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相和》明州小观音

2、番外.02 皇上就是这

　　景越的长大是我一手照拂，皇后来过几次。她有大阿哥，所以她对我的孩子不甚上心。其他几个妃子有的妒有的酸有的不屑，我全然没有放在心上。皇上对我说，榕儿，你从不争。这是我最喜欢你的地方。
　　我笑盈盈的说，只要你的心在我这里，有你有景越，我别无所求。
　　景越牙牙学语的时候他要下江南。不巧的是当时我害了喜。没错，我又怀孕了。他心疼我每每惨白的脸。太医也说我的身体不适合舟车劳顿。
　　他把我安顿在了宫里，让敦厚的娴妃照料我的身子。
　　一天嬷嬷来看我时，掀翻了宫人送来的吃食。嬷嬷说，亲眼看见宫人往汤里倒药。饭都是娴妃差人送的，怎么会呢。娴妃说，怎么会呢。月贵人，你要相信我。定是这个狗奴才老眼昏花看错了。
　　我含着泪跪下，我说是嬷嬷看错了。姐姐饶了她，我将她赶出宫去。
　　娴妃怒，她说这个老奴要害你，你怎么能这么懦弱。我看你无德无能，哪能抚育皇子。她让人把嬷嬷打入了慎刑司。嬷嬷是含着泪笑着走的。她保住了我肚子里的孩子，她保护了我，所以她放心的去了。
　　娴妃说月贵人这里风气不正，怕是教导出懦弱的皇子。于是她自作主张，把五阿哥景越带她身边代管。景越还在牙牙学语，哭喊着娘就被乳母粗暴的带走了。
　　娴妃哪会让我好过。自此，我吃饭都是小心翼翼，人也瘦削了不少。
　　皇上回来的时候，我已经显怀。他听说景越被娴妃带走了，试探着问我，说让我现在安心养胎也好。我知道我出身不高，若是景越要在皇子里抬得起头，要有一个能为他撑腰杆的母妃。于是我点点头，默许了。
　　听说皇上从江南带回了几个绝色女子，有的是歌姬有的是舞姬。这些是娴妃特意派人告诉我的，怪不得，皇上来我这里的次数少了些。
　　我还听说娴妃对景越并不很好，常打骂他，也不给他吃饭。景越困闹着要出来见我，竟被她罚在地上跪了半夜。
　　我时常忧虑，又半夜心痛至极。于是早产了。
　　我生产到一半，皇上匆匆披衣赶来。他在外唤我名字，他说榕儿你别怕，朕在外面陪着你。
　　景和是早产儿，生他费去我一夜的精力。幸而我和他都活了下来。
　　皇上把我的位分升到了妃。
　　娴妃道，妹妹的肚子真好。一连生两个儿子可真是母凭子贵了。其他宫妃相互附和，酸的我牙疼。
　　你自己的肚子生不了孩子，于是你便要抢我的孩子么。
　　景和身体不好，常常会啼哭至晕厥。太医说是胎里不足。我去求了皇上，他准景越天天来看自己弟弟。
　　一晃景越已经八岁，景和也在我的抚育下长到了五岁。两兄弟的感情要好的紧，特别是景越，天天念叨着弟弟。这几年我一心想着孩子，皇上身边新人不断。我却恩宠大不如前。也好，少一双眼睛，我母子三人便少一分威胁。
　　皇后的身子突然不好了。她死之前要皇上立大阿哥为储君。
　　皇上准了。皇上的心总是很软。
　　娴妃在宫里一时无人出其左。她的母家赫赫荣耀，又有五皇子。皇上让她代掌凤印。
　　但皇上新娶了振国将军的女儿入宫，为皇后。娴妃表面上笑呵呵的把凤印交了出去，背地里听说哭嚎到半夜。我看见景越脸上一道巴掌印，只能把宫门关起来抱着两个孩子偷偷的哭。
　　听闻娴妃的家族在朝中如日中天。皇上不太关心朝政也不得不关心起来。
　　新皇后怀孕了。由她代养的大皇子交给了娴妃。景越回到了我身边。娴妃手上有了大皇子，一时有恃无恐。说了许多不敬皇上皇后的话，不知怎么传进了皇上耳朵。皇上打了她，还废除了她代理宫中事务的职责。
　　娴妃心怀妒忌，用落子汤害皇后。皇后流产了。
　　皇上终于震怒，当着六宫的面扇了娴妃一个巴掌。娴妃哭的梨花带雨，说不是臣妾不是臣妾。臣妾没有。投毒的宫人已经自戕，从他房间里搜出了八十两银子和三张一百两银票。这笔流水，记在娴妃账上。铁证如山。娴妃哭着说为什么不是月妃，这个贱人也有儿子，为什么不会是她做的。皇上又给了她一脚道，毒妇，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一肚子坏水。
　　娴妃被打入了冷宫，大阿哥又由皇后抚养。
　　皇上反而向我道歉，他说之前他没有保护好我。我笑了笑，没有说什么。有一次皇上喝了酒闯进我宫里。彼时景和刚刚睡下，他指着我问我，榕儿，有时候朕真的分不清。你从来不争恩宠，是你根本不在乎，还是你本性淡薄。我忙掺着他让他不至于摔倒，我对他说皇上你忘了吗，榕儿没你不行。
　　他笑了笑，睡倒在了床上。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江南来的张贵人同他赌气，将他堵在宫门外不让他进去，他才来的我这里。
　　娴妃在冷宫死了，是我干的。她入冷宫，也是我干的。什么都不争的人，才方便神不知鬼不觉地做事。这是替我死去的嬷嬷报仇。无论如何，我要我的孩子平安长大。
　　一晃眼十年过了，我在这宫里熬出了白发。从新人变成了老人。
　　我的五阿哥六阿哥平安长大了，但却不得不被卷入朝堂之中去。景越景和本事大，政见卓然，也得臣心。比起那些稍显木讷的兄弟，他们更适合当储君。景和提着兴源楼糕点来看我时说，哥哥生来就是当皇帝的料，他呢，就像一心一意辅佐哥哥当个明君。我拿糕点去堵他的嘴，叫他慎言，叫他小心说话。哥哥和母妃不能护着你一世。
　　我的老六还有些稚气未脱的模样，不像他哥哥早已长开了，长得好不英朗。
　　谁知当晚景和死在了太子宫里。宫人说，糕点里有剧毒，沾一点顷刻暴毙。景和爱吃糕点，这点随了我。为什么毒死的不是我，是我的儿子。
　　我哭的眼睛快瞎了。景越去逼问太子，连夜被皇上打出了宫。皇上匆匆赶来，他是先安慰了皇后才赶来的。他说，景和误食了剧毒，他会好好安葬我们的孩子的。我哭到，“我们的孩子？你也知道是我们的孩子？那为什么你不曾有伤心，又不曾替景和主持公道？”
　　皇上推搡开了我，反而握着我的手质问道:“孩子出生之后，你可还有心思在我身上？你的爱都给了孩子，那么我呢？你把爱都给他们了也护不住他，说到底是你自己没用罢了。”说罢，他推开了我，转身离去。
　　景和走这天，恰好是十五。月亮又圆又亮，我在泽芳殿看了一宿月亮。流尽了眼泪，眼睛看什么都是模糊的。
　　我想，月这个封号，终究是不好。月亮阴晴圆缺，有聚有散，白白折磨了人。
　　第二天我听说景和尸骨未寒，景越在朝堂上要太子一命偿一命。皇上龙颜大怒，让景越带着人滚。他还说景越居心不良私囤兵权意图谋逆，削了景越所有部下。叫他带上自己几个护卫滚去西边戍关，无诏永世不得回京。
　　景越走的时候，连招呼也没给我打上。只是嘱托我身边的老宫人，好好照顾我。
　　皇上，你就这样嫌弃你的孩子吗。我昏昏沉沉在地上躺着，困倦了就睡去，醒了就拿桌上的糕点吃。这糕点还是景和来看我的时候带的。我张开眼就想流泪，但我眼睛模糊了，还没来得及叫太医。我闭上眼睛就想我在浣衣局挨嬷嬷的打；求小包子给我带糖葫芦讲价五文一串，要大街上最便宜的那种；我遇见皇上那天，他叫我轻点洗衣服，那是他贴身的衣服，刚从江南时兴的赶着送来，他从暗处走出来，月光照着他，好看的晃眼。
　　这样不知过了几天，我迷迷糊糊听见军甲的声音，听见宫人尖叫走水了快去救皇上。
　　皇上？皇上有危险？我在地上动了动，身子僵的厉害。
　　我被人扶了起来，“臣奉五皇子之名，带娘娘到安全的地方去。”
　　我睁开眼，还是模模糊糊的一片，但是冲天的火光我还是看的见。那是皇上寝殿的方向。
　　“景越回来了？”
　　“是。来人，带娘娘去安全的地方。”
　　“皇上，皇上有危险！你们快去救皇上。”我虽然看的不真切，但那么大的火，皇上肯定有危险。
　　“皇上在殿里纵情歌舞，不慎打翻了烛台酿成火灾，已有宫人去救了。”将军示意了一下，有人带着我上了轿撵往宫门去。皇上的勤政殿火蛇滔天，灼的我口干舌燥。
　　哪有人会去救皇上？我心知肚明。
　　于是我趁人不注意挣脱他们冲了进去。我的鞋丢了一只，地面滚烫，烫的我跑得更快了些。“皇上！皇上！逸兴你在哪里？”我一边被浓烟呛着一边努力看清眼前的事物。
　　我找到他了。浓烟滚滚，烈火把我的头发烤出焦味。
　　我跌跌撞撞跑过去抱住了他。
　　“榕儿...榕儿是你吗？咳咳...”
　　“是我，我来了。”他握紧了我的手，“榕儿，我对不住你，但是我没你不行。”
　　“好了，我在这，记得吗，榕儿没你也不行。”我抱着他磕磕绊绊走到台阶上坐下。“莫怕，我陪着你。”他安顺的伏在我怀里，我对他说。
　　“榕儿，再...唱一次歌给我听好吗。”
　　“榕儿，这辈子我欠你太多，下辈子下下辈子你都等我来找你，我慢慢还，一辈子还不够...咳咳，就再还一辈子...好不好？”
　　我对他说，好。我等你。
　　我努力睁大眼睛，想再看看他。可我却看不清。我能看见的只要清朗朗的月光下，一个男子站在墙边笑吟吟的看着我，月光撒在我们身上。这一幕比我见过的海，见过的树，都要好看。
　　我的眼睛坏了，幸好嗓子还能出声。
　　我唱起闵地的歌谣，等把我怀里的爱人哄睡了，我也要好好睡一觉。
　　睡醒了我还能见到他，一定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