金色发丝间几乎窒息,头顶的伊修塔尔石像垂下脸,眼中只看到了黑暗……
声嘶力竭的哭泣撕开了夜色,奈芙瑞斯忘情地抚摸着精雕细琢的黄金小桌、装饰着眼镜蛇的箱子、镶满宝石莲花的梳妆台,还有那群黑眼睛的布偶。她精疲力竭趴在黑暗中,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她取下胸前的金鹰护身符,把它和苏瓦特送来的纸莎草书一起放回黑漆木盒。
“您说过要带我看大绿海的……”奈芙瑞斯站在门口,望着里面浸满泪水和尘土的家具。
“……再见了,父皇。”她微微一笑,锁上了门。
几十根白色大理石巨柱从莲花基座上升起,埃及女神像手捧泉水,肃穆的光华在夜中流过。满池白莲早已凋零,奈芙瑞斯伸出手,钥匙悄无声息坠入池水。
“夫人!……”侍女们一阵惊呼。
奈芙瑞斯背对着她们,飘舞的黑发遮住了她的脸。
“那个人等了我十五年……现在,我也该回到他身边了。”
汉蒂里很晚才回到寝宫。夜风在空荡荡的殿廊间呜呜作响,地板上跳跃着烛火的黑影。他辗转反侧无法入睡,胸口像火一般烫。
“奈芙瑞斯……”他抚摸着身旁冰冷的床单。
只有夜深人静时,这位众人眼中威严冷峻的君主才会放任自己的感情,让痛苦与癫狂清晰可辨地从唇间流出。
他唯一的宠妃,此刻应该独自待在那小房间里吧……那个让他如此绝望却永远无法抹煞的角落……每年的这个夜晚,她都会从他床边悄悄溜走,而他只得装出熟睡的模样。
但此刻,竟连这个装睡的必要都没有了。
冷彻骨髓的悲哀淹没了汉蒂里……
十五年来奈芙瑞斯在他怀中一天比一天衰弱,他迷恋了一生的纯净笑容随着卡美斯的陨落灰飞烟灭,而每夜与他头颈缠绵的,只是一具死去灵魂的身体。
“我想搬出陛下的寝宫……”
两个星期前她这样对他说,空虚的眼神追随着几千辆金色战车消逝在地平线尽头,那是他的长子正准备帮助毁灭了埃及的喜克索斯王室镇压叛乱……
汉蒂里心中像被利刃狠狠割了一下,但他什么也没说,依旧守在病床前紧握着她的手,时间沉默地走过,奈芙瑞斯胸前的金鹰护身符在日光中从明亮变为黯淡……
“奈芙瑞斯夫人是亡国妖女,她十几年来□□宫闱,百般阻挠陛下另娶他国公主为后……”
流言燃遍朝堂上下,又在他的目光下不甘心地敛住锋芒。无数贪婪的目光游荡在汉蒂里身边的宝座上,那个常年闲置的座位却早已积满厚厚的灰。十五年前皇帝与贵族间日益浓郁的阴云惨雾再一次汇聚到殿堂之中,只不过换了掀起风暴的目标……
“皇帝和贵族足以驾驭这个帝国,没有必要再让女子分享政权。”
汉蒂里寒冰般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他毫不惊讶疑惑与不满肆意蔓延如同纠结的水草。缺乏限制的皇权注定成为脱缰野马四处伤人,而这条贵族急于握在手中的缰绳,常常顶着“达瓦安娜”的光环高踞皇后之位……
“我信守诺言……以死亡赢得哈图萨斯的女人,将成为我的皇后。”
他喃喃自语,恍惚中看到达瓦安娜皇冠下艾舒娜.汉蒂里飘动的脸。
灯火绚烂的夜色褪去了喧哗,注入伊修塔尔神庙的黑色漩涡,穆尔西里被压在那堆废墟下已经十五年了,无数个夜晚汉蒂里梦到倒塌的石柱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死去的皇帝站在伊修塔尔巨像旁,浑身上下挂满从巴比伦抢劫的珠宝……穆尔西里在不断重复的梦境中逐渐腐烂,先是手脚爬出蛆虫,然后是腹部和四肢,最后那个高大的黑褐色骨架上只剩下一张脸。那张脸目不转睛仰望着女神像,满身珠宝悬在空中,和主人一样一动不动。
“当赫梯还是个弱小的部落,每一位君主临终前都会向伊修塔尔许下一个愿望……”
最后的梦里,穆尔西里终于转过身,富有深意地看着汉蒂里:
“随后……他们走上祭坛,把自己的鲜血献给女神。”
……他冷汗涔涔地躺下,一双柔软的手臂藤蔓般缠住他的肩膀,汉蒂里一惊,猛然抽出枕边的长剑。
“就知道陛下独自休息时,总把剑放在伸手可及的地方……”
娇柔的笑声从黑暗里传来,妖媚的紫眸在烛光中似笑非笑。
这突如其来的温柔让汉蒂里触电似地战栗,他稍稍拉开奈芙瑞斯,颤抖地问:
“……你这个爱恶作剧的小妖精还知道什么,给我老实交待!”
奈芙瑞斯笑了,轻咬他冰凉的鼻尖:
“我还知道每年的这个晚上……陛下总在装睡!”
汉蒂里瞬间被魔咒附体不能动弹,奈芙瑞斯幽幽地走到窗前,坠满琥珀与银穗的纱裙在月光中流淌着肃穆神秘的美。
“记得吗?十五年前的新婚之夜……我就是披着这条长裙躺在您的床上。”
奈芙瑞斯解下项链手镯,脱下披肩,又松开长裙的带子,动作缓慢而优雅,如同进行一个神圣的仪式。
纱裙薄暮般落入黑暗,无数片玉石和着清脆的乐音敲击着夜色,她雪白的身体在月光中闪闪烁烁,宛如沐浴在暗夜中的水妖。
汉蒂里梦游般地走过去,猛然抓住她的肩膀,沙哑的嗓音混在灼热而混乱的呼吸中。
“十五年了……已经十五年了……为什么突然这样对我……奈芙瑞斯,难道你想离开我吗?……”
纤弱的玉臂缠住他的项颈,她的目光魅惑而忧郁:
“可惜我被众神诅咒,到死都无法逃开您……”
风暴般的感情卷走了他最后一丝力气,汉蒂里跪下来,虔诚而痴狂地爱抚着她的身体。激荡的热流中奈芙瑞斯看到一棵无花果树,露水从翠绿的叶尖一滴滴垂落,落进树荫下的酒杯。
“今后的每一天,我都只为你一人而活……直至死亡。”
奈芙瑞斯把脸埋进他的长发,以他无法听清的声音,微笑着呢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