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来》一二人间

2、身世

　　日升日落，大半个月的时光悄然而过。
　　夜半，沧城郊外青阳观内。
　　床榻上毕安睡成一个大字形，一半被褥压在身下。小凤凰栖在枕头边，靠着毕安酣睡。
　　毕安恍惚间开始做梦，梦里他身处一个宴会，左右宾客都不似凡人，仙气缭绕，各有各的风姿，毕安不自觉看呆了眼，忽然有人上前跟他搭话，夸赞他带来的酒好，毕安还来不及反应，嘴巴已经开口寒暄起来，这具身体根本不受他的控制。
　　肩上忽然搭上了一只手，一个轻快的男声说道，“喝一个！”
　　毕安冷不丁被吓了一跳，猛地睁眼。
　　外头还是一片漆黑，夜色弥漫。
　　小凤凰被他惊到，眯着睡眼不安地蹭了蹭他的脸颊。
　　“睡吧睡吧，我没事”毕安轻声安抚着小凤凰。
　　闭上眼，梦里的画面不断在他脑海里闪现惹得他头疼。
　　他十年前在这间无人的深山道观里醒来，除了自己的姓名，来处和经历一概不知，茫然无知地过起一个人的日子，他渐渐地发现了自己的与众不同，十年里他的外貌没有丝毫改变，身体好像停在了十六七岁，还有他拿剑时自然的身体反应，仿佛做过上千遍，凭着这身本事他独自游历了很多地方。
　　他频繁地做梦，大多是零碎的片段，但是他慢慢地也发现这些梦里他都是同一个人，大家都叫他“小酒仙”，一介凡人，一朝得道飞升，被委派了一个酿酒仙官的闲职，一手佳酿倒是让他在众仙中意外的受欢迎，毕安在梦里十有八九都是在哪家的宴会上。
　　久而久之，毕安倒也乐得在梦里做“小酒仙”，透过他的眼看仙人的生活，还偷学了几招酿酒的秘窍。
　　一开始他还试图探查这些梦跟他失忆的原因，慢慢地也不再强求。
　　他很满意自己现在的生活，清闲自在，在道观呆烦了就收拾行囊去外头游玩几个月，看美景品美酒，路上偶尔还能结交三两好友。
　　他还在后山给自己挖了个酒窖，出门前酿一坛，回来后打开就可以品尝了。
　　想到美酒，毕安砸吧砸吧嘴，酒窖里还有用莫督给的冰莲酿的酒，他私藏了五壶给自己，想着想着好像已经尝到了那酒，心满意足地沉沉睡去。
　　晨间，旭阳照进小屋里。
　　起得早的小凤凰正在仔细地梳理着身上的毛发，他成长迅速，比半月前刚出生时身量更大了一些，羽翼逐渐丰满，漂亮的尾翎垂在身后，初见一只威风神兽的影子。
　　毕安也醒了，转头看见小凤凰优雅地梳洗羽毛，想起他刚开始还担心传说中凤凰非梧桐不栖，非练实不食，非醴泉不饮，会非常难养，结果小凤凰却是比他自己还好养活，小凤凰每天自己会在周边找果实吃，毕安喂他点什么他也不拒绝，跟毕安同饮一杯水，同睡一张床，闲来毕安带他去山林散步，飞上几圈。
　　把神兽当小狗一样养的，也就他这么一个了。
　　虽说是好养活，毕安也不敢怠慢，眼不敢离了雏凤一刻，吃喝拉撒他都记录着，头几晚睡觉都不安稳，有点什么动静就睁眼查看。
　　毕安深感为人父母的不易他算是体会到了。
　　幸好小凤凰极其黏他，让他深感安慰。毕安心想雏鸟会把破壳第一眼看到的人当做母亲，小凤凰对他这么亲近估计也是因为如此吧。
　　走出小屋来到道观中庭，送信的白鸽在鸽笼边停着，脚上绑着纸。
　　毕安抽出信纸，是莫督传来的消息，他在外探查了许久，终于有了眉目，正在跟一个知情人一同来访的路上，见面详谈。
　　小凤凰在毕安肩上，叫了两声唤回毕安的注意力。毕安收起信纸，摸了摸小凤凰的头，“莫督好像找到能带你回家的人了，你很快就能回家啦。”
　　小凤凰歪了歪头好像在思考毕安的话意，见他似有些忧愁的样子，喙轻轻地啄了一下毕安的耳朵。毕安的耳朵极为敏感，“哎哟”一声忙遮住被咬的耳朵，笑着敲了一下捣蛋的小凤凰。
　　午后，毕安在中庭石桌上铺开纸笔，开始详细记录他这么些天观察到的小凤凰的喜恶。
　　“爱吃红色的野果，爱喝瀑布边上的水，睡觉要靠着人睡，一般亥时入睡，辰时醒。”毕安嘟嘟囔囔地边说边记，“小凤凰好像不怎么爱吃荤腥，菜倒是给就吃。”
　　一边的小凤凰在他写字的石桌上走来走去，间或听到自己的名字就积极地回应一声。
　　不多会儿，一院子祥和被一声震天响的敲门声扰了个干净。
　　“来得也忒快。”
　　毕安正欲起身开门，莫督已经急性子地推门而入，和一青衫人一起进来了。
　　“毕安，我带人来了。”
　　莫督话音刚落，那青衫人抢先上前，扑通跪在了石桌前。
　　没见过这种阵仗，毕安求救的眼神自然地落在后面莫督身上。
　　莫督咳了两声，“那个，追风兄，你先起来说话。”
　　名唤追风的青衫人被莫督从地上拉起来，话还没说已经开始眼泪汪汪。
　　平复了一下，追风朝毕安行了个礼，“抱歉失态了，实在是我太担心我家殿下了，本来以为只是又一次无功而返，居然见到殿下真身太过激动了。”
　　三人各自落座，透过追风的讲述，他们了解了小凤凰和追风的来历。
　　追风是凤王麾下的守卫兼侍从，十五年前神魔一场大战，凤王昙华大败敌军，却在最后封印魔尊的大战里被重伤，神力四散，神躯随后也失踪。凤凰一族分五脉，昙华身为凤中之王的赤凤一脉，跟其他脉别的凤凰截然不同，赤凤不由父母生养，而是在秘境里结丹生成，先祖用情根换来了不死不灭之躯只为了更好的守护族群，昙华虽神力尽散，但是只要找回躯体和神力，便可回归。
　　“我走遍三界寻找殿下的神躯，没想到他居然变回雏凤，我无意间得知莫督在找一只凤凰的父母，想着就来看看，没想到竟让我找到殿下。”追风上上下下看着小凤凰，”殿下看着甚是安好，要多谢两位的关照，凤王府上下不会忘了这个大恩。”
　　说完又要躬身行礼，被莫督拦下，他最看不得繁琐礼数，更心虚这凤凰蛋的来源，不太光彩，他连毕安都没告知，这蛋其实是从一个墓室里带出来的。
　　毕安神色复杂，没想到小凤凰身世如此显赫，不知道他恢复后想起来被自己像宠物一样养着会不会找他麻烦，见无人发言，犹犹豫豫地发问，“昙华大人如今这样，是神力丧失的状态？”
　　“殿下现在只有作为兽的本能，灵识同神力一起分散了，只有找回神力才能恢复。”叹了口气，追风继续说道，“神力散落在人间应该有所依附，我这些年也收集了一些，但只有殿下本人知道还有多少流落在外。”
　　毕安怜悯看了昙华一眼，也就是说他现在跟一只幼兽没有什么两样，没有自保的力量，甚至没有记忆，如同白纸，跟当初的自己处境相似。
　　追风从随身锦袋里掏出一颗赤红的珠子，捧到昙华面前，“殿下先吸收这一部分神力恢复一下吧，化成人形行动应该没问题。”
　　昙华似乎略有不安，紧紧盯着毕安不放，翅膀一开一合随时要逃到毕安背后的模样。
　　毕安朝他安抚性地笑了笑，“不必担心，有我在。”
　　于是昙华不再抗拒，赤红珠子在靠近昙华时渐渐发亮，一脱手就朝他飞去，融入他的体内。
　　一阵刺眼红光之中，小凤凰身形慢慢变大，最后化成一个小孩形状，看来追风收集的神力还不能支撑昙华的成年人形。
　　五六岁的小男孩，乌发如瀑，眉眼透着精致，瞳色偏浅，蹙着眉的样子看着严肃又可爱。
　　毕安被他看着只觉那双眼似要把他吸进去一般惑人。
　　旁边追风得意的声音传来，“我家殿下从小就好看，成年后更是三界绝顶的美人，打架还厉害，天上仙子们没有不爱慕我家殿下的。”
　　“追风，多嘴。”奶声奶气的声音从昙华嘴里传出，与身份气场不符的稚气声音让毕安忍不住在一边笑出声。
　　被笑话了的昙华眉头皱得更深了。
　　追风听到昙华叫他的名字大为感动，“殿下你记得我了？”
　　昙华晃了晃在石桌上站起来，一下比所有人高出不少，他脑子里一团乱麻，杂乱的记忆纷涌，慢悠悠地扫了一眼，道“记得些许。”
　　“太好了！殿下回来了，族里就有了主心骨了。”追风兴奋地说道。
　　昙华却没理他，转头俯看毕安，“你呢？”
　　这小小身躯，压迫感倒是惊人，咽了口口水，毕安说道：“殿下身负大任，还是早点回去的好。”
　　昙华一时神色黯淡了许多，再开口声音都低了下去，“你不要我了吗？”
　　原本得知昙华真实身份时的距离感一时消散，眼前的小男孩和爱撒娇的小凤凰重合了起来，毕安马上心软了，“这……”
　　“你不必叫我殿下，像你平时一样叫我。”昙华蹲在毕安面前与他对视，“我很喜欢。”
　　毕安心里一颤，他平时图方便都是“小凤儿”“小鸟儿”地叫，顿时感觉不妥，“这…还是不了吧，这让人听了有损您的威严。”
　　见昙华抿着嘴一副不开心的样子，毕安忙说，“我叫你昙华吧，如何？”
　　一旁许久没开腔的莫督戳了戳追风的手臂，“你家殿下是把毕安当娘了啊，这么分不开。”
　　追风摇头，“殿下出生多年了，就算回到了刚出生的状态也不会有那种雏鸟出生第一眼认母的情况。倒是……”
　　追风陷入了沉思。
　　久久没等到下文的莫督追问道，“说啊，倒是啥。”
　　追风脸色古怪起来，凑到莫督耳边，“我记得像殿下一样破壳两次的凤凰以前也有过，那个大人啊，把第一眼看见的人，认作配偶了。”
　　“.…..”
　　“据说那位大人一恢复就把人带到洞府关起来了，谁劝都不放，硬是要拜堂成亲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