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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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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好”
南松庭把包放在桌子上笑着和同事们打招呼
“你的鞋怎么回事?”
“啊呀,真糟糕。”南松庭苦恼的看着自己脚下趿拉着的拖鞋。
“哈哈哈。”
南松庭也跟着笑着,靠着敷衍了事的样子,熟练的维持着和人们不咸不淡的关系。
“你还真是一如既往的受人欢迎”走廊里有个瘦弱的男子看了他一眼。
南松庭看着进来的家伙,无所谓地耸了下肩。
“是啊”
淮烊不再说话,像是极其不喜他这样的人,说完就转身接水离开。
南松庭看着他的态度笑了,有时候人性的复杂微妙,会让他们自己也弄不清楚在意和厌恶的界线。
南松庭下班的时候已经过了深夜十二点,走出公司时才发觉下起了暴雨,只好预约了车,躲在门口避雨。
正好撞见了淮洋湿淋淋像一条小狗跑回来,手上是刚买的新伞。
“又要去给人送温暖啊”
淮洋看了他一眼,脸色难看的从他肩膀撞开,走进了公司。
南松庭认识他4年,多少知道些他和里面那个人的恋情。
淮洋是一个阴郁的家伙,他见第一眼的时候就知道。
这样的人在异国他乡,不讨喜的性格加上语言习惯的差异会受到多少排外苛责、歧视刁难都是自然发生的。他又有没什么让人服气的才能,可以在那样人才济济的公司站稳脚跟,只能努力做到普普通通而已,是那种拼尽全力也只是普普通通的程度。
这样的陈腐平庸的人会被上司当众羞辱,或是同事排挤踩踏也并不意外。
可他依然坚持下来了,靠着他愚蠢又固执的忍耐。让背后的议论渐渐变成:内心真是强大,怎么样都能扛得住这样的评价。
但只有南松庭清楚,这个家伙其实软弱得不行,经常会在公司的深夜里躲在厕所里哭,有时候他靠在外面已经抽了四五根烟,也不见里面的哽咽有停止的迹象。
淮洋哭完就会耸着头快速从走廊里跑回黑暗里,南松庭常常在背后的拐角处等上好一会才进去,在他心里淮洋就是个哭包,还是那种死要面子的哭包。
再到后来,他还知道了淮洋留下来的原因,一个常见又现实的原因。贫困家庭出身,会读书又能吃苦,他是唯一能改善自己的那个家庭阶级希望的人,这种人,只要活着,退一步都不敢。
所以在遇到一个看似会把自己放在心里使劲宠的人,才这么致命。就像是要把他前半生吃的苦都补偿回来一样,让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在被变得彻底刚毅之前,带着他从未体验过的温柔将他彻底击垮。
只要这种人还会奢求着圆满,期待着幸福。
可是能轻易给他喜爱的人,那种易于激发的感情本身就存在着某种荒诞的成分,在某一天忽然变得极度冷酷也并不奇怪。
南松庭对他们的结局并不意外,只是人的善变依然让他感到卑劣。
刚被撞开的时候南松庭仿佛又看见了,淮洋腕遮挡的手腕下那块丑陋的割腕伤疤,和几个月前的雨夜他像被人抛弃的狗一样哭得撕心裂肺的晚上。
上帝的磨盘磨得很慢,也很细。而淮洋的人生在这磨盘上还没走过一半。
或许过了很久又或许不是,淮洋出来的时候还是一身湿淋淋地握着那把新伞,身旁谁也没有。
南松庭打开车窗和他说“上车”
淮洋看着他没有说话。
记得几个月前自己被救起后的第一个早晨,眼前这个虚伪的人也是这个表情坐在他病床旁,看着手里的书自顾自地对着窗外说话
“在遇到他之前,你一直都有努力把自己照顾好,也从没让自己失去过做人的资格。”
淮洋沉默了一会“…你在和我说话?”
南松庭把书合上发出了一声冷笑“我在朗诵”
“我不用你这种人虚伪的关心”
南松庭起身离开“我只是觉得你这种人,还是躲起来哭的比较可爱。”
淮洋看着他的背影一字一句的和他说“滚蛋。”
现在他看着这个惹人讨厌的人,打开车门坐了进去。
南松庭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但这家伙会坐进来,说明今天他这颗心总算是碎了,但还是碎了的好。
南沉离开实验室时感觉有人一直在看自己,他抬起头是一个以前没有说过话的同事。
那人脸色看上去很差,见他看过来勉强笑了笑。
“有事?”
南沉知道他,顾长生,一个很有意思的名字,至少能从他父母对他的期许里看出温情的用心。而他前不久刚刚自杀未遂。
“……我明天就走了,回来看看。”
南沉点点头没有说话,深知这个人所面临的压力
做科研这条路是无尽的深渊,所以不太固执又没多少天赋的人都会尽早脱离这条路。
“我以前很小的时候,总认为自己有足够的天赋去做自己喜欢的事情。”顾长生自顾自地开口聊了起来。
“一直以来我从来没有做过别的选择,就想一路读研、读博,出国深造,投身科研,我想着喜欢它至少可以为此努力”顾长生笑了一下没有说完。
南沉站在那沉默地站在那,伸出手拍了拍他,这条路,不幸的科研工作者,各有各的不幸。
做不完的paper,每天想课题投文章,通宵做实验,如果没有天赋背景或是运气,甚至申请不到足够的基金支持,也发不出任何像样的文章,沦为工蚁的重复工作,拿着不尴不尬的工资,看不到尽头的被老板牵着鼻子走,不断频繁指挥着更换想法追赶热点,没有丝毫工作的乐趣可言,根本不会有曾经以为的纯粹。
南沉说不出安慰地话,无声地站着。
顾长生过了很久突然松了一口气,像是终于做了什么决定,整个人的肩膀像是坍塌了下来。
这个人的眼睛不再有星辰大海,灾难性的自我怀疑磨灭了他的少年一样的心,从此再无巨龙可杀,也无征途可去。
“后来我才想明白,其实我只是不肯承认自己没有天赋,才这么努力的。”
“有些事果然不只是喜欢就好了,南沉你做得到,好像也不需要多喜欢。”
南沉开口说了句话
“什么”顾长生问他
“曾经,是喜欢的”
顾长生愣了一下,笑了“谢谢你”
人生大梦里不一定会有结果,但不曾做梦的人,不会有生存的快乐。
“我这种人在小说里,大概也只是无关紧要的角色吧。”他疲倦地笑着把口袋里的东西放在桌上。
南沉认真地看着这个叫做顾长生的人。
“辛涅科尔说:‘是的对于宇宙我微不足道,可是对于我自己,我就是一切。’”
他站在那里,像是感受到了某种对他的挽留,许久后开口“你比我以为的温柔,南沉。”
那晚过后不久,就传来了他自杀身亡的消息,他死了。
名字叫,顾长生。
人都会累的,谁也没有信心能够在这个世界上永远无坚不摧。南沉心想,顾长生,没关系,你也不是非要长生。
“至于吗”周围的人难免聊到这件事情,语气像是对于这个人的不幸全都了然于心。
“谁知道呢?”南沉停下了手里的实验。
只有人才会不满足单纯的生物性,甚至会把怎样活看得比活着本身更重要。
“你去那?”
“不做了,你们继续。”
当天晚上南松庭做梦,回到了十几岁的时候。
每天尽管全力演绎着矫揉造作的小丑,心灵也得不到片刻的安宁。人世间没有任何变化,循环往复,无止无休。
所有画面,似乎只有怪诞、荒唐、龌龊、虚伪,恶心,罪恶这样词汇才足够够铺满他的人生。
他像是被魇住了,直到画面里出现南沉,他从远处向他走来。南松庭立刻上前抱住眼前的人,安稳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安抚住了他。
电话声突然在此刻响起,南松庭从梦里醒过来,凌晨三点。
他把手放在免提上,放在一边。
“觉得回国了就可以没有负担的活下去了是吗?”
南松庭把脸凑近水龙头用力压了进去,用窒息止住了胸中的呕吐感。
电话那头听不到回应依然回响
“他死了,你没有一句要解释的吗”
南松庭走回来看着挂断的手机,想把它揣进口袋,试了几次没有成功,于是一动不动的站在那里。
毫无意义又反复无常的苦,总是那么的让人厌烦。
晚上淮洋回到自己出租房里,把这个月的工资打回了家里,坐在窄小的床上靠着墙角,没有窗户的房子透不出他疲惫的压抑。
一直承担着家庭的担子,忍受着痛苦又毫无意义的人生。
他看着手机里的那个人的微信头像,伸手摸了下。
“别一副没人爱了就不想活了的样子行不行?能不能别再纠缠我了”
对不起,他感到无地自容。
“淮洋,我们没有办法了”
“淮洋,以后这个家只有靠你了”
“淮洋,你再出去去想想办法吧”
耳边是家人一次次对自己说过的话
好难过啊,他死死握住手里那瓶五块钱的酒,压下喉咙里的话。
抬头看着没有出口的墙,却希望此刻能看到外面的月亮
手机又亮了起来,是他妈发来的消息:“收到了,你爸爸说换了新的药以后,感觉好多了”
还没咽完的酒烫进了心脏,他起身回复了一个“嗯”
打开了电脑查找可以招兼职的网页,眼睛发酸到甚至已经看不大清楚页面上的字,他用力扇了自己一巴掌,眼镜摔在了地上。
“哭个屁!”他在一个人的房间里凶狠地吼道。
沉闷的房间里是泡面和劣质白酒的味道,月亮在外面照着。
这么看下去,好像万家灯火。
而南沉打开自己工作邮箱的时候,看到了顾长生在去世前给他发的一封邮件。
这个账号里除了接受垃圾广告和工作信息,唯一的无关邮件。
里面只有一句话:
世界上只有一种英雄主义,就是在看清楚这个生活的真相以后依然选择热爱生活。
我不是英雄,但希望你是。
落款--顾长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