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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番外.01 ...

  •   我叫姓林,单名一个榕字。我来自远远地南边闽地。十六岁就被卖进了宫里的浣衣局。
      我的出身实在有些微贱,又来自那么偏远的地方。局里的人总是三五成群各自为交。但是没有人愿意和我当朋友。因为我的钱全交给了嬷嬷,没有钱拿来给一同共事的宫女们买胭脂水粉取乐。
      幸而嬷嬷还算疼我,但又不是很疼。我有什么困难她都尽力为我解决。但她叫我低着头过日子,还老是处罚我。嬷嬷也是闽地人。
      嬷嬷有时候罚我真的狠心。今天天这么冷,她却叫我一个人晚上加班把剩下没洗完的衣服洗了。其他小宫女早就跑了躲懒,唯独我被嬷嬷揪着干活。我不管别人幸灾乐祸还是怎么样,但是腊月里还叫人用冷水泡着洗厚重的衣服——嬷嬷不厚道!是不是我偷偷藏在枕头夹层里面的一些碎银子被她知道了去?我不想买那些胭脂水粉打扮,我想托常出去跑腿的小包子替我从集市上买两支糖葫芦。我小时候老是吃那玩意。但是今天没机会了,小包子没在北宫门的甬道边上等到我,下次还不知道会不会帮我带糖葫芦。我愤愤的搓洗着桶里的衣服。
      “你可得轻点,这衣服是江南制造局最新的织机织出来的,针脚比不得那些绣娘缝的密,你这样用力,扯出了线头,几年的俸钱也不够抵。”
      我冷不丁的被这声音吓了一跳。循声望去,暗处站着模模糊糊的半个人影。半明半暗处看不清他的上半身,只知道大冷的夜里有个男人靠着墙站着。
      我撇了撇嘴,“你是哪的小太监,不好好做事这会子跑出来偷懒。小心我告到你上面的管事公公那里去。”
      “我不怕你告状。”
      “成,你们一个个的,都是些大爷。”我一边搓着衣服一边说。手上的力道不自觉的放轻了。毕竟这都是软金子,我不能和钱过不去啊。
      “你受处罚了吗,为什么还在这里洗衣服?”
      这个小太监,话还不少。
      “是啊,不然大半夜的你乐意在这洗衣服?”
      “哦,那你洗的仔细些。”这话说得,好像洗了这衣服是给他穿的似的。
      “怎么,这衣服洗了给你穿?我洗的可仔细了,比洗自己的还仔细。”虽然我是被嬷嬷处罚在这洗衣服,但是我一点也不懈怠。我管这叫人穷志不穷。虽然我也没读过书,只知道这大概叫什么意思。
      “哎,”我见那人没有要走的意思,想起都是太监,不如问问,“你是哪边做事的,认不认识掌事局有个叫小包子的跑腿小太监,跟我差不多年纪。个子不高,脸圆圆的,眼睛只有一条缝。”
      “哦?不是很记得。怎么…难道你喜欢那个小太监?”
      “什么呀。都当太监了难能有人喜欢。我是想问,你要是认得,你得帮我给他捎个话。就说我今天又被嬷嬷耽搁住了,给他赔个礼道个歉。”
      “都说赔礼道歉了。莫不是这大半夜的你们本来有约?还说对他没意思,这月上柳梢的,你们怕不是本来打算男女私会?”
      “说什么呢你!”我顺手就用手舀起桶里的水泼他,然而很可惜路太远了没泼到他。
      他低低笑了两声,声音好听的紧。“有什么要对小包子说的,我帮你带话。”
      “你就帮我跟小包子说,要是他还乐意帮我带冰糖葫芦,我出之前多十文的跑腿费。叫他下次还是在老地方等我。”我一边搓洗衣服,一边恨恨的想,让你小包子再多赚十文钱,都够两串糖葫芦了,够意思了吧。
      “好,我记下了。”那个小太监说到“不过,你打算怎么报答我?”
      我算是忙昏了头,忘记太监最是斤斤计较。哎呀呀,可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见我半晌咬着嘴唇出神,他到很是爽快。“下次小包子要是替你带了糖葫芦,给我留一点好不好。我从未吃过。”
      我到反而有些同情。这么好吃的东西都没吃过,怕是家里比我还穷。我只好连声安慰“好说好说,下次你还来找我,定有你的份。但你跑出来这么久,掌事的公公要是发现你溜了,怕要罚你。”
      他说,不怕。他走了两步,从阴影的墙边走了出来。半亩月光清落落洒在他周身。嗯,是个标志的小太监。
      “你叫什么名字?在浣衣局多久了?”
      “我叫林榕。来多久我到有些不记得了。大概一年有余了吧。”
      他看着我泡的发涨红肿的手道“这么冷的天,你竟用冷水洗衣吗。”
      我拎了拎手里打湿的衣服。“这衣服金贵得很,但凡水温太烫,容易走了样。到时候走了样上头没法穿了,那我的糖葫芦可得遭罪了。”
      小太监又笑了。笑得十分好看。
      “你是哪的小太监,衣服样式我从没见过。你叫什么名字呢?”我一边低头洗衣服,一边问他。这样和他聊着聊着,衣服竟也洗的快了些。
      可他并不会回答我,而是想了一阵。“太子。我是太子身边的。”
      太子。那可是东宫那位。好家伙这小太监挺会跑还跑到浣衣局来了。要跑不跑去御膳房的嘛。
      我这衣服快洗完了,我说“时候不早了。你怎么还不回去。不怕太子责罚吗。”
      他唔了一声。“你说的有理。我该回去了。还得给小包子带话呢。”
      他长得这样好看还半夜陪我洗衣服,我十分感动;他居然还记得我说的给小包子带话,我百分的感动。于是我说“既然如此,今天就到这吧。下次小包子给我带糖葫芦了你记得来。”
      他应了一声,“我一定来。”
      那晚月色很好,我看他看的清清朗朗,竟也伟岸非常。这一幕我记了一生。
      小包子果然仗义,不仅给我带了糖葫芦,还说以后都不另收钱。我感激涕零,好人有好报说的他听都听烦了。但是我还是,感激涕零。
      但我很苦恼的是,小包子带的糖葫芦我吃的刹不住了车。忘记给那天那个小太监留一根。
      我又期盼能再遇见他,又觉得说到没做到十分没面子。哎,实在纠结。
      最近浣衣局又忙活得很,好几个晚上我等的很晚也没等到他来。或许上次他偷偷溜出来的时候被发现了,挨了打。毕竟他伺候的是太子。肯定更加严厉。想着想着我竟也出了神。直到他突然活生生的出现。
      “想什么呢。这么出神。”他竟像是从天而降一般。
      我又惊又喜,随即摆出早就想好的模样。垂头丧气的叹了口气,“哎。”果然。他十分关切的问,“怎么了?”我继续演下去,“上次的小包子是带了糖葫芦给我,可我没管好嘴,没能给你剩。”
      他又低低地笑了两声“看来你真的很喜欢那个。你看,这是什么。”
      他从袖管里抽出我再熟悉不过的东西,冰糖葫芦!他给了我一串,自己拿着一串。说,“我们寻个地方慢慢吃。”
      我于是跟他来到了一处偏僻但月色极好的角落,坐在石板台阶最高一级上。
      他小心翼翼的试探着咬了一口。“唔,好酸。”脸都皱了起来。
      我吃着感觉美滋滋的不行。“酸?怎么会?是不是你的这串特别酸了?”冰糖葫芦于我而言才不酸,简直是人间美味。
      “我吃着酸的不得了,是不是你的这个比较甜?”他凑了过来,仿佛是为了看仔细些问到。
      “那你试试?”我顺势把自己的糖葫芦往他那边一递。
      不想他一口咬在我吃过的地方。末了还来了句,“嗯,似乎你的是比较甜。”
      我的脸有点发烫。美味当前只能安慰自己,也许是他不小心...也许他也很尴尬...于是我悄悄看了他几眼,却发现他喜上眉梢,嘴巴都快咧到耳后根了。
      “榕儿,你的脸怎么这么红。”被他说完我的脸又红了一红。
      “我...我这个也有点酸。脸酸红了。”我只好硬着头皮瞎扯淡。他又笑了,笑的极好听。他突然说“我叫小兴子。兴是兴源楼的兴。”
      兴源楼,那可是京城里最好的糕点铺。据说里面的一把手是皇家御用的糕点师的徒弟,一些皇家专用的糕点也出自这家糕点时之手。我吃着手上的糖葫芦,忽然发现这竹棍上面刻了几个字。第一个字横竖相交,像个大螃蟹,后面的字横七竖八,复杂得很。
      “榕儿看什么,看得这么出神?”他寻着我的目光看去,“这是兴源楼新鲜做的糖葫芦,可比小包子给你捎带的好吃些?”
      兴源楼的东西可不便宜,动辄上几十两银子,我在浣衣局做牛做马一辈子也难赚啊。但我吃进去的总不能吐出来吧,而且那么好吃。
      他摸了摸我的头,“快吃吧。一会儿嬷嬷找不到你,该着急了。”
      是啊,要是嬷嬷看到我跑到这个地方偷懒,肯定得打我。“小兴子,”我狼吞虎咽的时候还不忘感激涕零,“你对我真好。”
      “这算什么好,以后我有机会就来寻你,你陪我解解闷,我请你吃糖葫芦,好不好?”
      还有这等好事?
      “不过,你既然是太子身边的。应该平时很忙吧。若是被发现了,可要被责罚?”那就会被罚很多很多钱,糕点也买不起了。
      “不必担心我。倒是你,若是被人发现大晚上与我在这私会。于清誉有损,到时你怎么办?”
      “这自然与你无关。我是拼尽了力气也不会把你供出来。倒时你边说不认识我,一口咬定便是了。你放心,我这人最讲义气。我当你是朋友就不会辜负你,也不会辜负糖葫芦。”
      他笑的很开心,和我在一起他常常笑。他笑的时候眼里有光。
      末了他说,若是被发现了也无妨,我娶你。
      “你?一个小太监?”这回轮到我笑了,“太监怎么娶媳妇?”我觉得这个小兴子十分有趣,比小包子可爱多了。果然人不能比人,都是太监,一个是标致好皮相的俊太监,一个是丑哈哈的太监虽然小包子是好人。
      “总得试一试,你可愿意?”
      我皱了皱鼻子笑到,“就是我愿意了,嬷嬷也不愿意。”
      “你的嬷嬷还管你出嫁?”
      “嬷嬷和我都是闵地人,她对我自然有一些照顾。”
      “哦?你来自闵地?”
      “是啊。闵地和这里全然不同。我的名字,榕。闵地有一种大大的树,根反而浮在地上,可以长到数十人合抱,就叫榕树。”
      我经常同他讲起我幼时故乡的所见所闻,他听的津津有味。好几个晚上,我唱闽南语的童谣哄他入睡,他就靠着墙或者靠着我睡着了。有他的夜里,月亮特别亮,我盖着月色入眠,觉得一辈子都这样哪怕嫁不出去也挺好。
      后来有数个月他都没有来。我担心极了,不知道他怎么了。偏也是那几个月,皇上驾崩,太子继位。我安慰自己,或许是太子继位时公事繁多,他实在被拖住了身子忙不开来找我。可是我在夜里常常无法安眠。我会不由自主的想他,很想很想。连糖葫芦都吃起来没有了味道。我很想去找他,但我连进内宫的机会都没有。那里守卫森严,我只能托小包子打听一个叫小兴子的太监。小包子一听就说,宫里肯定不能有这号人。我很不服气,说你说没有就没有,那是我活生生见过的。小包子瞅着我,道“当今皇上名字里也有兴字,不可能有个太监叫小兴子,这可是犯了大忌的事儿。”
      我五雷轰顶。我被骗了。那么多时间的真心相待,难道就错付了吗。
      我已经记不清楚再见到他是隔了多久之后了。他站在那个角落,看见我就笑了“榕儿,好久不见。”
      我下意识的就跑了过去。
      他瘦了,脸色也不好。他说,“抱歉,今天来的匆忙,没有带糖葫芦。”
      他要我陪他坐下。他说最近一直忙,太子登基之后全是事,忙的他不知天南地北团团转。等反应过来,已经是许久没见我了。他很累,但又说了很多话,我们在一起总有说不完的话。
      他又躺倒在我的腿上,我像之前一样给他按按脑袋上的穴位。
      我说,“辛苦了,皇上。”
      气氛冷了下来。他笑了笑,“榕儿,我瞒不住你。”
      “皇上想瞒我多久呢。”
      他皱了皱眉,“榕儿,别这样。”我用手把他的眉抚平。他抓着我的手,移到唇上。他喃喃地说,“榕儿,我没你不行。”
      我是大字不识几个,可我不傻。我只默默替他按摩。不管他是谁,只要他还愿意来,那他就还是那个和我一起看月亮吃糖葫芦谈天说地的小兴子。
      他枕在我的膝上,渐渐要睡去。我低声说了句,我没你也不行。
      他把我的手握的更紧了。
      嬷嬷对我说,我已经入宫许久,过些日子就去请内务府管事的太监放我出宫。否则我的年纪渐渐大了,怕我嫁不出去。嬷嬷又说,我生的好看,不愁找不到人家。她帮我把我这些年的月钱都存了起来,还有她自己的一些体己。这是她为我准备的嫁妆。
      可是嬷嬷还没等到欢欢喜喜送我出宫。皇上派人把我接走,封我为常在。
      皇上给我派了一处偏但是清净的泽芳堂。他说这地方好,每个月可以看见十五的月亮,又亮又圆。
      后来晚上我和他看了几回,果然好看。只是不如我初见他那晚的好看。
      皇上常来看我,他对我说,来年他若要下江南,定要带我一起去。我们一起去看南边的风景人情,看看我说的树,我说的海。皇上教我识字,我坐在他膝盖上,他握着我的手一笔一划的教我。我第一次写“君当作磐石,妾当作蒲苇”,他说我的字已有很大进步。我对他说,我愿意像蒲苇一样伴君身侧一生一世。他很高兴。
      他当然有别的女人,他甚至有了四个儿子。但后宫的争斗残酷务必,仅仅两年时间,他的四个儿子有一个死于风寒,一个甚至生下来连着母亲一尸两命。
      不久,我怀孕了。我有些害怕,他却说,他定护我周全。
      我入宫以来,多的是周遭的白眼和冷落。我知道,因为我的出身。但我也一路磕碰的活着,甚至在旁人眼里是备受宠爱的活着。嬷嬷还是来看我,趁送衣服的时候。我说我怀孕了,她也很高兴。她说她去替孩子准备小衣服。这些皇上也知道,但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不管。他希望我高兴,他也期盼我们的孩子。
      我渐渐显怀,特别喜欢酸的东西,甚至到了嗜酸的地步。皇上让兴源楼的厨子变着花样往我宫里送吃的。为了堵住悠悠众口,还抬我做了贵人。他赐我封号为月。
      我知道那晚初见,我看他他也看我,一眼万年。哪怕那么多人惦记着我和我的孩子,皇上把我母子保护的很好。我生景越的时候总算是有惊无险。
      皇上抱着我虚脱的身子说,这是我们的第一个儿子。我带着你们一起下江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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