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谋》和田山野

6、第 6 章

　　“怎么回事？谁能跟我解释一下这是怎么一回事？”许教一掌重重的拍在桌子上，他拼命忍着骂人的冲动，虎视眈眈的瞪向原野。

　　原野无言，假装把头偏向一侧装作没听见的样子。许教便又重重再次拍了一下桌子，准确的说这次更像是在锤，林倦都感觉桌上的书要被这地动山摇的力气给锤下来了。

　　“我看你们就是吃饱了撑的！一个原野，一个许昕艺，你们俩还真是我们学校的霸王啊。这新同学刚来第一天，怎么的，都想着给人下马威呢？都觉得自己特了不起了是不是？”

　　许昕艺双手背在身后，娇着一副嗓子道，“许教，我真的什么都没有做。是林同学说想离黑板近一点我才和她换位置的，我只是想帮助同学，哪想到...哪想到会这样...”

　　原野听见许昕艺说的，不觉提唇一笑，不屑的转头看向林倦问道，“是吗，林同学？想离黑板近点？”

　　林倦一脸平定，不做应答。

　　“人林同学想坐哪碍着你俩什么事了？许昕艺啊，你说说你，一天到晚班里其它事我看你都一点不积极，今天倒是比谁都积极了啊，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葫芦里卖什么药！”

　　许教像是气极，说完锤了锤自己胸口，低头呼出一口气将桌上茶杯里的热气吹散。然后再次抬起头，烦躁的摆摆手道，“行了行了，今天你俩，原野和许昕艺，回去都给我写1000字检讨，明天交过来，听见没？！”

　　“听见。”
　　“...听见。”

　　“听见那就先都出去上课吧。”许教抿了一口茶，又说，“林倦留一下。”

　　听见有人叫自己，林倦这才如梦初醒。

　　她一脸疑惑的看着许教，心想，让我留下来干什么？

　　等到办公室的门被徐徐合上，许教才开口说话。

　　他指了指自己旁边一张椅子道，“来，林同学，坐下来我们聊聊。”

　　林倦更疑惑了，她不知道自己跟许教有什么可聊的，但还是听话的拉过旁边的椅子在许教旁边坐下。

　　许教咳嗽了几声，像是不知怎么开口，有些欲言又止，“其实，老师专门把你一个人留下来呢...是想问问...今天换座位这个，这个事啊，那个许昕艺有没有为难你呢？”

　　为难？
　　林倦眯起眼睛，想起在厕所的争执。

　　想了想，林倦还是说了谎，“没有。”

　　“真的没有吗？其实是这样啊...就是...咳咳...我们学校以前，发生过很严重的校园暴力事件，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过。”

　　“校园暴力？”林倦盯着许教，隐约感觉他似乎很排斥这个话题。

　　“是，几年前我们学校一个成绩很好的女生跳楼死了，警方后来查，才查出是校园暴力。这也是我们当老师的疏职，我在这里做了几十年老师，那个跳楼自杀的女生，当年就是我的学生。”

　　说到这，许教眉眼间的皱纹似乎都深了许多。他放下手里的茶杯，指尖发颤，“虽说那之后学校在这方面管的比以前严了，但我还是害怕会发生这样的事。今天是你来我们学校的第一天，我不想让过去那种事再次发生，所以老师让你留下来，是想告诉你，如果许昕艺她们真的有为难你的话，一定要记得来告诉我，老师一定是会保护你的，知道吗？”

　　林倦感觉自己耳边嗡嗡的，像是钻进了马蜂窝。

　　告诉老师？
　　然后呢？
　　然后你们会怎么去处理这个问题？
　　你们会怎么去解决？
　　你们能袒露的发誓用你们教职身份一直保护我，保护到考上大学吗？

　　她双手都压在裙摆上，身体无法抑制的发抖。

　　明明也才六月，后背却冒出了一身冷汗。

　　头顶悬挂的吊扇像是随时都会坠下来将人劈死，林倦的眼神也忽然变得恍惚而激动。

　　窗外的太阳光照出阴阳两界，分界线从她脸上划过，她顺着光看过去，看见一个跳动的篮球，和一颗频临死亡的心脏。

　　那一年她11岁，第一次遭遇校园暴力。

　　在学校的厕所，她被人用扫帚，拖把，抹布，卷着污水打在自己身上。

　　那些人里面，有男有女，有她认识的，有她不认识的。

　　他们骂她是杂种，没有妈妈的孩子。

　　他们骂他的父亲是下九流的混混，流氓。

　　她害怕到极致，她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她以为父亲打她，是因为父亲喝了酒，想念妈妈才会打她。

　　而他们呢？这些人呢？

　　这些人打她是因为什么？

　　林倦想不明白，那之后，暴力就像一场点燃的导火索。

　　语言，侮辱，唾骂，殴打，人格践踏，肆意生长。

　　她告诉了老师，在那些人一个个都被叫进了办公室以后，她以为会都结束了。

　　可那才是开始。

　　才是最绝望的开始。

　　恶是从什么时候滋生的？

　　童年。

　　当无法战胜强者的时候，当杀戮无法得以缓解的时候，当生命失去了颜色的时候，当闭上眼哭声没过笑声的时候。

　　它们就开始了。

　　*

　　原野蹲在厕所刚抽完第三根烟，突然听到门外响起一阵奇怪的声音。

　　起初他以为又是赵景迈在外面作怪，但这声音越听越不对劲。像是有人在拿头撞墙，还带着隐隐的哭声。

　　他猛地推开门，发现制造出这奇怪声音的人，竟然是林倦。

　　那个看起来胆小如鼠，裙角却会在明媚夕阳下散发血色的女孩。

　　她的头发被扯成一团乱，以往灵动的双眼现在变得一惊一乍，如同受了极大的刺激。

　　像个...

　　原野咧开嘴，三步两步走过去，不由分说的俯身捏起林倦的下巴，逼迫她仰头看他。

　　像个小疯子。

　　林倦惊讶的看着突然出现的原野，感觉自己的下颚被他捏的死死的，动弹不得。

　　她的眼泪还在眼眶里流转，眼珠却一动不动的盯着他。

　　窗外树叶沙沙作响，他就这么粗暴的一直捏着她的下颚，直到她的眼泪被迫干涸在眼眶里，他才松开手。

　　片刻后，原野从烟盒里倒出一根烟，递过去，没问林倦要不要，而是将烟塞进她嘴里，然后俯身，就着自己点燃的烟头凑了上去。

　　一簇火苗在他们之间亮起，烧的林倦的瞳孔接近透明，里面有细微的纹路在波动。

　　林倦深深吸了一大口气，烟头点燃，她迅速往后退了一步，接着无力的倒在地上。

　　“小教徒。”原野咬字轻飘飘的，“你爸教你抽烟的？”

　　林倦扫他一眼，不语。

　　原野又阴阳怪气的“哦”一声，“看来学霸都喜欢自学。”

　　“你可以...告诉大家，或者告诉老师。”林倦说

　　“现在不怕我告诉大家了？”原野偷换概念道，“昨天不是还很害怕吗？”

　　“害怕？”林倦弹了弹烟灰，“就单凭你一张嘴？你自己都自身难保，我有什么可害怕的。”

　　“不害怕，那昨天怎么不对警察说实话？”原野眼角一弯，下句话变了个味，“更何况....我的嘴可是很厉害的。”

　　“神经病。”林倦白他一眼，小声嘟囔。

　　“大点声骂，我听不见。”原野并不介意林倦骂她，还歪着身子倚在窗台上笑。

　　外面是三中前操场，现在正下课，闹哄哄的，布满一群少年奔跑的繁腾气息。

　　林倦愤愤起身，打算离开。

　　“哎，别着急走啊，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原野叫住林倦，阳光下，他一双好看的眉眼透着轻浮。

　　林倦停住脚步，背对他，没回头。

　　“你到底为什么杀了你爸啊？”

　　林倦眉心一紧，僵住双腿，眼帘微颤。

　　强烈的日光下，她羸弱的背影渐渐散发出一阵寒意，而原野戏谑的声音还在继续。

　　“你说刘枫被警察发现的概率有多大？你是前辈，你跟我传导传导经验呗，毕竟我第一次遇见死人的事，我害怕。”

　　原野这么直白的说话方式让林倦很不舒服。

　　同时林倦潜意识里也觉得，原野还是在威胁自己。

　　她讨厌被人威胁的滋味，这种无法自我掌控的感觉，让她危险。

　　与其活在危险里，倒不如撕破脸皮。

　　“要么大家一起死，要么大家一起活。”林倦转过身，脸上很平静，却不再是那副软弱的小白兔模样，“如果你再提这些威胁我，我会杀了你。”

　　“好啊。”原野直起身子，将右手揣在裤兜里。他脸上意味不明的笑容消失了，眼神倏然变得阴冷，“你要杀不死我，我就杀你全家。”