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你的罪》谢燃

10、第 10 章

　　一个月前

　　陈世家看着前面的路口，又一次的尾随，这是从十七岁开始，他最擅长的活动。

　　或许有些东西执着久了，自己都会开始忘记当初为什么会义无反顾地走上这么远。

　　还记得三年前的一天走在前面的南沉停了下来，回过头看他，在那条带着温度的老街区里，他们踩着的街道落满了槐花，都混合着尘土在晚霞里落下来。

　　“我们在一起吧。”

　　“...诶？？”

　　“要试试吗？”南沉当时的眼神，与其说是告白，不如说是在回头渡陈世家那颗正苦苦挣扎的心。

　　他自己也知道，他所谓的喜欢，无论在表面看上去多么的轰轰烈烈、有声有色，本质都是贪欲空虚的。

　　他摁着自己的胸口，好像按住了自己十七岁那颗充满声音和狂热的心，但里面又空无一物。

　　他其实很怕全然接受南沉，因为他不知道那里面有什么，甚至会害怕里面是否会有某种让人惊惧的东西将他裹挟。

　　所以到了最后真的面对南松庭的揭穿时，他自己也说不出来到底是惊慌失措来的多一点还是如释重负的心情更多。

　　就像到最后他也没有办法承认自己当初的想法一样，带着一种试图撇清责任的复杂微妙感否认了这个卑劣的事实，连最后解释也要需用谎言去点缀。

　　可他只是坐在那里，就像是他所希望的一样，用语调几乎没有任何变化的冷静口吻和他结束了关系，如此沉寂，如此漠然，甚至让人心生不安。

　　陈世家终于明白了，这个人一直在用这种缄默约束来遮掩着自己的怪异和漠然，而他也远不足以招惹到南沉埋藏着的凶性。

　　普通人总是本能的相信世俗所谓大团圆的结局，喜欢的人最后一定会和你在一起，他也一定会是如你所希望的样子，我们总是如此的傲慢。

　　没有人会是我们以为的样子，哪怕是喜欢，也不行。

　　那年被南松庭拽进去的盛大幻觉，终于在南沉这里走向到了清醒。

　　前面的人终于停下来脚步，转过来脸在路灯下有一种动人的潇洒，浅亮色的眼睛似笑非笑

　　“跟着我做什么?”南松庭看着他。

　　南沉身上的某种古怪像是在南松庭这里找到了缺口。有种青春气味的声音在这一刻一点一点的消磨干净。

　　陈世家看着他，像是终于放弃了年少时期最喜欢的玩具，心甘情愿的摇了摇头。

　　喜欢黑匣子，是因为喜欢它，就能满足自己所有的幻想。

　　所以要赶在失望来临前，赶紧关上这个盒子，从此以后再也不打开。

　　原来我谁也不爱啊，陈世家看着自己的心。

　　这条街道的槐花已经不会再开了，可是风里好像还残留着这样的气息。

　　这样的味道好像又让他回到了南沉和他在一起的那天晚上。

　　他朝他点头致意，然后沉默着转身离开。

　　三年前

　　顾长生刚来这个实验室的时候就认出了南沉，但从南沉的表情可以看出，他并没有认出自己。

　　他和南沉曾经是一个学校的校友，顾长生也曾友善的南沉做过一次简短的自我介绍。

　　作为顾长生早年人生第一次让他碰到能力天花板的家伙，他觉得这个人起码要为他此后人生里三分之一的丧打下基础。

　　但这个人大概比他还要丧，这一点又让他忍不住有些同情这个家伙。

　　实验室有天下午，他想过去和南沉这个人再做一次毫无意义的自我介绍。

　　看着南沉走出来，穿着白色大褂身上从实验室里带出来的味道比他本人身上的人味还要浓得多，他站在一株植物旁发呆，好像和那迎风摇摆的树叶融为了一体，连呼吸都像只是在进行简单的光合作用。

　　“你好，我是顾长生。”顾长生走到他旁边开口。

　　南沉转过头，看了一眼才说“顾长生”南沉的声音听上去像是想到了什么，却没再说只是点了点头“是个好名字。”

　　顾长生在那一瞬间感觉到，他应该是认出了自己名字，这个人一定能对每一个毫无意义的名字，做到过目不忘。

　　真是恶龙的恶趣味技能，顾长生揉了揉鼻子

　　这游戏里一定是设定了每一个挑战过他的勇士都会备份在他长长的嘲讽名单里，顾长生恶狠狠地揪下一片叶子。

　　每一次实验楼外下雨的时候，南沉整个人都会有些难以察觉的阴郁一些，仿佛是加了一个狂暴附体的buff。

　　有天雨夜吃完药的他在浑浑噩噩的药物副作用下，看到南沉站在他身后拿着一个培养基，幻觉让他看到了南沉的眼眶下挂着的一只黑色大蜘蛛正在他的眼神里结网。

　　真惨啊，顾长生看着他想。

　　要不要这么敬业啊，顾长生点燃手里的烟，我只是个来错游戏世界的新手村英雄，你又是被哪个程序员装错了设定的恶龙呢?

　　又是为什么，我会这么在意你?顾长生把烟掐灭了，又看着那个人。

　　延迟满足这件事情，是顾长生从小就从父母身上学会了的一件事情，为了将来的某个不确定的梦想，可以把当下的任何一个欢愉都无条件的放弃。

　　就任何个人而言，渺小的私欲在整个生物乃至宇宙而言都是微不足道的阻碍，为了保证道路畅通无阻只要清除一切就好。

　　娱乐、爱好、朋友、游戏、亲情、聚会、爱情都是欲望的枷锁，是满足自己的梦想必须付出的代价。

　　所以，他永远不能做一个满足于当下的人，在他整个有限的人生里，他一直为了某一个未来做着准备。因此从未投入到世俗里任何一个小确幸和快乐里，填补他的只有遥不可及的目标和无法掌控的未来。

　　这个构想的某个伟大虚妄终在某一天被击碎的时候，人是和很难接受自己的琐碎和平凡的。

　　一直以来被抑制着的不快乐，会在某一刻突然淹没上来甚至再没有尽头。

　　顾长生的医生告诉他，他应该多接触一下周围的人，并且学会快乐这件事情。可这又算什么呢?我花了二十多年的时间学会放弃这些事情，现在是要把我从此建立起来的整个价值体系全部都击溃吗?

　　我搞不懂这个游戏，顾长生吞下自己口袋里的药片，看着远处的南沉。

　　我一直在克制和压抑自己的欲望，只能用更加难以控制的巨大欲望本身，那么你呢，你有没有什么自己想要的东西还是你从来就不对这个世界抱有期待。

　　最后一次试图自杀的那天晚上，顾长生叫住了南沉，但最后也还是没有问出口这个问题。

　　“再见。”顾长生看着他，郑重而认真的和他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