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上香》山中养花翁

6、第六章

　　两日后

　　见着前两日的那位公子再次登门，郑全忙将来人让至花厅坐下，一边吩咐丫鬟上茶，一边点头哈腰道，“公子稍等，东家马上便到。”

　　微一颔首，裴郅便不再理会郑掌柜的殷勤，只低头品茶。

　　见自家世子只顾研究杯中茶叶，仿佛那茶叶有甚好看似的，寒风不禁心下腹诽，不过杯中舒展的茶叶确实比那郑掌柜脸上的褶子要好看点。

　　郑全见自己的搭讪别人一概不理，只得悻悻地退至一旁待着。

　　不一会儿，便听见外面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从远处走来两人。

　　为首那人身形高挑，着一身月白色袍衫，墨发高束。身后之人应是侍从，正高举着一柄碧绿色纸伞，为前方那人遮下花树间洒下的斑驳余晖。

　　待来人到得近前，裴郅方才看清为首之人长相。

　　此人二十出头，面容秀美绝俗，一双凤眸潋滟生辉，颊边一双梨涡若隐若现，肤色较之女儿家还要白/皙，仅仅只是立在那里，便给人一种空灵飞逸之感。若不是对方一身男儿衣衫打扮，眉宇间有一股摄人的英气，裴郅差点要将来人误认作遗落凡间的神仙妃子。

　　想到此，裴郅慌忙收敛心神，掩下眸底的异色，站起与这善安堂的东家抱拳行礼。

　　对方打量自己时，青蘅也在不错眼地打量对方，见这裴世子的容貌气度，看来当真是不枉那猴精般的郑全对其的夸赞。

　　剑眉星目，鼻若悬胆，薄唇紧抿，身姿笔挺，一身玄色衣袍愈发显出气势不凡来，当真是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青蘅不禁在心底暗暗点头，这裴家不愧是百年世家，培养出的子弟当真令人自叹弗如！

　　还礼后，待双方坐下，寒暄一番后，青蘅这才将话题引至正轨。

　　“裴世子的来意，在下已知悉。那“七尾血芝草”实则我善安堂亦没有，只是听世人提起过。只是”青蘅说到此，声音顿了顿，见对方面色如常，方才继续道，“不知裴世子为了这药草可以做到什么地步？”

　　不愧是生意人，凡事都提前想到了，与聪明人说话就是轻松。

　　待对方的话音一落，裴郅立马接话道，“那“七尾血芝草”在下自是势在必得。当然，裴家不会让苏公子白忙一场，想来苏公子已见过裴家令了吧？”

　　青蘅点头示意，静待对方的下文。

　　“众所周知，只要手执裴家令，我裴家便会满足其一个要求。当然了，前提是所求之事不得违背家国天下、礼义仁孝。”

　　“让裴世子见笑了。”站起身抱拳施礼后，青蘅继续道，“既如此，那苏某便接下这桩交易。只是......”

　　见对方有些犹豫，裴郅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皱，难不成这苏公子要狮子大开口？

　　裴郅心下正有些恼意，却听对方清脆琅琅的声音再度响起，“那“七尾血芝草”据说是在落月峡，只是那地方邪门得很，当地人都不会去，容易迷路，林中亦有瘴气，要拿到东西可能会有一番波折。”

　　听闻此，裴郅正为自己刚才的想法有些汗颜，正打算应下，不期然间却撞进了对方仿佛落满星子的眼眸，霎时有些语塞，忙低下头，肃了肃面容，方才道，“无妨，在下自会多备些人手，还望苏公子鼎力相助。”

　　见对方如此决心，青蘅也不再啰嗦，抱拳道“自当如此。那明日辰时，苏某在北城门静候裴世子的到来。”

　　顿了顿，青蘅又补充道，“所带之人需得武功高强，那瘴气即便服了药，也需内力护持。”

　　裴郅点头表示知晓，双方又是一番寒暄后，一行人这才告辞离去。

　　待对方身影消失在阳光下，青蘅这才缓缓对身侧的石竹道，“石竹，你看这裴世子为人如何？”

　　不想主子会问自己，石竹偏头思索一番，才回道，“那裴世子仪容自是不必说，尤其是那周身的凛然气势，让人在他面前是不敢放肆一分的。奴婢怕是在那裴世子面前连一句话都说不完整。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还是公子厉害，一点都不惧怕裴世子的威势。”

　　没想到这石竹不仅夸了裴郅，还夸了自个儿，见对方狡黠的笑容，青蘅不禁好笑地摇摇头，未置一词。

　　忽又想到明日的路程，青蘅对石竹吩咐道，“告诉郑全，多备些冰心丸。”

　　石竹应下后，便寻郑全去了。

　　翌日，城门处

　　此时旭日刚刚升起，花草上的露珠依旧闪着莹润的光泽。太阳的威力还比不上正午时分，此时城门口络绎不绝，都是趁着天气凉爽来赶集的。

　　正闭目养神间，青蘅忽听得远处传来“嘚嘚嘚”的马蹄声，轻勾嘴角，睁开眼一瞧，果然是裴郅一行人。

　　青蘅忙走出茶棚相迎，刚行至路边，裴郅已下马朝这边望过来。

　　青蘅忙朝对方抱拳见礼，“裴世子很准时。”

　　话毕朝对方身后一看，只见跟着的六名劲装侍卫，个个目露精光，看来内力当是不凡。

　　“裴世子，既已准备妥当，那便上路吧。”

　　裴郅点头示意对方先行，青蘅也不矫情，唤来随行侍卫在前开路，蒋达赶车，向导坐于其旁，一行人方朝着落月峡的方向而去。

　　正午时分，一行人方到落月峡山底。

　　往上看去，只见山脉连绵起伏，丛林茂密，其间有一最高的山峰，正是落月峡所在。此时只有山路可行，马车和马匹只能放于山脚。

　　众人匆匆吃过干粮，两边各安排一人守在此，其余人在向导的带领下徒步上山。

　　行至山林间，众人皆凝神静息，握着手中长剑，随着向导的脚步往前行去。

　　行了一段路，林间只偶尔听得一声鸟叫声，余下的只有脚下踩着厚厚枯叶发出的“喳喳喳”声响。

　　参天大树遮天蔽日，现下虽是正午，但由于树叶太过茂密，阳光只能透过树叶间些微的缝隙洒下一点光斑，让本该是带来光明的阳光却让静谧的林间越发显得阴森恐怖。

　　大约过了一个时辰，行至半山腰，向导指着前面更加茂密的树林对青蘅道，“公子，前面便是瘴气林了，老朽只能将各位送至此处了。”

　　青蘅点头，吩咐一名侍卫和向导等至此处。继而让蒋达将冰心丸发于众人，坐地调息一刻钟，待药力完全发挥后，众人这才向瘴气林走去。

　　到得瘴气林边上，青蘅吩咐一个侍卫行于末尾，沿途洒下石灰。

　　见到这一幕，裴郅不禁心下纳闷，虚心向青蘅请教，“苏公子说此间极易迷路，为何不用罗盘？”

　　“罗盘在此无用。”简单答了这么一句，青蘅也不再多言，继续与那侍卫说起话来。

　　裴郅本还想再细问，却见对方已无欲多说，只得作罢。

　　一向人向林子深处走去。

　　若说前面的林子还能闻得鸟鸣声，那这瘴气林除了众人的脚步声外，可真是安静得落针可闻。

　　太阳虽已向西斜去，可林中的瘴气却未见分毫减弱，青蘅这边已有一名侍卫快支撑不住，裴郅那边也有一名侍卫开始出现面色苍白，大汗淋漓。

　　见此，青蘅忙对裴郅道，“裴世子，现下已有两名侍卫支撑不住了，我们得赶快将他们送出去，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裴郅也是明白事情的严峻性，对身后一人道，“随风，你和乘风将这二人送出，在林外等候即可。”

　　听闻此，随风和乘风忙跪下道，“世子，待将他们送出后，我二人再来寻世子。”

　　对此，裴郅只是吩咐道，“听命行/事。”

　　见自家主子已下定决心，二人只得作罢，背起快要晕倒的二人顺着石灰的痕迹往林外走去。

　　待两人的身影消失在路尽头，余下六人才继续往前行去。

　　行了大约两个多时辰，六人才出了林子，此时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夜间行路更是危险重重，青蘅与裴郅商议了一番，决定待明日天亮后再继续上路。

　　寻了一处背风的地方，青蘅嘱咐完众人运行内力将体内瘴气排出体外，自己也赶紧盘膝坐地，运起内力将体内瘴气缓缓吐出，待气息调匀后才睁眼站起。

　　青蘅回头一看，却见裴郅正吩咐身边的侍卫去生火打水，再看自己身边的侍卫，还在运气调息，青蘅不禁心下暗叹，就连裴郅身边的侍卫武功都这般厉害，也难怪如此百年世家，屹立不倒了。

　　现下反正已无事可做，青蘅索性背起双手，踱步至空旷处，望着满天的繁星，渐渐陷入了沉思。

　　吩咐完手下，裴郅转头便见那抹月白色的身影正立于不远处，似乎在遥望远处。

　　今日的月色仿佛分外得柔和，为那一抹身影镀上了一层银辉，朦朦胧胧，夜风吹拂，衣袂翻飞，让人不禁担心那只不过是一时幻影。

　　不知为何，见着这一幕，裴郅觉着心上某处不知为何忽得一软。

　　裴郅缓步上前，在那人身旁站定，顺着视线望去，似乎是星空的方向。

　　此时正值盛夏，天朗气清，大大小小的繁星犹如宝石般镶嵌在黑色锦缎上，好不热闹。

　　正犹豫不知该如何开口，却听得那人道，“老人说，凡尘俗世的好人若是死去，便会变成天上的星星。你看这夜空，有那么多星子，密密麻麻的，他们会不会觉得很拥挤？”

　　嗯，这话该如何答？

　　不期然一贯行事稳妥的某人会问出这种问题，裴郅一时语塞。

　　正当裴郅抓耳挠腮、搜肠刮肚寻求答案时，却听得“噗哧”一声，那人轻笑出声。

　　那笑声明明低低的，却仿似带着熔铁断刚的力量，直让裴郅觉得自己的耳朵好像快要烧起来一般。

　　见着一向冷静自持的裴世子这般局促不安，青蘅只觉得新奇不已。

　　难道这裴世子开不起玩笑吗？

　　想到此，青蘅忙收敛起面上的笑容，对裴郅抱拳道，“苏某只是平时和丫鬟打闹惯了，还望裴世子勿要见怪。若有得罪之处，还请见谅。”

　　青蘅说完，还用眼角余光小心地向对方瞟去，可千万不能得罪这位贵主啊！

　　裴郅忙轻咳一声，掩饰道，“苏公子不必担心，在下没有怪罪的意思。只是平时裴某身边俱是山渊峙渟之人，从未遇见像苏公子这般，这般的人物。裴某一时未反应过来，并非不喜之意。”

　　这倒也是，那裴家培养出的男儿虽然都是德才兼备之人，可想必也应过得很无趣吧？

　　想到此，青蘅也不再计较，闲扯了几句，很自然地将这篇翻了过去。

　　见着属下已将火堆搭好，二人俱转身朝火堆行去，边走边商讨起明日的行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