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生》锦沅

1、无始(1) 当一个故事

　　当一个故事漫长得有如冗长的夏季一样，便找不到一个真正的开始。也许可以从一个惊雷开始，或者从一枚鹅卵石开始，但可以肯定的是，不管从哪里开始，都会牵扯开一个无限冗长的夏季，冗长到永远没有结束。她亦不在乎这个故事该从哪里开始，因为她知道，故事中的每个人，重要或者不重要，都会被一张无形的网连接起来，成为一个完整的体系。
　　那么，就从五月开始。

　　十三岁，林越希趴在床上看窗外雷声轰动，心里有种莫名的抑郁。五月的雷声总是沉闷无比，用闪电出乎意料地撕开天空的一个角，随后接踵而至的雷声闷闷地回响在每一个角落，撞击着心里的什么东西。她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神经质，但后来才发现自己之所以会有那样的感觉不是凭空的，五月，是父母离异的月份。当然，她连父母是具体哪一天拿到离婚证都不知道，但她至今仍然记得在一个雷雨交加的夜晚，她和母亲一同离开了住了六年的房子，原因简单而残酷，她的父亲不愿意收留她们。她的母亲也是个倔性子，说走就走，到楼下就拦了出租车。她趴在车窗边看着夜空中惊雷满天。大概从那个时候开始，六岁的她就有了父母即将离婚的觉悟，所以，当她搬家或是转学的时候，都没有一点点的不舍。
　　用她外婆的话来说，这个孩子坚强得让人不知道怎么办好。
　　她没觉得大人们口中的“坚强”是自己刻意养成的，只是她生来好强而已。并且，她很小就知道一句话，“亲者痛，仇者快”，这句话用来放在她和舅母的相处之间很合适。
　　父母离异之后，她一直住在外婆的房子里，舅舅一家和她们母子两个住在一起。她不能拒绝，毕竟这个房子里早有舅舅一家先入为主，自己和母亲就像乞丐一样寄人篱下，亲人之间的血脉相连总会让人觉得现实并不那么残酷，但是偏偏有人真的就把她当成乞丐一样看待，那个人就是舅母。她不屑去谈论关于舅母的种种劣迹，但是特征却是很明显的，势利、自负、好赌，她觉得这些特点全部集中在一个女人身上的时候，那么那个女人不是后母就是妖婆。
　　所以她很可怜舅母的女儿，也就是她的表妹林艺璇，尽管成绩不错，但却被舅母从小灌输了非全国第一的大学不上的理念，并且被舅母宠溺得无法无天。有时候看着舅母那张骄傲的脸，她可以想象当表妹考不上全国第一的大学之日，舅母那张脸会扭曲成一个什么样子，一定被妖婆好看不了多少。
　　这一切让她觉得既滑稽又厌恶。她已经把舅母当成仇人一样来看待，但是伦理道德教育她对于亲人要有起码的尊重，所以她一直恪守着本分，至于那些怨恨，她也只会在日记里提及。
　　在日记里她写过，“这样的生活扭曲得我快要窒息。”
　　的确。她的母亲痛恨她的父亲，在离异后的几年里，这样的仇恨一直没有被时间磨灭掉，于是她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听尽了母亲关于父亲的斥骂，有的时候是咬牙切齿，有的时候是涕泪沾襟。到后来她开始厌恶这样的感觉，对于母亲的任何倾诉都不再响应的时候，母亲把矛头转向她，骂她胳膊肘往外拐。
　　每当这个时候，她就觉得自己像一个不该出现在这个人世上的孽种一样，也会疑惑，为什么自己在那个被赶出来的雷雨夜里，没能像《雷雨》中崩溃的四凤一样冲入雨中，被一根电线电死都比这样遭受亲情折磨来得好。
　　但是她一直好好地活着，见证了父亲再婚。从此之后，母亲也不再叨念什么了，大概是恨到累了，毕竟人不因为恨而活着。
　　在这个复杂的家庭里她也并不孤单，她有一个表姐，林文绮，大她两岁，跟她战线统一，并且关系好到跟一个娘胎里出来没有什么差别。林文绮还有一个同岁的男友，顾阳，家境殷实，并且学识优秀。她经常笑话姐姐，“真是被你赚到了”，林文绮也就笑着回她，“什么时候你也有的，现在还小而已”。她也只是笑，也许年纪是还小，但是若和她亲近的人都知道，她思想成熟到小小年纪就看清了大人们之间的利益关系，什么人际关系她都理得头头是道。
　　这样，还算小吗。
　　不过林文绮和顾阳的恋情对她来说却又不一样的意义，她亲眼见证了他们的一路走来，现在还能牢牢地守在一起，对她思想中对于爱情的冷漠也稍稍有一点改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