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隐隐水迢迢》青山隐隐水迢迢

5、第五章 回家 周

　　周六，我坐上回家的车。公交车有些晃荡，起伏的公路让车上半睡半醒的人们有节奏地颠簸着。我突然想起《东京物语》中年轻守寡的纪子陪老人参观东京的镜头，现在的中国与那时的日本倒有几分相似，工业化的进程促使城市化的加速，在急剧变化的社会中，年轻一代人有了更高的追求，许多生活在小城市和乡村的年轻人不满足于自身的状况，开始涌向东京这样的大城市寻求发展。离开了父母的年轻人逐渐在城市中建立了自己的小家庭，却使家庭关系受到了严重挑战。
　　站在这幢三层别墅前面，突然感觉有些想哭，我想家了。
　　“我回来啦!”
　　我妈从客厅里慌慌地跑出来，“你怎么不说一声啊？我让司机去接你啊。灿灿，你这个孩子真是太不听话了，不让爸爸妈妈送，也不让我们去看你，你说你一个人呆在那么一个鸟不拉屎的地方……”说着，眼圈已经红了。
　　“妈妈，你不要伤心，我这不好好的嘛。” 我妈皮肤雪白，比同龄人要年轻许多。
　　的保姆已经做好了饭，“快来吃饭，都是你爱吃的。”
　　“对了，灿灿，吃完饭跟我去林叔叔家一趟。”
　　“去干嘛？”
　　“你这个孩子，想一辈子在农村啊？让林叔叔给你想想办法，争取早点调进来。”
　　林叔叔是我爸的同学，住在教体局宿舍。教体局是一栋阴森的三层小楼，旧得发绿的外墙上缠绕着层层黝绿黝绿的爬山虎，和这栋有些阴森的小楼相比，这些爬山虎长得十分自由，他们好像在窗外窥视着屋里的一举一动，好像又不那么感兴趣。林叔叔的家就在教体局的后面。
　　开门的是林皛皛，林叔叔的独身女。她穿着一件白色的休闲T恤，一条浅蓝色的牛仔裤紧贴着她修长的双腿，长而顺的头发恣意地披散在肩上，她就像《围城》中的唐晓芙，拥有着别人调脂抹粉才能得来的好肤色和不同于“庸脂俗粉”的清新气质。
　　“阿姨好！”林皛皛笑着接过我手中的水果。
　　听我妈妈说，我爸和林叔叔是穿着一条裤子长大的，这种盛况我没机会见识到，但是他们早些年的感情确实不错。我小时候，林叔叔经常去我家玩，那时候他戴大银框眼镜，谦逊温和，周末常带着我和林皛皛去学校玩。八十年代工人的光景要比老师好得多，逢年过节耿洪伟发的东西总要给林叔叔送很多，后来我爸爸下海经商，越来越忙之后就不太经常联系了。
　　我和林皛皛曾经很要好。我们在同一所小学的同一个班读书，我们一起上学，放学，一起做作业，一起玩。周末我爸载着我们去公园，我坐在自行车横梁上，她坐在后座上，后来那辆载着我们友谊的自行车卖了50块钱。
　　初三下学期，班里新转来一个男孩儿，我还记得他的名字——方堃。我和林皛皛的关系变得微妙，大概是因为他吧。
　　方堃转来那天下大雨。天空被雷划开之后就发起脾气，原本如牛毛细细斜斜的小雨转瞬便大雨如注。我们站在走廊下，看着水洼里泛开的大大小小的水铃铛，盘算着中午怎么回家。
　　那天，在所有老师和学生的注视下，方堃撑着一把蓝色的雨伞径直走向一辆黑色轿车，门关上的那一刻，所有的孩子心里都随着那沉沉的关门声咯噔动了一下。从此方堃在班里便不同了。突然之间，他变成了班里的焦点，男孩子们围着他，女孩子们投去一个个有意无意的目光。
　　那时候，这些微妙的变化我是后知后觉的。我正沉浸在金庸的武侠小说里。下课，我的头便深深埋在抽屉里，小心地一页一页地翻着，生怕翻书声被别人发现。兴许是我的迟钝引起了方堃的注意，体育课上、课间□□总感觉有双眼睛在注视着我，猛然一回头，看到方堃淡淡一笑。
　　有一次科学课，做实验。我和方堃恰好分好一组。那是我们第一次说话。
　　“他们为什么叫你耿二耿？”
　　“哦，我的小名。”
　　“我也有个跟你差不多的小名。”
　　“方三方？”
　　“这不挺聪明嘛。”说完摸了一下我的头。我突然想起来今天没有洗头，下意识地退了回去。
　　那次以后，他偶尔问我借东西，讨论问题，我丝毫没觉得他有什么不同，跟其他同学差不多。如果有不同的话就是从那次美术课开始的。
　　下午一上课，美术老师就出现在班门口对我们说，第一节领导要来听课，如果谁没带水彩，以后就不要上美术课了。
　　我没带。我趴在桌子上嗡嗡地哭了。这时候，有双手敲打着我的头，方堃出现在我泪眼模糊的视线里。他把一盒水彩递给我，“怎么这么不小心，把水彩放错桌子。”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特别大，围着我的几个女生也开始宽慰我。我还懵懵懂懂的时候，上课了。
　　那节美术课上得很成功，老师并没有处罚班里唯一一个没有带水彩的人——方堃。我很感激他，所以对他便多了几分留心。课间，我偶尔会从“南宋时期”抬起头看一眼包围在女生中间的方堃，然后又迅捷地低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